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8、第 8 章 中秋良辰，

　　中秋良辰，本是万家团圆、共赏清辉之时。宫墙之内处处悬起朱红宫灯，丝竹雅乐自御花园隐隐漫出，帝王携后宫妃嫔、宗室子弟设宴赏月，一派雕梁繁华，喧嚣热闹，却尽是浮虚假象。

　　这般人间团圆盛景，从来都与常清浅无关。

　　她依旧独处在深宫最偏僻的冷院之中，无宴席请柬，无节日赏赐，甚至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无人记起。偌大皇城，金枝玉叶数不胜数，唯有她，被君王彻底遗忘，活得竟比寻常宫女还要孤伶卑微。

　　静嫔与八公主常倩身为宗室眷属，须随皇室赴宴应酬，身不由己，无从前来相伴。空寂院落，终只剩她一人，独倚斑驳院墙，抬眼望向高墙之外的远方。

　　御苑之内笙歌缭绕、灯火璀璨，宫墙之外，却是另一番凄楚光景。秋风卷枯叶掠过街巷，不见百姓阖家赏月的温情，唯有饥寒流民的哀鸣，有孤苦老者蜷缩墙角，有饿殍横陈荒野，有战火碾碎的家园，有满目疮痍、生机凋零的山河。

　　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腐朽王朝之下，人间早已成了无声炼狱。

　　她不敢再深想，只觉心口窒闷酸涩，悲凉翻涌心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岁岁中秋，年年孤影，她素来只能对着一轮冷月，独自熬过万家团圆夜。

　　唯独今年，终究是不同了。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一道清瘦身影静静立至身侧，同她一道凝望中天圆月，是卫初衍。

　　常清浅垂眸，语声轻弱如风，带着几分自嘲，亦藏着心底真切的困惑：“卫初衍，你当真不愿回归江国吗？江国朝政清明、国泰民安，你本可回去安享世家尊荣，为何偏要留在这日渐倾颓的常国，陪我守着一方冷院，共度这般清苦寂寥岁月？”

　　卫初衍侧首望她，眸光温柔如今夜月华，字字沉凝郑重，无半分轻慢敷衍：“有公主在身侧，于我而言，寻常朝夕，亦是无上福分。”

　　常清浅微微一怔，随即被他直白的心意逗得唇角微扬，笑意里却浸满化不开的苦涩。她轻轻摇头：“你须知，常国从无锦衣玉食，亦无亲人绕膝，只剩深宫无尽清冷，还有这摇摇欲坠、朝不保夕的山河社稷。”

　　“我从未有过半分忘却。”卫初衍缓步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笃定万分，“身在常国，公主便是我的家人。此生此夜，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会守在公主身侧，护你周全，再不让你孤身受此孤苦。”

　　常清浅凝望着他澄澈眼底的认真，心头微颤，忽然半是打趣、半是沉重心事轻声开口：“若有一日，江国兵临城下、攻破宫门，你便不怕我心生怨怼？怨你身为江国人，冷眼看着我的故国走向覆灭？”

　　话音落下，卫初衍反倒浅浅一笑。他素来懂她，懂她的通透隐忍，懂她的身不由己，更懂她藏在心底无处安放的悲悯与无奈。

　　他缓缓开口，一语戳破她深埋心底、不敢明说的执念：“公主不必这般试探。你心底比谁都清楚，你从来怨的不是江国，而是昏庸无道的君王。你只盼常国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能早日脱离昏君桎梏，得明君执掌社稷，让百姓远离流离饥寒，让破碎山河重归安稳兴盛，不是吗？”

　　一句话，直直撞进常清浅心底最隐秘、最不敢宣之于口的软肋。

　　脸上勉强撑起的笑意骤然僵凝，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眼眶瞬间发烫，热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顺着苍白脸颊簌簌滑落，滴落在素色衣襟，晕开点点湿痕。

　　她唇角含着苦笑，笑意里却裹着彻骨悲凉，肩头微微颤抖，任由泪水无声倾落。

　　她是常国金枝玉叶，流淌着皇室血脉，心底最真切的期盼，却是眼睁睁看着故国覆灭、归入他国版图，盼着外力来救赎这片焦土苍生。

　　这般心思若是传扬出去，何其荒唐，何其大逆不道。

　　身为公主，不能护国佑民，反倒暗盼王朝倾覆，何其讽刺，又何其心酸。

　　可她早已忍到极致。忍够了君王昏聩无道，忍够了忠臣含冤枉死，忍够了百姓流离失所，忍够了深宫经年孤寂、前路只剩绝望。她无力撑起山河，无力救赎苍生，连自身宿命都无从掌控，只能寄望一场王朝更迭，换天下黎民一线生机。

　　“我……我本是常国人，是大常的公主啊……”她哽咽难言，泪水模糊双眸，语声颤抖破碎，“可我心底，竟盼着自己的家国覆灭，盼它被他国吞并……我这般心思，若是被世人知晓，定会被千夫所指，沦为笑柄，遗臭后世……”

　　晚风渐凉，拂动她单薄衣袂。中天圆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一边照亮宫墙内的虚假繁华，一边照见墙外民间的满目凄凉，更照见她身居深宫、心怀苍生，却被家国宿命牢牢困住、无处可逃的孤苦。

　　卫初衍默然不语，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伏在肩头放声落泪，任由她将经年委屈、山河悲凉、宿命无奈，尽数宣泄而出。

　　他不做多言，只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以自身暖意，温柔护住这个被世间尽数抛弃的姑娘。

　　今夜中秋，月满长空，世人皆盼团圆相守。唯有这乱世之中的少年少女，相守一方冷清庭院，怀揣破碎心事与倾颓家国，在如水月色里，共品旁人不懂的孤殇。

　　他懂她的泪，从来不为自己而落。
　　为倾颓江山，为苦难万民，更为身为公主，却无力回天的宿命枷锁。

　　而他所能做的，唯有此生相伴，陪她熬过深宫长夜，陪她静候王朝风雨，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