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省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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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赛在六月。
日子过得很快。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月考、期中、模拟考，考完一场又来一场。校服从长袖换成短袖，教室里的风扇从没开转到慢档，又从慢档转到中档。早上六点天已经大亮了，起床不像冬天那么痛苦，闹钟响的时候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亮晃晃的，让人不好意思赖床。
陈泽言记得六月初的那几天，天已经开始热了。不是七八月那种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热，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出一层薄汗的热。香樟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翠绿翠绿的，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教室窗外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那棵桂花树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绿着，离花期还早。
省赛前一周，陈泽言在英语办公室找陆老师做最后一次口语模拟。陆老师把往年的口语真题翻出来，一个一个话题跟他练。练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了陈泽言一会儿。
“你准备得差不多了。”陆老师说，“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你的水平在省赛里拿奖没有问题。”
“能拿第几名？”陈泽言问。
陆老师笑了一下：“这个我说不准。省里的高手很多，有些学校从高一开始就在搞竞赛培训。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最好的状态拿出来，剩下的交给评委。”
陈泽言点了点头。他从英语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教室。
许延揽不在座位上。他的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翻到某一页，书页上压着一支黑笔，笔帽没盖，大概是走得很匆忙，来不及盖上就走了。陈泽言看了一眼那页的内容，是不等式，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占满了整个页面，许延揽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注解，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陈泽言在他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不是故意要坐，是走累了，想歇一下。他看着许延揽桌上整整齐齐的东西，觉得这个人连离开座位都离开得很有风格——东西不乱，不慌不忙的，好像他只是去接杯水，三分钟就回来。
许延揽确实三分钟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大概是刚接的热水。他看到陈泽言坐在他的座位上，没有说什么，站到旁边等着。
“你的椅子坐起来比我的舒服。”陈泽言说。
“一样的椅子。”
“你的被你的气质熏陶过了，不一样。”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
“伍老师刚才找你干嘛？”陈泽言问。
“交代考试当天的安排。集合时间、地点、带什么东西。”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陈泽言觉得许延揽说的应该是真话。他这个人好像天生不会紧张，或者说他把紧张藏得太好了，好到任何人都看不出来。陈泽言有时候会想，许延揽到底是真的不紧张，还是只是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省赛的日期定在同一个周末。数学在周六，英语在周日，地点都在省城的师范大学。学校安排了一辆车，把参加各科竞赛的学生一起送过去。带队的是教导处的王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办事很牢靠。数学组的伍老师和英语组的陆老师也都跟着去了，各自负责自己的学生。
周五下午放学后，参加竞赛的学生们在教学楼门口集合。陈泽言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许延揽已经站在车旁边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书包背得很正，两根带子一样长。他看到陈泽言走过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把目光移过来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车是一辆中巴，二十几个座位，刚好坐满。陈泽言上车的时候，许延揽已经坐好了，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陈泽言毫不犹豫地坐了过去。
“这个位置有人吗？”他问。
“没有。”
“那现在有了。”
他把书包放到腿上，拉开车窗的窗帘。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很温暖。车发动的时候，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嗡嗡的，像一只大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陈泽言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窗户里亮着灯，大概是上晚自习的班级。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上过一个完整的晚自习了，不是在做竞赛题，就是在练口语，或者是在等许延揽从数学办公室回来。
“小延。”
“嗯。”
“你今晚还看书吗？”
“看。带了两套题。”
“我也是。带了套听力。”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天完全黑了，车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车厢里的景象——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翻资料。陈泽言从镜子里看到许延揽的侧脸，被车顶的灯照得发白，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耳机和听力材料，开始练听力。许延揽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铺在膝盖上，开始做题。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翻书的声音。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省城。王主任在车上把酒店的房间分好了，两个人一间，自由组合。陈泽言和许延揽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我们一间”，但谁都没去找别人。
酒店在学校旁边，走路十分钟。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屋子里暗得像夜里。
陈泽言把书包扔到靠窗的那张床上，然后整个人也扔了上去。床垫弹了一下，他的身体陷进去又弹起来。许延揽在旁边那张床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两支黑笔、一支红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准考证、身份证、一包纸巾。
“你东西真少。”陈泽言说。
“够用就行。”
陈泽言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侧着头看许延揽整理东西。他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得很整齐，笔按颜色排好，证件叠在一起，纸巾放在最上面。陈泽言觉得这个人连整理东西都整理得好看，动作不急不慢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固定的位置，不会多也不会少。
“小延，你说明天的题会不会很难？”
“难。”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说‘不难’？”
“说了你也不信。”
陈泽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陈泽言做了一套听力，许延揽做了半套数学卷子。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照得很亮。陈泽言做完了听力，摘下耳机，转头看许延揽。许延揽靠在床头，卷子铺在被子上，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在学校里那样冷冰冰的。
“早点睡。”许延揽头都没抬。
“你也是。”
陈泽言关了他那边的台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许延揽那边翻纸的声音。那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过了一会儿，翻纸的声音停了，台灯关掉了，屋子里彻底暗了。
“小延。”
“嗯。”
“明天加油。”
“嗯。”
陈泽言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许延揽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呼吸得很小心，怕吵到旁边的人。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自己也睡着了。
周六早上，陈泽言醒的时候，许延揽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中间，床头柜上的东西也不见了——笔、橡皮、尺子、证件，全都不在，只剩下那盏台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床头柜的台面上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我去考试。”
陈泽言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笑了一下。许延揽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声不响地起床，不声不响地出门，不声不响地留一张便利贴，怕他醒来找不到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许延揽的考试九点开始，他大概是提前一个小时就出门了。陈泽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他今天的任务是休息和调整状态，明天的英语省赛才是他的战场。
他吃完早饭之后去了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散步。六月的省城比他们那个小城要热闹一些，路边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藏在深绿色的叶子里，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的，但不腻。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看到很多背着书包、拿着资料的学生，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讨论题目，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坐在草坪上发呆。明天这些人里面的很多人将会是他的对手。
他走回酒店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陆老师。陆老师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看到他，问了一句“准备好了吗”，他说 “准备好了”。陆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许延揽回来了。
陈泽言听到门响的时候正在床上躺着看书，他放下书，坐起来。许延揽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从数学办公室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袋子里的东西还是早上带出去的那些，一样没少，一样没多。
“考完了？”陈泽言问。
“考完了。”
“怎么样？”
许延揽把文件袋放到床头柜上，在他自己那张床上坐下来。他沉默了几秒，好像在组织语言。
“能做出来的都做出来了。有两道题不太确定。”
“那已经很好了。”陈泽言说，“你能做出来的题，别人不一定能做出来。”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陈泽言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你休息一下。”陈泽言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陈泽言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拿了房卡，出了门。
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打包带回酒店。回来的时候许延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他把面放到床头柜上，揭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牛肉和香菜的香味。
“吃吧。”陈泽言把筷子递给他。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端着面碗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陈泽言吃到一半，抬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低头吃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吃得很慢，但碗里的面已经少了大半。
“小延。”
“嗯。”
“你说明天的英语题会不会很难？”
许延揽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陈泽言觉得他不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而是在做一个承诺。
“你准备了那么久，不会有问题的。”
陈泽言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许延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
“嗯。”陈泽言低下头，继续吃面。
周日早上，轮到陈泽言去考试了。
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他翻了个身，看到许延揽那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放好了，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东西。但不是许延揽的东西，是他的。笔、橡皮、尺子、证件、一包纸巾，一样一样地摆在那里，像是被人精心安排过的。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又贴了一张便利贴。这次写的是：“东西帮你准备好了。加油。”
陈泽言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字是许延揽的，工整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加油”两个字后面没有感叹号，但陈泽言觉得那两个字里面装着比感叹号更大的力气。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把许延揽帮他准备好的东西装进透明文件袋里。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两张单人床，一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张被子散开着，枕头歪在一边。
他下了楼，在酒店大厅遇到了陆老师。陆老师带着他和程以宁一起走到师范大学的考场。考场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学生，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深呼吸。陈泽言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考试在九点开始。
省赛的题型和市赛差不多，但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听力部分的语速快了，连读和弱读的地方更多了，有些句子他听完之后要在脑子里反应一下才能明白意思。阅读部分的文章长度和生词量都比市赛大了一截，有一篇关于量子物理的科普文章，里面有一大半的单词他都不认识，全靠上下文猜。作文的题目是“科技与人文”，要求写一篇不少于三百词的议论文。陈泽言看到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他和许延揽在英语课上讨论过这个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他在开头引用了乔布斯的一句话——“技术本身是不够的，它必须与人文结合。”这个引用不是他临时想起来的，是他很久以前在某篇英文报道里读到的，当时觉得这句话好，就记在了脑子里。他没想到会在省赛的考场上用上它。
他把文章分成四个段落。第一段引出话题，提出观点。第二段举了手机支付的例子——这个例子他给许延揽改作文的时候用过，没想到今天自己又用上了。第三段举了人工智能的例子，讨论了技术在医疗和教育领域的应用及其对人文关怀的挑战。第四段总结，重申观点，呼吁平衡。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他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处拼写错误，调整了一个句子的语序。交卷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但照在身上不是烫的，是那种晒久了会觉得舒服、晒不够会觉得遗憾的光。陈泽言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看到许延揽站在棵梧桐树下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陈泽言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考完了？”许延揽问。
“考完了。”
“怎么样？”
陈泽言想了想：“能做出来的都做出来了。有两道题不太确定。”
许延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因为这是他昨天对自己考试的评价，陈泽言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那已经很好了。”许延揽说，“你能做出来的题，别人不一定能做出来。”
陈泽言笑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和许延揽并排往酒店的方向走。
回程的车上，陈泽言睡着了。
他靠着车窗，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次快要垂到底的时候又会猛地抬起来，然后慢慢地又开始往下垂。许延揽看着他的头晃了几个来回，终于伸手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陈泽言没有醒。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嘴角微微张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许延揽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肩膀稳稳地托着陈泽言的头。车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城市变成了郊区，郊区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他们熟悉的小城。
车开进校门的时候，陈泽言醒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第二秒意识到自己的头靠在许延揽的肩膀上，第三秒猛地坐直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到了？”他声音还有点哑。
“到了。”
“我怎么靠着你睡了？”
“不知道。你自己靠上来的。”
陈泽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拿起书包下了车，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帆布鞋的鞋带散了。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