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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七月一 ...

  •   七月一号,凌晨五点半。
      许延揽发来消息:“操场。”
      陈泽言回了个“来了”,翻身下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到操场的时候许延揽已经在走圈了。白短袖,深色运动裤,晨光刚铺了半个操场,香樟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泽言从后面追上去,走到他左边。两个人并排,走了两圈,谁都没说话。步频很自然地对上了,不用商量,也不用谁等谁。
      走到第四圈,陈泽言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走吧,去食堂。”“嗯。”
      上午上了半天课。
      第一节数学,伍老师发了张期末模拟卷,说放假前做做,保持手感。第二节英语,陆老师把作文本发回来了。第三节物理,第四节语文。
      最后一节是语文。方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阅读题,合上课本,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放假了”,整个教室瞬间炸了——椅子拖地的声音、收书包的声音、约着去哪玩的声音混成一片。
      方老师没拦,笑着摇了摇头,收了教案走了。
      方老师走之前,把暑假作业发了。
      卷子摞在一起,不算厚,但也不薄。语文五张,数学六张,英语八张,物理五张,化学五张,加起来三十五张。赵鸣翻了一下自己那沓,数了数,说“三十五张,还行,一天一张都不够”。周屿白在旁边接了一句“一天一张你还说还行”,赵鸣回他“总比一天两张强”。
      陈泽言也翻了翻,英语八张,比其他科都多,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许延揽接过自己那沓,数学六张,工工整整地叠好,夹进文件夹里。
      赵鸣第一时间冲到陈泽言桌子前面:“陈哥!放假了!请客!”
      “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不能。我激动。”
      陈泽言转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正在慢悠悠地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放假”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跟“今天星期二”没什么区别。
      “去不去?”陈泽言问他。
      “去。”
      赵鸣已经开始在场蹦了。他转身冲后排喊了一嗓子,李维从悬疑小说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周屿白放下手机比了个OK。
      陈泽言又问了一嘴前排的沈听溪和孟晚棠。沈听溪说好啊好啊,孟晚棠问几点,陈泽言说五点半校门口集合,孟晚棠比了个OK。又加了两个人——隔壁班的程以宁和宋砚。
      下午没什么事。陈泽言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翻手机。赵鸣在下铺打游戏,李维难得没看书,在床上闭目养神。
      五点半,赵鸣从床上弹了起来。换了件黑色T恤,还喷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香水。
      四个人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许延揽已经站在楼下了。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陈泽言看到他,脚步慢了一下。
      校门口,沈听溪穿了条碎花裙子,孟晚棠扎了个高马尾,程以宁背了个白色帆布包,宋砚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校服都没换。
      一帮人往烧烤店走。赵鸣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像是在赶末班车。
      烧烤店不大,六七张桌子。赵鸣一进门就抢了最里面那张大桌子,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陈哥坐这儿,许哥坐陈哥旁边。”
      陈泽言在他旁边坐下,许延揽在他旁边坐下。
      赵鸣拿起菜单,在上面画了一大堆圈。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画完递给陈泽言,陈泽言加了两份烤玉米一份烤香菇,递给许延揽。许延揽扫了一眼,加了烤面包片。
      赵鸣从桌子底下拎上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一罐一罐摆在桌上。
      “你哪来的?”
      “小卖部。我跟老板说了,他帮我留的。”
      周屿白已经开了一罐,“噗嗤”一声,气泡涌上来。李维接过一罐没急着开。沈听溪和孟晚棠对视了一眼,沈听溪说“我不喝”,孟晚棠说“我也不喝”,程以宁倒是接了一罐,说“少喝点”。宋砚摆了摆手,要了瓶可乐。
      赵鸣举起啤酒罐:“来来来,先走一个!祝大家放假快乐!”
      碰了一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陈泽言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苦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许延揽也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变。
      烧烤陆续端上来了。羊肉串烤得焦香,烫得陈泽言嘶了一声。许延揽把他面前的烤面包片推到陈泽言那边,金黄的面包片上撒了一层白糖。
      赵鸣喝得最快,两罐下去脸上已经红了一片。他开始嚷嚷着要玩游戏,说光吃没意思。周屿白从兜里掏出一副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玩什么?”赵鸣问。
      “吹牛。”周屿白说,“输的喝。”
      陈泽言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正在慢慢喝第一罐,才喝了一半不到。
      周屿白摇骰子,每人一个盅,三颗骰子。规则很简单——喊点数,不信就开,输的喝酒。
      第一轮赵鸣就输了。他嚷嚷着“手气不好”,灌了半罐。第二轮李维输了,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第三轮沈听溪被拉进来玩,输了之后皱着眉头喝完了一小杯,说“好难喝”。
      陈泽言运气不错,连着三轮都没输。他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输了。周屿白喊了五个六,许延揽开了,周屿白的盅里两颗六,许延揽自己盅里一颗六,加起来三颗,不够。
      “喝。”周屿白说。
      许延揽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小半罐,不多,但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陈泽言注意到他的脸红了。
      又玩了两轮。许延揽又输了一次,这次喝得比上次多,把第一罐喝完了。赵鸣给他开了一罐新的,许延揽没有推,接过来放在面前。
      陈泽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许延揽的粉红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了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了脖子。他的眼睛开始发亮,不是那种正常的亮,是喝了酒之后瞳孔放大的那种亮。
      又玩了一轮。许延揽又输了。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小延。”陈泽言叫他。
      许延揽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他看陈泽言的时候,目光是平的直的,像一把尺子。但现在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化开了,边缘模糊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陈泽言心跳漏了一拍。
      许延揽醉了。不到两罐,他就醉了。
      他醉了之后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他是一座冰山,离他三米远就能感觉到凉气。现在这座冰山在慢慢融化,温温的,软软的,黏黏糊糊的。
      许延揽靠了过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陈泽言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量多了一点点。
      赵鸣又开了一罐,嚷嚷着继续玩。没人注意到许延揽靠在了陈泽言肩膀上。
      许延揽的头终于靠了过来。不是猛地靠过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靠在了陈泽言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到了陈泽言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他的呼吸落在陈泽言锁骨附近的空气里,温热的一小片。
      陈泽言不敢动了。他怕自己动一下许延揽就会醒过来,就会坐直,就会变回原来那个冷冰冰的许延揽。他不想让那个许延揽回来。他想让这个黏黏糊糊的、靠在他肩膀上的许延揽多待一会儿。
      赵鸣转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嘴,看到陈泽言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沈听溪也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
      程以宁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许延揽,又看了一眼陈泽言,什么都没说。
      李维面无表情地把一串烤韭菜吃完了。
      烧烤吃得差不多了。周屿白站起来去结账,陈泽言拦住他说“说好了我请”,周屿白摆摆手说“我先把钱付了,你回头转我就行”。
      陈泽言低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
      “许哥是不是睡着了?”赵鸣压低了声音。
      “嗯。”
      陈泽言轻轻拍了拍许延揽的手臂:“小延,走了。”
      许延揽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直起身子,坐正了。脸上还是泛着粉红色,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看了陈泽言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不好意思——不是羞愧,是那种“我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但不打算承认”的不好意思。
      “走吧。”许延揽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几个人从烧烤店出来。七月初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风是温的。
      走了一小段路,许延揽的步子开始偏了。每一步都往右边偏一点,走了十几步之后整个人快要撞上路边的电线杆。陈泽言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来。许延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头看前方,步子没有再偏。
      又走了一段路,陈泽言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低头一看——许延揽的手指捏着他校服袖口的一小块布料,力道很轻。
      陈泽言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走着,袖口被许延揽捏着,走一步,晃一下。
      许延揽捏了大半条街,手指松开了。陈泽言的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到了校门口,沈听溪她们几个女生往女生宿舍走了。周屿白和李维不住校,宋砚也不住校,都各自回家了。留在宿舍楼下的就剩陈泽言、许延揽和赵鸣。
      赵鸣看了一眼许延揽:“陈哥,要不我帮你扶他?”
      “不用。你先上去。”
      赵鸣犹豫了一下,上楼了。
      陈泽言扶着许延揽慢慢地上楼。许延揽没有把重量压过来,但也没有挣开。他的手搭在陈泽言的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
      到了三楼,许延揽推开自己宿舍的门,走了进去。他走到自己床边,把校服外套放到床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陈泽言。
      走廊的灯光从陈泽言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许延揽宿舍的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许延揽的床边。
      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走廊的灯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今天。”许延揽开口了。声音很低。
      “嗯。”
      许延揽没有继续说。他看了陈泽言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陈泽言的袖口。跟刚才在路上走的时候一样,手指捏着布料,力道很轻,拽了一下,松开了。
      陈泽言站在门槛外面,心跳快得不像话。
      “睡了。”许延揽说完,转过身,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脸朝着墙的方向。
      陈泽言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转身回到自己宿舍。赵鸣已经躺在床上了。
      “陈哥,许哥没事吧?”赵鸣问。
      “没事。”
      “操,他那酒量也太差了。以后不让他喝了。”
      陈泽言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拿了脸盆去洗漱。
      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想起刚才许延揽拽他袖口的那只手,力道很轻,拽了一下就松开了。不是喝醉了无意识的动作,是他清醒地、故意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做的。
      洗完脸回到宿舍,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点开和许延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刚才又拽我袖子了。”
      对面正在输入,又停了,又正在输入,又停了。
      手机震了一下。
      “嗯。”
      陈泽言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走廊的灯灭了,宿舍里暗下来。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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