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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补课的 ...

  •   补课的日子过得快。
      每天都是差不多的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宿舍,食堂吃个早饭,七点半到教室,上午四节课,中午食堂,下午两节课,傍晚食堂,晚上在宿舍写新发的卷子,十点半熄灯。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八月的上半月就这么没了。
      陈泽言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不是那种“不得不习惯”的勉强,是那种“好像也不错”的自然。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样把脸埋进枕头里挣扎五分钟了,闭眼睁眼就坐起来了。食堂的早饭吃来吃去就那么几样,但他也不挑了,包子豆浆茶叶蛋,轮着来,不腻也不新鲜。
      许延揽每天早上比他早十分钟到食堂。陈泽言到的时候,许延揽已经买好了两个人的早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豆浆已经帮他吹凉了一点,包子还是热的。陈泽言坐下来的时候,许延揽会把豆浆推过来,然后低头吃自己的。
      “你不用每天都帮我买。”陈泽言说过一次。
      “顺手。”
      陈泽言就没再说过了。赵鸣后来听到这段对话,说了一句“许哥对你真好”,陈泽言说“他对谁都好”,赵鸣想了想,说“不是,他对你比对别人好”。陈泽言没接话,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没想明白赵鸣说的是不是真的,也没想明白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教室里的座位没换。陈泽言和许延揽还是最后一排靠窗。赵鸣坐在陈泽言前面,周屿白坐在赵鸣旁边,宋砚坐在许延揽后面,李维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他的悬疑小说。沈听溪和孟晚棠坐在前排,程以宁坐在她们旁边。
      补课的课表比正常上课松一些,下午只有两节课,四点就放了。但老师们布置的作业一点不比正常上课少,数学每天一张卷子,物理每天一张,化学隔天一张,英语每周两篇作文。陈泽言做英语快,每天晚自习之前就把英语搞定了,剩下的时间帮许延揽看英语作文,或者自己做物理。许延揽做数学和物理快,做完之后会把卷子推到陈泽言这边,让他对答案。
      赵鸣每次看到他俩交换卷子,都会说一句“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默契”,然后转回去继续跟自己面前的数学卷子搏斗。他最近数学进步了不少,不知道是补课的效果还是被许延揽讲题讲开窍了。上次小测验考了九十八分,拿到卷子的时候他盯着分数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来冲陈泽言喊了一声“我考了九十八”。陈泽言说“看到了”,赵鸣说“你不说点什么吗”,陈泽言想了想,说“继续保持”,赵鸣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八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刘老师讲完当天的内容,合上课本,站在讲台上没走。他看了一眼教室后面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全班,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说个事。”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下个月有个物理竞赛,学校要选拔参赛学生。自愿报名,但报名之前要先通过学校的选拔考试。考试在下周六,考上的去参加市赛,市赛过了去省赛。跟之前数学英语的流程差不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怎么又要竞赛了?”
      “上学期不是刚搞完数学和英语吗?”
      “物理竞赛?物理我不行,你们上。”
      “有没有化学竞赛?我想报化学。”
      赵鸣转过身来看陈泽言:“陈哥,你报不报?”
      陈泽言想了想。他的物理不算差,但也不算拔尖。上学期期末考了八十多分,在班里排中上,但跟许延揽那种接近满分的水平差了一截。报不报都行,报了不一定选得上,不报也没什么损失。
      “你呢?”陈泽言反问赵鸣。
      “我?我物理上次月考才七十多,报了也是当分母。”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就问问。万一你报了呢?你报了我还能抄你的。”
      陈泽言没理他,偏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在低头翻物理课本,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陈泽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像是在那一页上做了个记号。
      “你报不报?”陈泽言问许延揽。
      许延揽抬起头,看了他两秒。“报。”
      陈泽言不意外。许延揽数学报了,物理肯定也会报。这个人对竞赛有一种天然的归属感,好像那些难题就是为他准备的,他不去谁去。
      “那你呢?”许延揽问。
      陈泽言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上学期准备英语竞赛的那段日子,每天早起到教学楼后面练口语,每天晚上做真题做到熄灯,累是真累,但拿到省赛三等奖的时候那种感觉也是真的爽。物理竞赛不会比英语轻松,甚至可能更难,因为物理不是他的强项。但许延揽报了。
      “报。”陈泽言说。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赵鸣听到陈泽言说“报”,瞪大了眼睛:“你真报啊?”
      “嗯。”
      “你物理又不是最好的,报了干嘛?”
      陈泽言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练练。”
      赵鸣不知道说什么了,转回去了。
      报名的名单在第二天交了上去。物理课代表程以宁收的,她把名单统计好,交给刘老师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泽言,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说什么。
      选拔考试在下周六。还有十天。
      陈泽言开始看物理了。不是那种“我要考第一”的拼命法,是那种“既然报了就别丢人”的认真法。他把高一到高二的物理课本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公式抄在一张纸上贴在桌角,每天看一遍。许延揽给他找了几套往年的物理竞赛真题,他每天晚上做一套,做完对答案,错了的圈起来,第二天问许延揽。
      许延揽讲物理题的方式跟讲数学不太一样。讲数学的时候他是用笔在纸上一步一步地推,讲完了把纸推过来,你自己看。讲物理的时候他会先说思路,把整个解题的框架搭出来,然后再写公式。他的物理比数学还要好,好到陈泽言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做题,是在拆题——把一道题拆成几块,一块一块地分析,最后拼回去,答案就出来了。
      “你物理怎么学的?”陈泽言有一天忍不住问。
      “没怎么学。”
      “没怎么学能考那么好?”
      许延揽想了想:“就是理解。不要背公式,要理解公式为什么是这样。物理不是数学,数学可以从公理推导出一切,物理的公式是从现象里总结出来的。你理解了现象,公式就记住了。”
      陈泽言觉得他说得对,但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他做物理的时候还是会卡在某个地方,想了半天想不通,最后发现是一个概念没搞清楚。许延揽每次都能在三秒钟之内指出他卡住的原因,然后花一分钟给他讲清楚,然后陈泽言就懂了,但下次卡在另一个地方。
      赵鸣看陈泽言也开始搞竞赛了,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你们竞赛班的人是不是有病”,陈泽言说“你不是竞赛班的吗”,赵鸣说“我是被分进来的,我是普通人的智商,你们是变异人的智商”。周屿白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是变异人的智商也变异了”,赵鸣没听懂,过了十秒才反应过来,追着周屿白打了半层楼。
      补课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午上课,下午刷题,晚上继续刷题。陈泽言的桌上堆满了物理卷子,许延揽的桌上堆满了数学和物理的竞赛资料,赵鸣的桌上堆满了零食包装袋。三个人坐在一起,各干各的,偶尔交流一下,大部分时间各自沉默。
      有一天晚自习,陈泽言做物理做到头大,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发呆。他偏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在做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了几行。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许延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
      “卡住了?”他问。
      “不是。做累了。”
      “歇一会儿。”
      “嗯。”
      陈泽言没歇。他把笔拿起来,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补课的最后一周,天气热到了顶峰。教室里虽然有风扇,但中午的时候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人坐着不动都会出汗。赵鸣每天带一把折叠扇来教室,一边写作业一边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他说“有总比没有好”。李维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圈,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眼睛一直盯着书页。
      陈泽言的物理进步了。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进步,是那种一点一点的、每天多懂一点点的进步。以前做不出来的题现在能做出来了,以前要做很久的题现在快了一些。许延揽没说“你进步了”这种话,但他把陈泽言做错的题圈出来之后,讲解的语气比刚开始的时候轻了一些。
      选拔考试在周六上午。考完出来的时候,陈泽言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至少有六七道题是有把握的,剩下的几道蒙了一下,听天由命。许延揽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陈泽言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陈泽言知道“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刘老师把入选名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布告栏上,赵鸣第一个冲过去看,看完跑回来喊了一声“陈哥你进了,许哥也进了”。
      陈泽言走过去看了一眼。名单上有十个人,许延揽排第二,他排第七。他把名单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许延揽没有去看名单。他坐在座位上翻物理课本,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
      “你不去看看?”陈泽言问。
      “不用。”
      “你排第二。”
      “嗯。”
      陈泽言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稳。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好事坏事,他都是这个表情。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是这个表情,拿了省赛第二名的时候是这个表情,现在物理竞赛选拔排第二还是这个表情。陈泽言有时候觉得许延揽的表情不是没有情绪,是他的情绪不在脸上,在别的地方。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市赛在九月下旬。还有一个月。
      补课的最后几天,陈泽言和许延揽开始一起刷物理竞赛题了。两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各做各的,做完了交换对答案,做错的讨论,做对的跳过。赵鸣有时候会转过头来看一眼,看到两个人在无声地对答案,觉得无聊又转回去了。
      补课结束的那天下午,方老师来教室说了一些话。大意是假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正式开学,高二了,要更紧张了,大家做好准备。赵鸣听到“假期结束”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方老师说完就走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约着去哪玩的声音混成一片。赵鸣问陈泽言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陈泽言说“不去”,赵鸣问许延揽,许延揽也说“不去”。赵鸣叹了口气,约了周屿白和宋砚出去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听溪和孟晚棠一起走了,程以宁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跟陈泽言打了个招呼。宋砚走的时候看了许延揽一眼,点了点头。
      陈泽言和许延揽坐在最后一排,没走。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陈泽言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想动。许延揽坐在旁边,手里翻着那本物理竞赛的资料,翻得很慢。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
      “小延。”
      “嗯。”
      “你说市赛能过吗?”
      许延揽翻书的手没有停。“能。”
      “你这么确定?”
      “你准备了。”
      陈泽言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许延揽。许延揽没看他,还在翻书,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泽言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胳膊里。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喊“夏天还没完呢”。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地上跳来跳去。
      过了一个暑假,陈泽言觉得很多东西都没变。许延揽还是坐在他左边,翻书的节奏还是一样,说话还是一样省字。但有些东西好像变了,他说不上来。不是赵鸣说的那种“他对你比对别人好”,是一种更细的东西——许延揽帮他吹凉豆浆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了,给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更轻了,看他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也许不是这些变了。
      是他自己开始注意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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