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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周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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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陈泽言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了。蝉已经在叫了,不是那种到了中午才会有的撕心裂肺的狂叫,而是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像还没睡醒的人在含混地嘟囔。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
昨晚临睡前他跟许延揽发了消息,说想回老房子那边看看。许延揽回了一个“好”字。就一个字,但那个“好”是在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就回过来的,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陈泽言翻身下床。他妈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电视声开得很小,看到他穿着睡衣从房里晃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出去走走。”
“又跟小延出去?”
陈泽言正在倒水,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不是跟他出去了吗?今天又出去,不是跟他还能跟谁?你除了他还有别的好朋友吗?”
陈泽言想了想,他确实有别的朋友。赵鸣是,周屿白是,李维也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妈问“跟谁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许延揽。
“就跟他出去走走。”他说完,放下水杯回房间换衣服了。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运动裤,穿了一双帆布鞋。
他和许延揽约在以前住的那条街的街口碰头。那条街叫青桐巷,名字好听,巷子也好看,窄窄的,两边种满了香樟树。陈泽言到的时候,许延揽已经站在巷口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面了。
许延揽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没有全扣上。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看起来软一些,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来了。”许延揽看到他,声音很轻。
“你怎么每次都比我早?”陈泽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沿着青桐巷往里走。这条巷子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三个人。路面是青砖铺的,年头久了,有些砖块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绿莹莹的,被太阳晒得发亮。巷子两边的老墙也是青砖砌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墙虎,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只有几扇窗户从绿叶丛中露出来,窗框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青桐巷的夏天是有声音的。蝉鸣,有人在院子里浇花,水管的哗哗声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混着水珠打在叶面上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舔得很认真。远处有人家在开收音机,传出来的是咿咿呀呀的戏曲,调子拖得很长。不知哪户人家的窗口飘出来炖排骨的味道,肉香混着五香八角的味道,在热乎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巷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栀子花树,种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枝桠从围墙上面探出来,挂满了白色的花。栀子花的香味浓得化不开,走近了像是被一团甜丝丝的雾气裹住了。
许延揽走到那棵栀子花树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你以前摘过这家的花。”陈泽言说。
“你指使的。”
“我什么时候指使你摘花了?我说的是‘那花好好看’,你自己就翻墙去摘了。”
“你说‘好好看’就是想要。”
陈泽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说过“好好看”的时候想要。他记不清了。
“你想要吗?”许延揽忽然问。
“什么?”
“花。”
陈泽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要命了?你现在翻墙试试,里面的老奶奶拿扫帚打你。”
许延揽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的去翻墙。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以前住的那栋楼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
那栋楼是五层的,红砖砌的,楼龄比他们俩的年龄加起来都大。外墙刷过一层水泥,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红砖也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每层楼的阳台都是铁栏杆,栏杆上晾着被子、床单、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着。五楼有一个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种着三角梅,紫色的花开得正盛,从栏杆的缝隙里挤出来,垂在阳台外面。
那是许延揽以前住的地方。
六楼的阳台空着,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铁栏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是陈泽言以前住的地方。
“你家楼下那个小花坛还在。”许延揽说。
陈泽言低头一看,楼门口的花坛还在。花坛很小,大概只比一张课桌大一点,里面种着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灌木,长得很茂盛,枝桠往外伸着。花坛的边沿是水泥砌的,已经裂了好几条缝,裂缝里长着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草。
“你小时候在这里摔过一次。”陈泽言说。
“嗯。”
“摔破了膝盖,哭得可大声了。”
“你记错了,我没哭。”
陈泽言没有跟他争。
两个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两扇阳台,站了很久。蝉在头顶的香樟树上叫得震天响,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波浪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阳光把整栋楼照得明晃晃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反光。有住户从楼里走出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手里提着一个鸟笼,里面一只画眉在跳来跳去。老爷爷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提着鸟笼慢慢走远了。
“想不想上去看看?”陈泽言问。
许延揽看着那扇单元门,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陈泽言没再问。
两个人从楼门口离开,沿着青桐巷继续往前走。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块比巷子宽一些的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把整块空地都罩在荫凉里。树下有几张石凳,石凳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泛着一种暗暗的光泽。
陈泽言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许延揽坐在他旁边。
梧桐树的叶子比香樟树的叶子大得多,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随着风的吹动不停地变换位置。
陈泽言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在风里翻动。空气里有香樟、尘土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墙头跳下来了,在石凳旁边转了两圈,然后一跃跳上了石凳,蹲在许延揽旁边,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许延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只猫被惊动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继续睡。
“走吧。”许延揽说。
“去哪?”
“吃午饭。”
陈泽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他站起来,跟许延揽并排往巷口走。香樟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跳来跳去。
走出青桐巷的时候,陈泽言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深,香樟树的枝叶交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在远处露出一小块蓝,蓝得干干净净的。
陈泽言转回头,看到许延揽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马路边上。路边种着一排梧桐树,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喷出的水雾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他们走进一家面馆。面馆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正在后厨下面。看到他们进来,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坐”。
陈泽言点了两碗牛肉面,加香菜不加葱花。他点完才想起来没问许延揽要什么,转头看他。许延揽说“一样的”。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面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片牛肉码在最上面,撒了一把香菜。陈泽言拿起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许延揽说。
陈泽言没理他,又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咸鲜,牛肉炖得软烂。他觉得这家店的味道跟小时候好像差不多,又好像差了一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盐放多了,也可能是他的口味变了。
许延揽吃面的样子跟在学校食堂一样,不急不慢的,一根一根地吃。他把碗里的香菜都挑到了碗边,堆成一小堆。陈泽言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不吃香菜?”陈泽言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不知道。吃着吃着就吃了。”
陈泽言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吃着吃着就吃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就那样发生了。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出门之前照镜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在许延揽走过来的时候心跳快一拍,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蝉叫得比上午更疯了,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在一瞬间全部喊完。空气里有一股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晃得模模糊糊的。
陈泽言和许延揽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走着。陈泽言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许延揽走在靠人行道的那一边。偶尔有电动车从他们身边骑过去,带起一阵热风,陈泽言会不自觉地往许延揽那边靠一下,等车过去了再走回来。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们该分开了。陈泽言往左,许延揽往右。
陈泽言停下来,许延揽也停下来。
“面好吃吗?”陈泽言问。
“还行。”
“那下次还去那家。”
许延揽没有说好。
陈泽言也没等他回答,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滚烫滚烫的。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走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
蝉在叫。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