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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国庆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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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十月三号。
陈泽言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又翻回来了。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另一种叫声更长的鸟,隔一会儿叫一声,不吵,但让人睡不着。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没有新消息。昨晚跟许延揽的最后一条对话停在十一点——陈泽言发“明天几点”,许延揽说“十点”,陈泽言说“校门口”,许延揽说“嗯”。就这些。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翻身下床。洗脸刷牙换衣服。他把那只黑猫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看。猫是许延揽在电玩城抓的。抓娃娃机。许延揽抓了两回,第一回掉了,第二回抓住了。抓住之后拿出来就递给他了。什么都没说。
他把猫放回书桌上,正对着窗户。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绿色的玻璃眼珠被照得亮晶晶的。
出门的时候快九点了。他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延揽已经到了。还是那棵香樟树下面,还是那个位置。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一个深色的双肩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他看到陈泽言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你等了多久?”陈泽言走过去。
“刚到。”
陈泽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注意到许延揽的鞋带是刚系的,两边的蝴蝶结一模一样大。“今天去哪?”
“随便。”
“你能不能换一个词?每次问你都是随便。”
许延揽想了想。“你想去哪?”
“我想去……不知道。走走再说吧。”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黄了,叶子从边缘往里一点点地变颜色,深绿和浅黄交织在一起,像是被谁用画笔慢慢染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踩上去有一种柔软的错觉。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带着香樟叶子的气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你昨天晚上看那本书了吗?”陈泽言问。
“看了。”
“怎么样?”
“还行。有两道题的方法跟现在的不太一样。”
“那你今天教我?”
“今天不教。”
“为什么?”
“今天放假。”
陈泽言笑了一下。许延揽说“今天放假”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星期二”一模一样,但陈泽言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也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快要碰到水面了,风一吹就轻轻地扫一下河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河边有一条步道,铺着红色的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陈泽言沿着步道走,许延揽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走了一会儿,陈泽言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面停下来,靠在一张长椅的椅背上。
许延揽停在他旁边。
“你看。”陈泽言指了指河面。
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黄的,半黄的,打着旋,慢悠悠地往下游漂。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照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像谁在水里撒了一把碎玻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青草的味道。
“秋天了。”陈泽言说。
“嗯。”
“你秋天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许延揽想了想。“没有。”
“你什么都是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许延揽看着他。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比平时长。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河面上的落叶。“有。”
“什么?”
“现在不能说。”
陈泽言偏头看他,许延揽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他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那种不一样很细,像是冬天湖面上薄冰底下水流的声音,听过一次就记住了。“为什么不能说?”
“还没到时候。”
陈泽言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继续沿着步道走。许延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几乎同步。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河边找了一家小店吃饭。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卖的是面和水饺,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陈泽言要了一碗水饺,许延揽要了一碗面。水饺先上的,许延揽把他那碗面推到一边,等了一会儿,面来了才开始吃。
“你不用等我。”陈泽言说。
“不饿。”
陈泽言低头吃了一个水饺,韭菜鸡蛋馅的,烫得他嘶了一声。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面推到了他手边。“晾了两分钟,不烫了。”
陈泽言看了看自己那碗水饺,又看了看许延揽那碗面。“你让我吃你的面?”
“吃一个。”
陈泽言夹了一个水饺放进许延揽的碗里。“那我跟你换一个。”
许延揽低头看着那个水饺,夹起来吃了。陈泽言夹了一筷许延揽的面条,温度果然刚好,不烫了。
“你每次都是这样。”陈泽言嚼着面条说。
“哪样?”
“自己那碗烫的放凉了再吃,把不烫的给我。”
许延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吃水饺。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在光线下亮晶晶的。陈泽言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面。
“小延。”他没有抬头。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把不烫的给别人吃。”
许延揽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落几片,贴着地面滑行了一段,停在了门口。
下午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河走了一段,又绕到了一条陈泽言从来没走过的小路上。路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远远看过去像一面红色的墙。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树上的柿子还没熟,青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陈泽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棵柿子树。
许延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柿子树。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他偏头看了一眼陈泽言,然后移开视线,看着远处。
“小延。”
“嗯。”
“你想说什么。”
许延揽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远处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很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棉花。“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慢慢想。”
“你在催我。”
“我没有催你。”
“你一直在看我。”
陈泽言被噎住了。他想说“看你怎么了”,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看他。不是那种“顺带看一眼”的看,是那种“专门停下来看”的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他的。可能很久了,久到他都习惯了。
“看你怎么了。”他最终还是说了。
许延揽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陈泽言脸上。“没怎么。”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走回学校附近的商业街。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很暖。街上的人比白天多一些,有下班的人,有放学出来的学生,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车。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烤肉的、炸鸡的、奶茶的、面包的,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赵鸣下午在群里发了消息,问他们俩在哪,陈泽言回了个“在外面”,赵鸣回了个“哦”,就没再问了。周屿白发了一张在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学习”。宋砚没说话。沈听溪发了一个表情包,孟晚棠也发了一个表情包,程以宁发了一张物理卷子的照片。
陈泽言把群消息划掉,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饿不饿?”他问许延揽。
“不饿。”
“我有点饿了。”
“那吃什么?”
“随便。”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陈泽言笑了一下。他们最后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陈泽言进去买了两杯奶茶,一杯全糖的给自己,一杯无糖的给许延揽。许延揽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陈泽言的手背,凉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陈泽言问。
“你的手热。”
“夏天的时候你说我的手热,秋天了你还是说我的手热。”
“因为你的手一直热。”
陈泽言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假装没有注意到,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喝完了那两杯奶茶。街上的人慢慢变少了,路灯的光在暮色里越来越亮。陈泽言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许延揽也扔进去了。两个空杯躺在垃圾桶的底部,靠在一起。
“明天还出来吗?”陈泽言问。
“你定。”
“出来。”
“几点?”
“十点。”
“校门口?”
“校门口。”
陈泽言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把许延揽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小延。”陈泽言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嗯。”
“你那个‘还没到时候’,什么时候才到?”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看着陈泽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升起来。周围很安静——奶茶店已经准备关门了,店员在收拾桌椅,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安静地亮着。
“再等几天。”许延揽说。
“几天?”
“两天。十月五号。”
“为什么是十月五号?”
许延揽没有解释。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十月五号,下午四点,还是这里。”
“好。”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陈泽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暮色里,浅灰色的外套在路灯的光里越来越远。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
十月五号,下午四点。
那两天的假期里,陈泽言过得不太正常。他每天早上醒了就拿起手机看时间,然后又放下。他坐在房间里看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帮赵鸣回了几条消息,都是在聊作业和考试的事,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回什么。
十月四号晚上他睡得很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十月五号下午三点,他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白色的短袖,觉得太普通。第二件是深蓝色的卫衣,觉得太暗。第三件是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穿白色短袖。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分钟,觉得就这样吧。
他出门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但又没有快到不舒服的程度。
他到奶茶店的时候,许延揽已经到了。他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没有拿奶茶,就是坐在那里,看着街道的方向。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安静得像是被画在那里的。
看到陈泽言走过来,他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面对着面。傍晚的光是金黄色的,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等了多久?”陈泽言问。
“刚到。”
陈泽言走到他面前,停了。
“小延。”他先开了口。
许延揽看着他,目光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翻涌。然后他开口了。
“陈泽言,我喜欢你,我对你的喜欢是蓄谋已久,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很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街道很安静。奶茶店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镶了一层薄薄的光边。风吹过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陈泽言看着许延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水光,是一种温热的亮。
“蓄谋已久?”陈泽言说。“那我比你更久,谢谢你说了出来,我也喜欢你。”
许延揽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轻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地落到了底。陈泽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许延揽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不冷,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奶茶店的门关上了,店员拉下了卷帘门。整条街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原地。
许延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陈泽言离他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陈泽言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许延揽低垂的睫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小延。”
“嗯。”
“你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你昨天说‘还没到时候’,现在到了。”
许延揽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陈泽言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衣服上残留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许延揽的手动了。很慢。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垂在空中,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然后在陈泽言的袖口上碰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捏着陈泽言的袖口,没有松开。
又是袖口。
上次他喝醉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捏着陈泽言的袖口走过了大半条街。那次他第二天说“手滑”,这次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就那么站在陈泽言面前,手指捏着他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陈泽言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的手。然后他把那只手从袖口上拿开了。
许延揽的眼睫动了一下。
陈泽言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然后十指交握。
许延揽的手是凉的。陈泽言的手是热的。它们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差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昨天说还没到时候。”陈泽言说,“现在呢?”
许延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呼吸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泽言。
“现在,”他的声音很轻,“现在到了。”
陈泽言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面对着面,手牵着手。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包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你说你的喜欢是蓄谋已久。”陈泽言说,“你蓄谋了多久?”
“不知道。很久。”
“比我久吗?”
许延揽想了想。“可能没有。”
陈泽言笑了。“那你输了。”
“输什么?”
“输了时间。”
许延揽看着他。“那赢什么?”
陈泽言想了想,说:“赢了主动权。”
许延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陈泽言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你还给我。”他说。
“什么?”
“主动权。”
“不还。”
许延揽没有再说话。他把陈泽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不是很紧,是那种让人感觉到的紧,像是确认对方还在。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橘黄色的光,暖融融的。街上没有其他人了,奶茶店关了,商铺也都关了门。整条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明天几点?”陈泽言问。
“你定。”
“十点。”
“好。”
“校门口?”
“校门口。”
陈泽言看着他。许延揽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很温和。“你明天还会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面等我吗?”
“会。”
“每次都比我早?”
“嗯。”
“你以后可以不用等我。我来等你。”
许延揽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握着陈泽言的手,站在路灯底下。
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沙沙沙沙的,把暮色吹得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