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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八月一 ...

  •   八月一号,开学了。
      说是开学,其实不是真的开学。竞赛班提前一个月返校补课,其他班还在家里吹空调。校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保安大叔都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人。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坐着等老师来的状态,是一团乱——有人在翻书包,有人在趴着补觉,有人在前后桌之间传递着什么。空气里有开学第一天特有的味道,新的笔记本、旧的卷子、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还有每个人身上从家里带出来的不同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
      赵鸣已经到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三张卷子,左手按着卷子,右手拿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看到陈泽言走进来,他的眼睛亮了。
      “陈哥!你终于来了!”赵鸣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生圈。
      “怎么了?”陈泽言把书包放到自己的桌上,慢悠悠地坐下来。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你做了吗?”
      “做了。”
      陈泽言从抽屉里抽出自己的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面,推过去。
      赵鸣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绝望:“你写这么详细干嘛?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是因为你没做。”
      “我做了!我做到一半卡住了!”
      “那你先把你做的那一半给我看看。”
      赵鸣把自己的卷子递过来,陈泽言扫了一眼,赵鸣写了两行,第一行是对的,第二行公式抄错了。他拿红笔把第二行划掉,在旁边写了一遍正确的,推回去。
      赵鸣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埋头开始写。
      许延揽还没到。
      教室里的“互助”活动已经全面展开了。陈泽言抬头扫了一圈,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壮观。
      前面的林时熠转过头来,跟后排的一个男生交换了一张卷子。那个男生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接过林时熠的卷子,低头开始抄。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很多次。林时熠抄完选择题,把卷子还回去,又接过来另一张,继续抄。
      旁边的程以宁把物理卷子推到同桌那边,同桌看了一眼,把自己写了的那张推回来。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同时在几道题上改了答案。改完之后,同桌把自己的卷子翻到背面,继续抄程以宁的英语作文。程以宁看了一眼同桌抄的内容,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时态不对”,同桌赶紧改了过来。
      沈听溪在讲台上整理一摞不知道什么东西,整理完了走到第一排,把一个本子递给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接过去,翻了两页,还给沈听溪,说“谢谢”,沈听溪说“没事”。
      孟晚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语文卷子,她翻到作文那面,前面的同学转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写了多少字”,孟晚棠说“八百”,那个同学说“借我看看结构”,孟晚棠把卷子推过去了。那个同学看了两分钟,把卷子还回来,说“你写得真好”,孟晚棠笑了一下,说“还好”。
      宋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专练,已经写了好几页了。他的桌上没有别人的卷子,也没有人来找他借。他安安静静地写着自己的东西,跟周围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维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是自己写的。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不大不小,不张扬,但每一笔都很清楚。他没有抄别人的,也没有人找他借——不是因为大家不想借,是因为他坐的位置太偏了,坐在他前面的人已经在抄另外一个人的了,懒得回头。
      周屿白到得最晚。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喝。他的桌上已经被人放了两张卷子——不知道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他坐下来,把那两张卷子推到一边,先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卷子,翻了翻,发现数学还有两道大题没写。他看了赵鸣一眼。
      “赵鸣,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赵鸣头都没抬。
      “答案多少?”
      赵鸣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周屿白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发现第二道大题的答案跟赵鸣不一样。他重新算了一遍,发现自己第二步的符号写反了。他改过来,答案就跟赵鸣的一样了。他把卷子还给赵鸣,说了一句“谢了”,赵鸣说“嗯”。
      许延揽从前门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基本坐满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一个深色的双肩包,头发比放假前短了一点,大概是假期里剪过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今天不是开学第一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二。
      他走到陈泽言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那沓整整齐齐的卷子,放到桌角。
      赵鸣看了一眼许延揽那摞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起放假前在宿舍里亲眼看着许延揽把数学六张卷子两个小时写完,又亲眼看着陈泽言帮许延揽写英语。他没什么好问的,他知道这两个人的作业不可能没写完。
      “许哥,你头发剪了?”赵鸣换了个话题。
      “嗯。”
      “挺好看的。在哪剪的?我下次也去。”
      “学校旁边。”
      “那个理发店?叫什么的?”
      “忘了。”
      赵鸣又张了张嘴,看到许延揽已经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了,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回去,继续跟他的英语阅读理解搏斗。
      陈泽言偏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的头发确实短了一点,露出耳朵前面一小截干净的轮廓。他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把笔袋放好,把卷子按科目排好,动作跟放假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你假期去哪了?”陈泽言问。
      “在家。”
      “没出去玩?”
      “去了。跟你去的。”
      陈泽言想起青屏山。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间民宿里,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许延揽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夜色透进来。许延揽去洗漱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等着,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后来灯关了,两个人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你睡了吗”“还没”,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了。他不知道许延揽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很久他的呼吸声。
      方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不是那种“老师来了快坐好”的安静,是那种“不管我在干什么先停下来”的安静。正在抄答案的人把卷子翻到了另一面,正在对答案的人把别人的卷子塞进了抽屉,正在补觉的人被同桌捅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所有的“互助”活动在零点几秒之内全部暂停,教室里的气氛从菜市场切换到了图书馆,速度快得像有人按了遥控器。
      方老师站到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都到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她也不是真的在问。
      “放假放了二十多天,作业写完了吗?”
      下面稀稀拉拉地有人说“写完了”,声音不大,底气也不太足。赵鸣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他正在用脚把地上掉的一张草稿纸踢到桌子底下,企图销毁证据。林时熠面不改色,他的卷子已经全部写完了——至于是他自己写的还是抄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程以宁也没说话,她的卷子全是自己写的,一个暑假写了三十多张,没有借过别人的,也没有让别人借过她的。孟晚棠低着头翻语文课本,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宋砚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继续看他的英语阅读专练。
      方老师没有检查作业。她从来不在开学第一天检查作业。她只是问了一句,然后就翻开了教案,开始讲第一课。这一点陈泽言是知道的,但赵鸣不知道。赵鸣每次都被吓得半死,每次都不长记性,每次假期最后还是疯狂补作业。如果他能把“害怕老师检查作业”的这份精力分一半给“早点把作业写完”,他的人生会轻松很多。但他不会。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教室里就有一种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动。她一转身,声音就停了。她一转身回去,声音又响了。这种默契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从初一开始,到高二已经炉火纯青。每个人都是声音控制的大师,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不该出声。
      陈泽言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正看着黑板,手里的笔记记得很认真,好像完全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他的字还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跟放假前一模一样。陈泽言有时候觉得许延揽这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管外界怎么变,他的输出永远是稳定的。这种稳定让陈泽言觉得安心,因为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许延揽不会突然变得不认识,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方老师讲完第一课,合上课本,说了一句“明天检查作业,所有人把卷子带齐”。
      赵鸣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来看陈泽言,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陈泽言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写完了吗”,赵鸣说“写完了,但是我没带”。陈泽言说“那你明天带”,赵鸣说“我明天一定带”。他的表情很认真,但陈泽言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已经不太相信了。
      方老师走了。教室里的“互助”活动又恢复了,甚至比上课前更加疯狂,因为课间只有十分钟,效率要最大化。而且方老师刚才说了“明天检查作业”,这意味着今天之内必须把所有空填满。时间紧迫,人人自危,互助的热情空前高涨。
      赵鸣还在写英语。他已经写到了倒数第二篇阅读,眼睛盯着卷子,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他做题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的英语水平突然提高了,是因为他不再纠结选项了。以前他做一道阅读理解要纠结半天,现在他看一眼题目,看一眼选项,选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就过了。这种方法的正确率跟他认真做的正确率差不多,所以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在英语上浪费时间了。
      沈听溪从前排转过来,把一沓纸放到陈泽言桌上。
      “课表。新的。我从教务处拿的。”
      陈泽言接过来看了一眼,课表跟上学期差不多,只是体育课换到了周五下午。他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正在看自己的那张课表,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夹进了文件夹里。
      “谢了。”陈泽言把课表塞进抽屉里。
      “没事。”沈听溪转回去了。
      赵鸣终于把英语卷子写完了。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写完了?”陈泽言问。
      “写完了。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十斤。”
      “你交不交?”
      “交。方老师明天检查,我今晚回去把卷子整理好,明天早上带过来。”
      陈泽言没再问了。他把自己桌上的卷子理了理,也塞回了抽屉里。
      下午的课照常上。物理老师讲了一个新的章节,化学老师发了一张新的卷子,数学老师讲了上学期期末模拟卷的最后一题。一切都跟正常上课一样,只是下课的时候大家讨论的不是周末去哪玩,而是“你的卷子写完了吗”“你那道题答案是什么”“你能不能借我看看”。
      放学的铃声响了。
      赵鸣第一个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书包里。陈泽言和许延揽也站起来,两个人的动作差不多快,赵鸣在旁边等了几秒,说了一句“你俩收拾东西能不能快点”,陈泽言说“不能”,赵鸣叹了口气,靠在桌边刷手机。
      三个人从教室出来,穿过操场。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哥,晚上吃什么?”赵鸣问。
      “食堂。”
      “又食堂?食堂的菜我都吃腻了。”
      “那你别吃。”
      赵鸣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吃吧,不吃会饿。
      食堂里人不算多。赵鸣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坐,看到沈听溪和孟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餐盘过去了。
      陈泽言和许延揽也打了饭,坐到赵鸣对面。沈听溪在喝汤,孟晚棠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剥得很完整,放在桌上,像一朵花。她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给沈听溪,一半自己吃。
      赵鸣看着那半个橘子,说了一句“我也想吃”。孟晚棠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正在吃的那个橘子掰了一瓣给他。赵鸣接过去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陈泽言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块排骨。他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正在低头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排骨是红烧的,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陈泽言把它吃了,没说什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很温暖。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
      五个人往宿舍楼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沈听溪和孟晚棠拐进去了。赵鸣回头看了一眼陈泽言,说了一句“陈哥你们快点”,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陈泽言和许延揽走在操场的边缘。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草坪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明天早上吃食堂还是出去?”许延揽问。
      “出去。”
      “醒了叫我。”
      “嗯。”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梯。到了三楼,许延揽推开自己的门走进去,陈泽言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宿舍的门。
      赵鸣已经在床上了。他的卷子摊了一床,正在按科目分类。语文一沓,数学一沓,英语一沓,理综一沓。他分得很认真,一边分一边数,生怕少了一张。
      “陈哥,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六点半。”
      “那你叫我一声。”
      “你自己不会定闹钟?”
      “我怕闹钟叫不醒我。”
      陈泽言没理他,拿了脸盆去洗漱。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凉的,打在手上很舒服。
      走廊的灯灭了。水声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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