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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十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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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号,正式上课。
陈泽言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懒散,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讨论作业的事。赵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到是陈泽言,又趴回去了。
陈泽言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课本。过了一会儿,许延揽从前门走进来。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走到陈泽言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到桌角。
陈泽言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以前许延揽放在他桌上的保温杯是许延揽自己的,杯壁是深蓝色的,盖子拧得紧紧的。但今天这个保温杯是银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盖子半开着,杯口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
许延揽没有说“给你带的”,也没有说别的。他只是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陈泽言也没有问,他伸手把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是入口的温度。
杯子是新的。银白色的杯身,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的。
陈泽言把保温杯放回桌角,没有说什么,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前排的沈听溪回过头来交作业本,正好看到陈泽言低头喝水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手边那个银白色的保温杯,再看了一眼正低头翻书的许延揽。她收回目光,把作业本放在陈泽言桌上,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伍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哀嚎。赵鸣从桌上抬起头来,表情像是刚被宣布了死刑。伍老师没有理会这些,开始念分数。念到许延揽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数字——全班最高分,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许延揽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个成绩跟他没有关系。
“陈泽言。”伍老师念到了他的名字。
陈泽言抬起头。
“一百一十五。进步了。”
陈泽言愣了一下。“进步了”这三个字从伍老师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确实是比上次高了。赵鸣从前排转过来,拍了拍他的桌子,说了一句“可以啊陈哥”,又转回去了。
许延揽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个银白色的保温杯往陈泽言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杯壁擦过桌面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课间的时候,陈泽言去接水。走廊上的饮水机前排着几个人,他站在队尾等着,低头刷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站到了他身后。他没有回头。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又往前挪了一点。轮到他接水的时候,他拧开那个银白色的保温杯,接满了热水,然后转身。许延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杯子,杯口是旧的,边缘有一点磨痕,像是用了很久了。
“你没带水?”陈泽言问。
“带了。喝完了。”
陈泽言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银白色的,新买的,杯壁上还有一点点温度透过金属传出来。他把杯子递到许延揽面前。
“你喝这个。”
“不用。”
“那你喝什么?”
“等下一轮。”
陈泽言没有收回手。“你现在喝。”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低下头,就着陈泽言的手,凑到杯口,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陈泽言的拇指正握着杯身,杯壁有一点发热,但他感觉那点热度像是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的。走廊上的日光灯在他们头顶亮着。许延揽直起身,嘴唇上沾了一点水光。“谢了。”
陈泽言把杯子收回来,“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把那个银白色的保温杯放回了桌角,盖子拧紧,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他偏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正在低头写题,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陆老师讲完新课内容之后,让全班做一篇阅读理解。陈泽言做完了,放下笔,偏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的阅读理解还没做完,他卡在了一道细节题上,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划。
陈泽言没有开口,只是把自己的卷子往许延揽那边轻轻推了一点——刚好让许延揽的余光能看到答案的位置。许延揽没有直接抄,他先看了看陈泽言的答案,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重新读了一遍原文,然后选了一个选项。跟陈泽言的答案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鸣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饿死了。吃饭吃饭。”
陈泽言也站起来,许延揽跟他一起。三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挤挤挨挨的,有人在讨论作业,有人在约下午去哪打球。赵鸣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很,陈泽言和许延揽走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人群挤过来的时候,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肩膀撞了一下许延揽的胳膊。
许延揽往陈泽言这边偏了一下。陈泽言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他没有握上去,只是用手背碰了一下许延揽的手背。很轻,像是人挤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但他的手背没有马上收回去,在许延揽的手背上贴了两秒,然后才慢慢地放下来。许延揽也没有躲。
赵鸣在前面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你俩快点”,他们两个同时加快了一点脚步,跟了上去。
食堂里排着长队。三个人排在队伍里,赵鸣踮着脚尖往前看,说“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陈泽言说“你别看了,排到了就知道了”,赵鸣说“你不懂,这叫前瞻性”。陈泽言没有接话,他发现许延揽站在他身后,比他矮了小半个台阶的位置,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许延揽没有退开。
吃饭的时候,赵鸣端着餐盘坐到对面去了,把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给了许延揽。陈泽言在许延揽旁边坐下,两个人的手臂隔着校服的布料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让开。陈泽言低头吃了一口饭,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下午的物理课,刘老师讲了省赛的注意事项。他说省赛的难度比市赛大很多,题型也更灵活,建议大家从现在开始每天多花一个小时刷真题。陈泽言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要点。他的笔在纸上写着字的时候,余光注意到许延揽的左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无声的、有节奏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停下笔,把自己的右手从桌上放下去,垂在身侧。然后他往左边倾了一下,右手背碰到了许延揽的左手背。他没有动,许延揽的手也没有收回去。他感觉到许延揽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手指慢慢松开了,贴着桌面,像在等着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泽言把手收了回来。许延揽把手收回去,翻开书,翻到下一页。
傍晚的时候,赵鸣提议去操场走走,说“吃了饭消消食”。周屿白和宋砚也跟着去了,五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跑道边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跑道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有几个人坐在草坪上聊天,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陈泽言走在许延揽旁边,两个人的步子几乎同步。走到操场拐角的时候,光线暗了一些,因为路灯隔得远,中间有一段是暗的。陈泽言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握,是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着靠近。他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许延揽的手背。他握住了那只手,握了两秒,然后松开了。走到下一盏路灯下面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陈泽言在做物理省赛的真题,许延揽坐在他旁边做英语卷子。陈泽言做了一道电磁感应的题,卡在了一个公式的推导上。他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还是没想通。他偏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正在写英语作文,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像在斟酌措辞。陈泽言没有叫他。他转回头,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在草稿纸上换了一种思路。
许延揽停下笔,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他的目光很轻,像是无意间落在陈泽言的侧脸上,但他多停了一秒。
陈泽言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他没有偏头,继续看着卷子,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个公式。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陈泽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许延揽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那道题用动能定理,不是能量守恒。”
陈泽言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没有回“好”,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正在收桌上的东西,把英语课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陈泽言站起来的时候,他刚好站起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走廊上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陈泽言走在前面,许延揽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连在一起的。下了两层楼,陈泽言忽然停下来,转身。许延揽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一高一低地站着。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很亮很亮。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是那道题?”陈泽言问。
“你写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只有卡住的时候才会。”
陈泽言没有说话。许延揽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走廊的灯安静地亮着,把两个人框在暖黄色的光里。
“你一直在看我?”陈泽言问。
许延揽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陈泽言从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轮廓。
“走吧。”许延揽说。
“嗯。”
陈泽言转身继续往下走,但没有走出去几步,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了。他低头——是许延揽的手。手指捏着他校服袖口的一小块布料,力道很轻,像上次喝醉的时候一样。这一次,陈泽言没有把他的手拿开。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手。
“你捏我袖子干嘛?”他问。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一起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走出一楼的楼道。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路灯的光圈包裹在中间。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陈泽言停下来。许延揽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门廊的灯光下面,面对着面。
“小延。”
“嗯。”
“你刚才拉我袖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延揽看了他两秒。“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拉住我。”
陈泽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门廊的声控灯暗了一瞬,又亮了。陈泽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他伸出手,握住许延揽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着——不快不慢,很稳。
“现在拉住了。”陈泽言说。
许延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泽言。他的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嗯。”
两个人站在门廊里,谁都没有再说话。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合在一起。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香樟树的叶子,沙沙沙沙的。那声音传过操场,穿过走廊,盖过了他们身后宿舍楼里传出的所有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