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9、第 9 章 常国朝政一

　　常国朝政一日颓过一日，朝堂昏庸，边境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江国终究不愿眼睁睁看着常国一路沉沦衰败，拖累整片天下民生安宁，几番朝堂商议过后，终究决意派出使臣，远赴常国金銮殿，欲面见常帝，谈议和、谈辅政、谈安边、谈救民。

　　金銮殿内殿门紧闭，肃穆沉沉。江国使臣执礼陈情，言辞恳切，句句都在为常国社稷、黎民苍生考量，愿江国伸出援手，帮常国整顿朝纲，安抚流民，平息边患，共守天下安稳。

　　可常帝素来自负偏执，心性凉薄，最忌他国干涉内政。听着使臣句句规劝、字字良言，非但不感恩，反倒觉得是江国刻意折辱、居高临下。殿内陡然响起“哐当”一声脆响，玉盏摔碎在地，瓷片四溅。

　　紧接着便是帝王暴怒的呵斥怒骂，声震殿宇，戾气十足。隔着重重宫墙，都能隐约听见殿内怒斥不休、拍案动怒的声响，夹杂着宫人噤若寒蝉的惶恐。

　　漫长的朝堂对谈，终究不欢而散。

　　许久之后，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江国使臣身着规整朝服，面色平静无波缓步走出。身姿依旧端雅，气度不改，只是素色官袍的衣角下摆，沾着点点斑驳酒渍，狼狈又刺眼，无声衬出方才殿内帝王失态、肆意迁怒的荒唐。

　　宫道旁草木葳蕤，一隅浓密草丛掩映之间，常清浅与卫初衍静静隐身在暗处，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

　　二人屏息静立，看着使臣落寞离去的背影，看着常国朝堂这般不堪模样，心底皆是一片寒凉。

　　直到使臣走远，周遭宫人渐渐散去，四下恢复静谧，卫初衍才缓缓直起身，眸光沉沉望向使臣远去的方向，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与无奈。

　　就在这时，行至宫道转角的江国使臣似有心有所感，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回眸望去。

　　目光穿越花木错落，遥遥落在草丛边立身的卫初衍身上。

　　四目隔空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凝滞。

　　使臣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瞬间翻涌起身震惊、诧异、欣喜、心疼，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解。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朝臣牵挂，藏着皇室惦念，藏着久寻不得终于撞见的错愕。

　　他唇瓣微微翕动，几乎就要忍不住跨步上前，出声唤他，想要问他为何滞留异国、隐姓埋名、久不归朝，想问他这些时日过得好不好，想问他究竟还要隐瞒到何时。

　　可目光再落，撞进卫初衍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卫初衍神色淡敛，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只一缕极淡的示意与告诫藏在眼底，沉静、隐忍，带着不容旁人拆穿的缄默。

　　使臣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会意。

　　他瞬间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惊诧与急切，掩住满心挂念，不敢再有半分异样流露，更不敢贸然相认、出声相唤。只深深看了卫初衍一眼，将万千心事尽数压回心底，而后转身，步履沉稳，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再不回头。

　　这遥遥对视、眉眼暗通心意的一幕，隐秘又短暂，藏在花木阴影里，本以为无人知晓。

　　却偏偏，被立在不远处回廊暗处、静静观望的八公主常倩，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

　　常倩站在廊柱之下，眸光沉沉，将方才二人隔空相望、神色变幻、欲言又止又瞬间收敛的一幕幕尽收眼底。心底积攒已久的疑虑，瞬间翻涌到极致，层层疑云缠绕心头，再也压不下去。

　　她早已猜出他真实名姓，也早已疑心他来历不凡，如今亲眼撞见这一幕，更是笃定此人绝不简单。

　　待江国使臣彻底走远，宫道四下无人，常倩脚步轻缓，径直走到卫初衍身前，神色冷肃，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的审视，再无往日温和。

　　她定定望着他，开口便不再唤他卫初衍，而是一字一顿，眸光锐利如刀：

　　“江寒照。”

　　二字落地，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揭穿底细的笃定与威压。

　　卫初衍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面上依旧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常倩盯着他，步步紧逼，语气直白又带着深究：

　　“你老实告诉我，江寒照，你是不是江国刻意安插在常国深宫的细作？”

　　“潜伏在此，隐姓埋名，借被清浅所救的由头留在宫里，刻意靠近她，博取信任，实则暗中窥探常国朝堂动静，打探内政军情，伺机为江国谋划，对不对？”

　　卫初衍垂眸片刻，抬眼望向她，语气淡然沉稳，无半分慌乱：“我不是细作。”

　　“不是？”常倩冷笑一声，眼底疑色更浓，“若你不是细作，方才江国使臣与你遥遥对视，为何神色那般异样？他见了你满眼震惊牵挂，明明欲上前相认，却又被你眼神制止，当即收敛神色、故作不识？

　　若非早有渊源、暗中通气、身负使命，何以这般默契？何以这般讳莫如深？

　　你来历本就蹊跷，凭空出现在荒山，口称失忆，可言行气度、学识礼法，无一不是皇室贵胄做派。江国卫氏是名门望族，你与江国皇室牵扯极深，如今江国遣使入朝，你又与使臣暗中眉目传意，你让我如何不疑心？

　　你留在清浅身边，日日相伴，事事贴心，讨她信任，待她倾心，难道就没有半分利用之心？就没有想过借她公主身份，打探深宫秘事，窥探朝堂虚实？

　　江寒照，你不必再用失忆、偶遇这些说辞搪塞我。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巧合，更不是简单的救命相逢！”

　　卫初衍静静听着她一连串质问，神色始终沉静，没有恼怒，没有辩驳的急躁，只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与落寞。

　　他缓缓开口，语声温和却坦荡：

　　“八公主，我再与你说一次，我绝非江国派来的细作。

　　当日之事，从头至尾，皆是意外，半点刻意谋划也无。我本是途经两国边境，半路突逢刺客截杀，慌乱之中与随从失散，仓皇奔逃，误入常国荒山。一路颠沛流离，粮草耗尽，饥乏交加之下晕厥在地，才被十一公主救下。

　　若我真是细作，自有周密安排，怎会落得孤身一人、饿晕荒山、任由旁人救下的狼狈境地？怎会甘愿困在深宫最偏僻的冷院，日日只与清浅抚琴闲谈，不问朝堂，不涉权谋？

　　方才使臣与我对视，不过是旧时相识，意外偶遇，他认出了我，一时失态罢了。我示意他不必相认，只是不愿当众暴露身份，不愿卷入两国朝堂纷争，更不想身份一旦揭穿，便从此与清浅生出隔阂，渐行渐远。

　　我隐姓埋名，化名卫初衍，不是为了图谋常国什么，只是想安安静静待在这一方小院，守着她，护着她。我厌倦朝堂倾轧，厌倦权谋算计，更无心借着她的身份打探什么、谋划什么。

　　我看着常国君王昏庸，看着忠臣枉死，看着百姓流离，心底一样心生悲悯。若我真有心算计常国，大可暗中挑拨，暗中布局，何必日日为这片山河惋惜，为黎民苍生哀叹？

　　我留在这儿，所求从来不是家国利益，不是朝堂密谋，不过是感念她当日救命之恩，更是不由自主动了心，只想在这乱世浮沉里，守着她一人，免她孤苦，免她飘零。

　　你可以疑心我的身份，可以提防我的来历，但不该把一腔揣测，都安在我身上，更不该曲解我待清浅的一片真心。”

　　常倩凝眸望着他，看他神色坦荡，言语恳切，无半分心虚躲闪，心底的戾气稍稍平复，可那份疑虑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她沉默良久，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戒备：

　　“就算如你所说，不是刻意潜伏的细作，可你身份特殊，身系江国皇室，留在常国本就风险重重。

　　我可以暂且不揭穿你的身份，也暂且信你没有害人之心，但江寒照，我警告你——

　　你若真心待清浅，便好好护她，莫利用她，莫负她真心。若有一日，让我察觉你借着她图谋国事，借着私情算计朝堂，我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不会饶过你。”

　　卫初衍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我明白。我此生，绝不会负常清浅，亦绝不会做任何伤及常国、伤及苍生之事。”

　　常倩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底疑云仍在，却也不再多言，转身默然离去。

　　只留卫初衍立在原地，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与身不由己的两难。

　　一边是故国江山，一边是心动之人，乱世之中，他终究只能在夹缝里隐忍相守，步步谨慎，藏起身份，藏起情愫，独自扛下所有秘密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