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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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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第二节课是数学。
上课铃响的时候,伍老师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讲课。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点。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伍老师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讲课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他的板书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连画坐标轴都用尺子量过。全班没有人怕他,但也没有人不服他。他教数学的方式很简单——把题讲透,把道理讲清,剩下的你自己练。他不骂人,不拖堂,不跟学生开玩笑,也不跟学生套近乎。陈泽言觉得伍老师这个人跟许延揽有点像,都是那种话不多但让人心里有底的人。
“我说个事。”伍老师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市里要办一个高中数学竞赛,每个学校有参赛名额。咱们学校高二年级一共六个名额,理科班四个,文科班两个。”
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赵鸣转过来看了陈泽言一眼,嘴巴动了动,大概想说“许延揽肯定要去”,但看到陈泽言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泽言没注意到赵鸣的目光。他偏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坐得很直,眼睛看着伍老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但陈泽言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贴着桌面,没有动。
这种姿态陈泽言见过很多次。许延揽认真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是那种紧绷的认真,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把所有注意力都收拢到一起的认真,像一只猫把四条腿都收在身体底下,随时可以站起来,也随时可以继续趴着。
“名单是根据上次月考和期中考试的综合成绩定的。”伍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我念一下名字。”
他念了六个名字。第三个是许延揽。
许延揽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眼皮垂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了。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专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泽言专门盯着他看了,所以他看到了。
伍老师念完名单之后说了一句:“被念到名字的同学,今天放学之前来我办公室拿报名表和往年的真题。”
下课铃响了,伍老师收起文件夹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鸣一巴掌拍在许延揽的桌子上:“许哥!牛逼啊!市赛!”他的声音大到半个教室都听到了,许延揽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许延揽没什么反应,把数学课本合上,放到桌角,从抽屉里抽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书。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赵鸣不依不饶,“这是市赛啊,整个年级就六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嗯。”
“‘嗯’就完了?你倒是笑一个啊。”
许延揽抬头看了赵鸣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笑。赵鸣叹了口气,转头看陈泽言:“陈哥,你管管他。”
陈泽言正在翻英语笔记,头都没抬:“他高兴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赵鸣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许延揽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全年级第一,拿到卷子的时候连表情都没变过,只是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然后开始做下一张卷子。这个人表达高兴的方式大概就是“没有不高兴”,这就是他的最高规格的快乐。
上课铃又响了,物理老师走进来,教室里重新安静了。
陈泽言把英语笔记合上,从抽屉里抽出物理课本。他的动作很慢,翻书的动作很慢,从笔袋里拿笔的动作也很慢。他在想一件事。刚才伍老师念的那六个名字里,没有他。这很正常,他数学本来就不是强项,年级排名连前二十都进不去,怎么可能轮到去参加市赛。他知道这不应该是他在意的事情。但他确实在意了,不是因为没选上,而是因为许延揽被选上了。不是嫉妒,是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
他侧头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已经在做物理老师刚才写在黑板上的题了,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动,后背挺得很直,校服的布料在肩膀那里绷出一个干净的弧度。
陈泽言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写自己的题。他写下第一行公式的时候,草稿纸上有一个字写歪了,他拿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陆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笑眯眯的,进教室第一句话通常是“把课本翻到第几页”,语气轻快得像在跟人打招呼。但今天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跟伍老师那个差不多,黑色的,薄薄的。
陈泽言看到那个文件夹,心里动了一下。
陆老师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短发,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教英语的方式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喜欢用电影片段和英文歌来讲语法和词汇,上课的氛围比数学课轻松很多。她也是陈泽言从高一到现在最喜欢的老师——不是因为她对陈泽言好,而是因为她讲课真的有东西,每节课都能让陈泽言带走一些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我先说个事。”陆老师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市里要办一个高中生英语能力竞赛,跟数学那个是同一批的。咱们学校高二年级也是六个名额,理科班四个,文科班两个。”
陈泽言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裤腿。
陆老师念了六个名字。第二个是陈泽言。
陈泽言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然后又慢下来了。他感觉到许延揽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碰了一下就飞走了。他没有转头去看许延揽,但他知道那道目光的意思——不是惊讶,不是祝贺,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意思,很淡,但很确定。
“被念到名字的同学,今天放学之前来我办公室拿报名表。”陆老师说完,翻开课本,“好了,我们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二页,今天讲定语从句的最后一个考点。”
这节课陈泽言听得比平时认真。不是说他以前不认真,他以前英语课也很认真,但今天他的认真里面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种“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的感觉。陆老师把名额给了他,不是因为他英语成绩好——年级里英语好的不止他一个,沈听溪的英语也很好,上次月考只比他低了一分。但陆老师选了他,说明她在意的不仅仅是分数。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老师合上课本走了。沈听溪从前排转过来,冲陈泽言笑了笑:“恭喜啊,市赛。”
“你英语也不差,怎么没选你?”陈泽言问。
“我上次月考作文跑题了,扣了不少分。”沈听溪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跑题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你去吧,拿个奖回来给咱们班争光。”
陈泽言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他看着沈听溪转回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比他想象的要大方。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落选的时候笑着说“你去吧”,但沈听溪做到了。
他偏头看许延揽。许延揽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把英语课本放进抽屉,拿出数学竞赛的那本辅导书,翻到上次没看完的地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陈泽言被选上英语竞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小延。”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被选上?”
许延揽翻书的手没有停:“你英语那么好,不选你选谁?”
陈泽言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秒。许延揽很少说这种话。许延揽的说话风格是“还行”“可以”“嗯”,三个词可以应对人生中百分之九十的对话。偶尔他会多说几句,但通常都是跟数学有关的内容。像“你英语那么好”这种带着明确肯定意味的话,陈泽言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许延揽说过几次。
“你今天吃错药了?”陈泽言问。
许延揽没有回答,低头看书。但陈泽言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放学后,陈泽言去了陆老师的办公室。陆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红色的圆珠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划过。她看到陈泽言走进来,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
“报名表。你拿回去填一下,明天交给我。”陆老师说。
陈泽言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比赛的时间、地点和要求。市赛在下个月的第三个周六,地点在市一中的礼堂。题型有听力、阅读、写作和口语,比平时的考试多了口语环节。
“口语你没问题。”陆老师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你的发音和语调是整个年级最好的,这一点你不用紧张。你要注意的是阅读,市赛的阅读题比平时的考试难一个档次,词汇量和长难句都会超出课本范围。”
“知道了,陆老师。”
“我这边有一些往年的真题,你拿回去做做看,找找感觉。”陆老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厚厚一摞,至少有三四十页,“这些是你这个月要做的东西。每天做一点,不要堆到最后。”
陈泽言接过那沓材料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陆老师,数学竞赛那边是不是也有市赛和省赛?”
“对,跟咱们这个是一样的流程。市赛在五月,省赛在六月。”陆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数学也被选上了?”
“没有没有,”陈泽言赶紧摆手,“我就是问问。许延揽被选上了。”
陆老师点了点头:“许延揽数学确实好。你们两个一个数学一个英语,挺好。”
陈泽言从英语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许延揽。许延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也拿着一沓材料,大概也是从伍老师那里拿的真题和报名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陈泽言的脚边。
“你拿了什么?”陈泽言走过去,看了一眼许延揽手里的材料。
“真题。近三年的。”
“这么多?”
“还好。一共九套,一天一套,两周做完。”
陈泽言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沓至少三四十页的材料,又看了看许延揽手里那九套卷子,忽然觉得数学竞赛和英语竞赛的备考方式大概不太一样。数学是做题,做精题,做透题。英语是积累,是细水长流,是每天都要碰一点。没有哪个更轻松,也没有哪个更难,只是不一样。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很亮,陈泽言走在前面,许延揽走在后面,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小延,市赛你有把握吗?”陈泽言问。
“没有。”
“你数学那么好都没有把握?”
许延揽想了想:“市赛的题比平时难很多。有些知识点我还没学到,要自己先看。”
“那你这个月不是要累死了?学校的东西要学,竞赛的东西也要准备。”
“还好。时间够。”
陈泽言没有接话。他走在许延揽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下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延揽。
“我英语那边也要准备。市赛有口语环节,我要练口语。你数学那边要刷题。那咱们这个月是不是不能一起去食堂了?”
许延揽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许延揽比陈泽言高了一点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许延揽的眼睛被夕阳照得很亮,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浅,像是被光洗过一样。
“可以去。”许延揽说,“饭还是要吃的。”
陈泽言笑了一下,转身继续下楼。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陈泽言每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练口语。那个小花园在教学楼的背面,朝东,早上六点半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照在一棵桂花树上——这棵桂花树是学校里唯一一棵不在秋天开花的桂花树,品种特殊,夏天也会零星地开几朵,香气淡淡的,不像秋天那么浓烈。陈泽言对着手机里的录音一遍一遍地练发音,练到嘴皮子发酸才停下来。
许延揽则每天晚上多熬一个小时,在宿舍熄灯之后打着手电筒看竞赛书。他不跟陈泽言说这些,但陈泽言知道,因为许延揽早上来教室的时候,眼底的青黑色比平时重了一点。陈泽言没有说“你早点睡”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许延揽决定要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
白天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学英语,一个学数学。陈泽言做陆老师给他的真题,许延揽做伍老师给他的真题。他们很少讨论各自在做什么,但偶尔会交换一个眼神——陈泽言做阅读理解做到头大的时候会抬头看许延揽一眼,许延揽做数列做到卡壳的时候也会抬头看陈泽言一眼。眼神里没有具体的内容,不是求助,不是抱怨,也不是诉苦。就是看一眼,确认旁边这个人还在,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有时候陈泽言会觉得,他需要的不是许延揽帮他做什么,而是许延揽坐在那里就够了。这个人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不看他,只是坐在那里,他就能安心地把最难的那篇阅读理解看完。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没有多想。
市赛前一周的周五下午,伍老师把六个参加数学竞赛的学生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短会。许延揽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更厚的资料,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高中数学竞赛——市赛专项训练”几个白字。
“说了什么?”陈泽言问。
“主要是讲考试当天的注意事项。还有做题的策略。”许延揽把书放到桌上,“选择题和填空题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后面的大题留够时间。不会的先跳过,不要在一道题上耗太久。”
“这些你本来就知道。”
“嗯。但他讲了一遍,心里更有底。”
陈泽言看着他翻开那本新书,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许延揽,三个字,一笔一划都不马虎。陈泽言觉得许延揽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像在完成一件作品,哪怕是写自己的名字,也要写得好看。
周六的市赛考了一整天。上午考笔试,下午考口语。
陈泽言的笔试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考场设在市一中的教学楼里,一个教室坐三十个人,中间隔一个空位。监考老师是两个陌生的女老师,表情严肃,发卷子之前把考场规则念了三遍。
陈泽言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他深呼吸了一下,先把整张卷子扫了一遍——听力、阅读、完形、语法填空、改错、作文。题型他都练过,但题目的难度确实比平时考试要高一个档次。阅读文章的长度是平时的一点五倍,生词量也大了不少,有些单词他没见过,要靠上下文猜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听力部分放了两遍,语速不快,但有一些连读和弱读的地方容易听错。陈泽言做听力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闭上眼睛,只留耳朵。这个方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闭上眼睛之后视觉不会干扰听觉,每一个单词都听得更清楚。他做完听力之后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应该没错几个。
阅读部分有四篇文章,题材分别是科技、环保、教育和历史。科技那篇讲的是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应用,陈泽言在许延揽那本竞赛书里看到过类似的例子——当时他给许延揽改作文的时候还说过这个例子太大了,不适合写进作文里,但他自己倒是记住了。他做这篇阅读的时候几乎没有卡顿,因为文章里的大部分内容他都在别的地方读到过。
作文有两篇,一篇应用文,一篇议论文。应用文是写一封邮件,邀请外教参加学校的文化节,这个陈泽言练过很多次,写得很快。议论文的题目是“社交媒体对青少年的影响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陈泽言想了想,决定写一个辩证的观点——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不能一概而论。他把两个方面的论据都写得很充分,最后一段是自己的看法,写得很有力度。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他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处不确定的选择题,又把作文看了一遍,改了一个语法错误。交卷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平静了。
口语考试在下午两点开始。每个人十分钟,一对一和外教对话。
陈泽言在候考室里等了很久。候考室在一楼的大教室里,坐满了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有人在背稿子,有人在翻单词本,有人在发呆。陈泽言什么都没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和回答的思路。
叫到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跟着引导员走到三楼的小教室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外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金色短发,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很和善。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和一张评分表,看到陈泽言进来,用英语说了一句“请坐”。
陈泽言坐下来,对着她笑了一下,也用英语说了句“下午好”。发音很标准,语调很自然,不是那种背出来的感觉,是那种真的在说话的感觉。
对话持续了十分钟。外教问了他关于他的家庭、学校、爱好和未来的计划。陈泽言每道题都答得很顺,没有卡壳,没有用错单词,语法也基本正确。他聊到自己喜欢看美剧和原声电影的时候,外教问了一句最近在看什么,他说《老友记》,外教笑了一下,说“经典”。他聊到自己未来的计划是想当翻译的时候,外教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会是一个好翻译”。他不知道这是客套还是真心的,但他还是说了谢谢。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很亮很亮。陈泽言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走廊慢慢走。他不确定自己考得怎么样,但他觉得他没有辜负陆老师给他的那个名额。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遇到了许延揽。
许延揽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透明。他看到陈泽言走出来,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也没有说“辛苦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陈泽言走到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考完的?”陈泽言问。
“比你早一个小时。”
“你怎么还没走?”
许延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那瓶水递给陈泽言,陈泽言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是冰的,大概是买了有一阵子了。
两个人从市一中的门口走出来,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
“小延。”
“嗯。”
“你觉得你能进省赛吗?”
“不知道。”
陈泽言看了他一眼:“你数学那么好,市赛肯定没问题。”
“不一定。市赛的题变数大,有时候一道题卡住了,后面就全乱了。”
“那你卡住了吗?”
许延揽想了想:“没有。”
陈泽言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了。他相信许延揽,不是因为他觉得许延揽数学好到不可能失误,而是因为他知道许延揽为了这场比赛准备了多久。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打着电筒看书的人,不应该被辜负。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陈泽言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去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理发店、包子铺、修自行车的摊子、等红灯的人、一只横穿马路的狗,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只有他和许延揽坐在原地,往前开。
“小延。”
“嗯。”
“如果我们都进了省赛,省赛是不是在同一天?”
“数学和省赛在六月初月,英语的在六月底月。不在同一个月。”
陈泽言想了想,觉得这样挺好。不在同一个时间,就可以去给许延揽加油了。
公交车上人多起来,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车厢里嗡嗡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哭。陈泽言靠着窗户,眼睛半闭着,太阳晒在他脸上,暖得他不想动。许延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竞赛书在翻。公交车的颠簸让书页微微抖动,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字走,没有分神。
陈泽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眯一会儿吧,车上晃成这样你还能看得进去?”
许延揽翻书的手没有停:“看得进去。”
“你就不困?”
“不困。”
陈泽言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他把自己那侧窗户开大了一点,让风吹进来更多一些。风从许延揽那边吹过去,把他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哗响,许延揽用手按住,继续看。
车到站的时候,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他们熟悉的路线往回走。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跳来跳去。
市赛的结果在两周后出来了。
伍老师在上课之前把许延揽叫到了办公室。许延揽去了一刻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陈泽言看着他走过来,坐下,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怎么样?”陈泽言问。
许延揽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是一张通知。上面写着许延揽通过了市赛,获得了参加省赛的资格。省赛在六月,地点在省城的师范大学。
陈泽言盯着那张通知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大得收都收不住。他伸手在许延揽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拍得许延揽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就说你能进!”陈泽言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高兴像是要从每个字里溢出来。
许延揽把那张通知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那个东西很珍贵,怕折坏了。
“你呢?”许延揽问,“英语那边出来了吗?”
“还没有。应该快了。”
陆老师是在两天后的英语课上宣布结果的。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证书和一张名单。她站在讲台上,先念了一遍市赛获奖同学的名单,然后念了入围省赛的名单。入围省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陈泽言,一个是隔壁班的程以宁。
陈泽言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惊喜,是一种踏实——是那种“我做到了”的踏实。他想起陆老师在办公室跟他说的那句“你的发音和语调是整个年级最好的”,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在教学楼后面练口语的那些清晨,想起那棵夏天也会开花的桂花树,想起花瓣落在白色帆布鞋上的那个瞬间。
他偏头看了许延揽一眼。
许延揽也在看他。目光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陈泽言专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泽言觉得那个弧度比什么“恭喜”“你真棒”都好听一万倍。
下课之后,陈泽言去了陆老师的办公室。陆老师把省赛的报名表和一套真题交给他,说了一些鼓励的话。陈泽言听着,点头,说谢谢。他的耳朵在工作,但他的脑子在想着另一件事。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许延揽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等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许延揽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册,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陈泽言看到那本词汇册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许延揽拿走了。
“你怎么拿我的词汇册?”陈泽言走过去。
“你的例句写得好,比书上的好记。”
陈泽言伸手拿过那本词汇册翻了翻,发现里面多了很多用铅笔记的笔记。有些单词旁边写着简短的记忆方法,有些例句下面画了线,旁边标着“注意搭配”。字迹是许延揽的,工整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陈泽言问。
“平时。有空就写一点。”
陈泽言看着那些笔记,忽然觉得许延揽这个人真的很认真。不管是对数学,还是对英语,还是对别的什么东西——包括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词汇册。
他把词汇册合上,还给许延揽。
“这本送你了吧,”陈泽言说,“我再去买一本。”
“不用送。我快抄完了。”
“那你抄完了把原本还给我就行。”
许延揽点了点头,把词汇册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陈泽言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陈泽言忽然停下来。
“小延。”
许延揽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省赛在六月。你的数学在六月初月,我的英语在六月底。我先陪你去省城,你再陪我去。”
许延揽看着他。
走廊很安静。夕阳在墙面上慢慢地移动。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隔了这么远已经听不到了,只能看到几个影子在跑道上移动。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那棵夏天开花的桂花树站在教学楼的背面,枝条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
“好。”许延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