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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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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竞赛班提前一个月返校补课的好处是,真开学那天大家都已经进入状态了,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慌慌张张地抄课表。校门口热闹起来了,普通班的学生回来了,人山人海的,校服的颜色在阳光下晃成一片。
陈泽言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座位没变。还是最后一排靠窗,还是许延揽在左边。课桌上多了一张新的课程表,不知道谁放的,压在一本崭新的英语课本下面。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物理卷子。物理竞赛市赛在九月下旬,还有三周。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做一套物理题,做完对答案,错了的问许延揽。进步是有的,但他不确定进步够不够。
许延揽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放到陈泽言桌上。陈泽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了”,许延揽没回答,坐下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大小排好,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放在左上角。陈泽言看着他做这些事情,觉得这个人连整理东西都整理得好看。
“你看什么?”许延揽没抬头。
“看你。”陈泽言大大方方的。
许延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没说别的。但陈泽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在晨光里很薄很透,像一小片被太阳照着的枫叶。陈泽言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物理卷子。他想,许延揽的耳朵原来这么容易红,以前怎么没发现。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下午,物理办公室。
陈泽言、许延揽、李维、程以宁四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做物理真题。刘老师不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四个,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和写字的声音。陈泽言做了一道电磁感应的题,做到一半卡住了,偏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正在做另一道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
陈泽言没叫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试着做出来,实在做不出来再问。他又看了一遍题目,换了一个思路,重新写了一遍,这次顺了。他做完之后对了一下答案,对了。他在心里舒了一口气,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许延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做出来了,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
李维做完了三套卷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先走了”。程以宁也做完了,收拾好东西,跟李维一起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泽言和许延揽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桌子上的卷子被夕阳照得发亮,白色的纸面上有一层金色的光晕。陈泽言做了最后一道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累不累?”许延揽问。
“有点。”
许延揽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了陈泽言那边。杯盖已经拧开了,里面的水是温的,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
陈泽言看了他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你舔了一下嘴唇。”
陈泽言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放下水杯,低头看了卷子一眼,假装在检查答案,但心跳快了一拍。许延揽连他舔嘴唇都能注意到。他舔嘴唇是因为唇干,唇干是因为做物理做久了嘴唇干。这种小事,许延揽都能看到。
“看完了就收。”许延揽说。
“嗯。”
陈泽言把卷子摞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许延揽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很柔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陈泽言走快了一步。他的影子跟许延揽的影子重合了一下,又分开了。他又走慢了一步,又重合了一下,又分开了。他没有走得太近,只是让影子碰了碰。
许延揽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目光看着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但陈泽言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点,刚好能让陈泽言的影子多碰他一秒。
九月第二周的周二,化学选拔考试。
赵鸣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像刚参加完一场葬礼。他在楼梯口遇到陈泽言,第一句话是“我完了”。陈泽言看着他,说“你每次考完都说完了,最后都过了”,赵鸣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的完了”。
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赵鸣通过了。他拿到结果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来冲陈泽言笑,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我过了!”
“你不是说完了吗?”
“我以为我完了,结果我没完。”赵鸣拿着那张通知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下周市赛,我要开始准备了。”
“加油。”
“你也是。物理市赛也在下周吧?”
“嗯。”
“那一起。”
陈泽言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看到桌角多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透明包装纸,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他偏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正在低头写化学作业,表情跟平时一样,但陈泽言注意到他的笔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
“谢了。”陈泽言说。
许延揽没抬头,但“嗯”了一声,很轻。
九月第三周的周三,物理市赛前一天。
下午放学后,物理办公室里只剩陈泽言和许延揽。其他人都走了,程以宁说晚上要回去背公式,李维说明天早上再复习最后一轮。陈泽言没走,许延揽也没走。
陈泽言做完了最后一套真题,把笔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
“小延。”
“嗯。”
“明天考试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陈泽言偏头看着他。许延揽坐在他旁边,侧脸被夕阳照得很清楚,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从来都不紧张吗?”陈泽言问。
许延揽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泽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紧张。但没用。”
陈泽言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紧张没有用,考过了就是考过了,考不过就是考不过。但他还是紧张。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笔的那只手微微发凉。他把手放在桌上,想让它暖起来。
许延揽的手忽然伸过来了。不是握住,不是碰到,是把他的保温杯推到陈泽言手边。保温杯是温的,杯壁上的温度透过陈泽言的手背传进来。
“手凉。”许延揽说。
陈泽言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手背,从凉变成暖,从暖变成热。他没有拿起水杯,就那么把手背贴在杯壁上,让它暖着。
许延揽也没有把杯子收回去。他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资料,但保温杯一直放在陈泽言的手边,没有动。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两张并排的桌子上。
九月第四周的周六,物理市赛。
考场设在市一中,跟上学期数学竞赛同一个地方。陈泽言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熟悉的是走廊的格局、楼梯的转角、门上的号码牌,陌生的是考场的编号、坐在里面的考生、发下来的卷子。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香樟树跟学校里的很像,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看了一眼窗外,深呼吸了一下,把注意力收回到卷子上。
物理竞赛的题目比他想像的难。不是难在计算,是难在思路。有几道题他看了两遍才理解题目在说什么,有一道题他想了五分钟才找到切入点。他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告诉自己不用急,能做多少做多少,做出来的保证对,做不出来的先跳过。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陈泽言卡住了。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两分钟,在脑子里过了几种可能的解法,都不太对。他深呼吸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思路,写了一半又划掉了。他又换了一种思路,这次顺了。他一步一步地往下推,推到答案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他对了一下题目里的数据,确认没有算错,才把答案写上去。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他站起来,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走出考场。走廊上已经有人了,有人在低声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靠在墙边发呆。
陈泽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把刚才做题时的燥热带走了。他看着楼下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复,从快变成不快不慢。
“考完了?”
他转头,看到许延揽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考完了。”陈泽言说。
“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很久。不知道对不对。”
“做了就有分。”
“你呢?”
“还行。”
陈泽言看着他。许延揽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跟平时一样。但陈泽言注意到他的嘴角比平时放松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做完了一件事情之后的松弛。
“走吧。”许延揽说。
“去哪?”
“吃饭。”
“你等我一下,我书包还在考场外面。”
陈泽言转身去拿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还站在窗户边,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陈泽言拿了书包回来的时候,许延揽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催,没有回头,但陈泽言知道他在等他。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走到市一中门口的街上。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在地上打着旋。九月下旬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是暖的,不烫。
“小延。”陈泽言说。
“嗯。”
“你今天考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许延揽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慢到陈泽言能跟他并肩走,不用追。
街边有一家小面馆,陈泽言停下来看了一眼,许延揽也停下来。两个人看了一眼对方,推门进去了。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后厨下面。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陈泽言点了两碗牛肉面,加香菜不加葱花。他点完才想起来没问许延揽,许延揽说“一样的”。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面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陈泽言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他确实饿了。
“你刚才那个问题。”许延揽忽然开口。
陈泽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
“想了。”许延揽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没有看陈泽言,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陈泽言觉得他的脸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点。
陈泽言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了,没有问“想什么了”,也没有说“我也是”。他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金灿灿的。
九月就这么过去了。物理市赛的成绩还没有出来,但陈泽言没那么着急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他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等通知就行。
赵鸣的化学市赛也在同一天,但他在另一个学校考。考完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到群里:“我完了。”陈泽言回了一个问号,他回“这次是真的完了,有机合成那道题我完全不会”。陈泽言说“做完就行”,赵鸣说“你说得对,做完就行”。
周屿白的生物竞赛选拔也通过了。他拿到结果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但后来陈泽言看到他在看一本很厚的生物竞赛辅导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宋砚的信息学竞赛还没有消息,但他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去机房坐一个小时,风雨无阻。
补课和开学加在一起,九月过得像一阵风。陈泽言回过头来看,发现这个月他做了很多事情——开学摸底考、物理竞赛备赛、市赛、帮赵鸣讲数学、帮许延揽看英语作文、跟许延揽一起去了面馆、看到许延揽的耳朵红了好几次。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很小,但放在一起,九月就变成了一整块,沉甸甸的,像是可以放在手心里称一称。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现在许延揽坐在他旁边,保温杯里的水是温的,面馆的老板认识他们了,进门会问一句“还是老样子”。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