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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周六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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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五点半,陈泽言的闹钟响了。
他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手机屏幕上,铃声戛然而止。窗帘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没完全亮,那种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蓝灰色,像谁用水彩薄薄地涂了一层。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天花板,脑子里转了一下今天是几号、星期几、要不要上学,然后忽然坐了起来——六点二十,操场,许延揽。
他差点忘了。
不对,他没忘。昨天晚上睡前他还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明天六点二十操场”,念到赵鸣在上铺骂他“你念叨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他只是没想到许延揽真的会去。许延揽那个人,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做到,但约别人跑步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像他会主动提出来的。
所以这就更奇怪了。许延揽为什么要约他跑步?
陈泽言一边刷牙一边想这个问题,没想通。他换了件深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浅灰色的速干T恤,套上跑步鞋,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走廊上很安静,灯还没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路灯照在天花板上的反光。他走过许延揽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没敲门,直接下了楼。
操场在宿舍楼的东边,走过去大概三分钟。陈泽言到的时候,操场上只有一个人。
许延揽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正在压腿。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深蓝色的短裤,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跑步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天还没有完全亮,操场四周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投在绿色的草坪上。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而是随意地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压腿的姿势很标准,身体前倾,后背拉成一条笔直的线,手臂搭在小腿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陈泽言站在操场入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
“你几点起的?”他问。
许延揽直起腰,侧头看了他一眼:“六点。”
“那你不早叫我?”
“约的是六点二十,叫你那么早干什么?”
陈泽言被噎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看了许延揽一眼。许延揽也正在看他,目光很淡,但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跑几圈?”陈泽言问。
“先跑三圈,热热身。后面再说。”
“行。”
两个人并排站到跑道上。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俩,和跑道边上那几棵沉默的香樟树。路灯的光把跑道照成一种温暖的橘黄色,跑道上的白线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弯道,消失在夜色与晨光的交界处。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零星亮着几盏灯,大概是早起的人在洗漱。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柔和的、渐变的,从地平线往上,由白变蓝,由蓝变灰,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水彩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气,是夜里积攒下来的露水被清晨的风吹散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陈泽言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时间的空气真好闻。
“跑。”许延揽说完,迈开了步子。
陈泽言跟上去,两个人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不快不慢,脚步落在跑道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打一种很轻很轻的鼓。陈泽言跑在靠里面的跑道,许延揽跑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都会短暂地分开一下,然后又不知不觉地靠近了。
第一圈跑得很安静,谁都没说话。陈泽言在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体育老师教的,他以前从来不按这个节奏跑,今天试了一下,发现确实省力。他偏头看了许延揽一眼,发现许延揽的呼吸比他还要稳,几乎听不到喘气声,脚步也比他轻,落在跑道上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响。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陈泽言开口了。
“你平时早上也跑吗?”
“有时候。”
“你不叫我?”
“你起得来吗?”
陈泽言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起不来。六点二十的闹钟他按掉了三次才爬起来,许延揽要是六点钟叫他,他大概会把闹钟扔出去。
“那你可以试试,”他说,“万一我起得来呢?”
许延揽没有接话。他们跑过操场弯道的时候,路灯的光暗了一些,因为弯道边上种了一排香樟树,树冠把灯光挡住了一部分,跑道上投下一片一片树影,跑进去的时候光线变暗,跑出来又变亮,像是穿过一扇一扇看不见的门。
第三圈跑完,两个人在草坪边上停下来。陈泽言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T恤湿了一块。许延揽站在旁边,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喘,脸上也没怎么出汗,好像刚才那三圈对他来说跟走路没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经常跑?”陈泽言喘着气问。
“嗯。”
“难怪。”陈泽言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跑得也太轻松了,我跟你一起跑显得我很弱。”
“你不弱。是你跑得太急了。前面两圈冲太快,第三圈就没劲了。”
陈泽言想了想,觉得许延揽说得对,他前面两圈确实有点猛。但他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好像是在说许延揽比他懂得多——虽然许延揽确实比他懂得多,在跑步这件事上。
“再来两圈?”许延揽问。
“来。”陈泽言直起腰,深呼吸了两下,重新站到跑道上。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跟在许延揽后面跑。许延揽在前面领跑,速度控制得很稳,不快不慢,陈泽言跟着他的节奏跑,发现比刚才省力了不少。他看着许延揽的后背,黑色的运动背心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肩胛骨随着步伐一收一缩,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重心很稳,步子不大但频率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而从容。
跑过操场主席台前面的时候,陈泽言看到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先到了,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色,由深到浅,由浓到淡,像是有人拿一支大号的毛笔,蘸足了颜料,在天空上一笔一笔地晕染开。路灯在这片橘色的光里显得越来越弱,好像随时会灭掉。
跑第四圈的时候,陈泽言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延。”
“嗯。”
“你昨天为什么要来我宿舍找我?你可以直接发消息跟我说跑步的事。”
许延揽没有马上回答。他跑在前面,陈泽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微微摆动的双臂。
“赵鸣转告你了,我也发消息了。”许延揽说。
“对,你又去找我,又发消息,双重保障,怕我不来?”
许延揽沉默了两步的距离,说:“你不是每次都踩点吗?”
陈泽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还在跑,气息就乱了,步子也乱了,不得不放慢速度调整呼吸。许延揽听到他的脚步声乱了,也放慢了速度,等他调整好了才重新提速。
第五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东边的太阳终于露头了。一开始只是一小段弧线,橘红色的,边缘很清晰,像有人在天边切开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涌出来,把整个天空都点亮了。操场上的路灯在同一时刻灭了,好像太阳一出来它们就知道自己该下班了。跑道上的白线在晨光里变成了真正的白色,不再是路灯下的那种暖黄色。
陈泽言看到许延揽的侧脸被晨光照亮了一瞬间,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他没说这句话,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第五圈跑完,两个人都停了下来。陈泽言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到跑道上,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许延揽在旁边站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抽了两张纸巾,一张递给了陈泽言,一张自己用。
“擦擦汗。”
陈泽言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把纸巾捏成一团,扔进了跑道边上的垃圾桶里。他直起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血液在身体里跑得很快,心脏跳得很有力,像是要证明它还能跳很久很久。
“明天还跑吗?”许延揽问。
陈泽言看着他。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操场,跑道、草坪、篮球场、看台,全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许延揽站在那片光里,黑色的运动背心被汗水洇湿了大半,头发湿漉漉的,脸因为运动微微泛红,但表情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陈泽言觉得自己大概是跑傻了,因为他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跑不跑”,而是“这个人怎么连问问题都问得这么好听”。
“跑。”他说。
许延揽点了一下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往操场出口的方向走。陈泽言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跑道边上的草坪上,草上还挂着露水,把他们的鞋面打湿了一小块。陈泽言的鞋是白色的,湿了之后变成浅灰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他们走出操场的时候,食堂已经开门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飘出包子和粥的香味。陈泽言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你饿了?”许延揽问。
“有点。”
“去吃饭。”
“你先回去换衣服,我在食堂门口等你。”陈泽言说。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一个往宿舍楼走,一个往食堂走,在操场出口的分岔路口短暂地分开了一下。陈泽言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许延揽正走在通往宿舍楼的小路上,路两旁的香樟树枝叶交叠,在他头顶撑开一把绿色的伞。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在他身上跳舞。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清瘦,也很安静。
陈泽言看了两秒,转回头,把手插进裤兜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他站着等许延揽。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香樟树叶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清香。他靠着门边的柱子,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云被照成白色,蓬松的,柔软的,像是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层新棉花。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今天跑了几圈来着?五圈。两千五百米。这是他上高中以来跑得最远的一次。不是因为他跑不动,是因为没有人带着他跑。一个人跑的时候跑到第三圈就想停了,觉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跑了。但今天许延揽在前面带着他,他就跟着跑了一圈又一圈,没有想过要停。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不是跑步本身奇怪,是那种“跟着他跑就不会觉得累”的感觉很奇怪。
他还没想明白,就看到许延揽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了。他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重新梳过了,看起来跟刚才在操场上跑步的那个人不像同一个人。刚才那个许延揽是湿漉漉的、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现在这个许延揽是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教室里坐着的那一个。
但陈泽言知道,这个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同一个人。是那个会约他晨跑、会帮他带鸡蛋、会在草稿纸上给他写解析、会在走廊的拐角多站一会儿等他跟上来的人。
“走吧。”许延揽走到他面前,说。
陈泽言笑了笑,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早起的教职工和住校生在窗口前排着队。陈泽言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尖往前看了一眼,今天的早餐有豆浆和油条,还有茶叶蛋和粥。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许延揽,许延揽正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看昨晚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晨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延。”
许延揽抬起头。
“你明天早上还叫我。”陈泽言说。他不是在问,他是在说。
许延揽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嗯。”
陈泽言转回头,对窗口的阿姨说:“两个茶叶蛋,两碗豆浆,两根油条。”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许延揽,笑了笑,多给了他一个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