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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秋意渐浓, ...

  •   秋意渐浓,深宫夜色来得格外沉凉。

      晚风穿过层层宫墙,卷着庭前枯黄落叶簌簌飘零,带着入骨的微凉,漫过朱楼黛瓦,漫过无人问津的偏僻宫苑,也漫在每一处藏着心事的角落。

      自那日金銮殿议事不欢而散过后,江国使臣便以等候朝廷回旨为由,暂驻常国驿馆。明面上恪守使臣礼仪,安分守礼,不与宫中任何人私下往来;暗地里,却始终记挂着那位意外流落常国、隐姓埋名藏在深宫之中的贵人。

      白日里宫禁森严,宫道上人来人往,宫女太监络绎不绝,禁军轮番巡守,耳目遍布各处,根本寻不到半分私下相见的机会。唯有待到夜色沉沉压落皇城,宫灯次第黯淡,宫人们各自归寝,巡夜兵丁换防间隙,四下人声渐歇,万籁归于寂静,才有了片刻可以避人耳目的时机。

      夜色如浓墨浸染天地,一轮冷月被薄云掩住大半清辉,只剩疏疏几点寒星孤零零悬在夜幕。宫苑里白日的笙歌喧闹早已散尽,只 him 夜风拂过枯枝的轻响,偶尔远远飘来巡夜禁军敲更的梆子声,悠悠荡荡,衬得整座皇城愈发寂寥幽深。

      卫初衍算准时辰,趁着自己所居冷院周遭无人留意,悄无声息起身。他换下平日闲散素雅的便衣,着一身深色内敛素袍,身形清挺,步履轻缓似暗夜流影,专挑宫墙背光、草木掩映的偏僻小径穿行。一路上刻意避开往来宫人、值守侍卫,不惊不扰,一路往城南那片荒废多年的旧苑而去。

      那一处废苑早已废弃数十年,亭台坍塌,廊柱倾颓,荒草没过石阶,老树虬枝横斜,枝叶浓密遮天蔽月,平日里极少有宗室权贵、宫人太监踏足。僻静,幽深,少人涉足,最适合深夜隐秘会面,掩人耳目,亦是他早前暗中托人递信,与江国使臣悄悄定下的相会之所。

      一路穿行在宫墙阴影之间,卫初衍神色始终沉静淡漠,眉眼敛着淡淡的疏离。纵使刻意收敛周身锋芒,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沉稳底蕴,依旧从骨血里透出来,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行在路上,那日金銮殿上的一幕幕,又在心底缓缓浮现。

      江国使臣诚心入朝劝谏,字字为常国社稷着想,句句为两国苍生谋划,只想劝常帝醒悟,整肃朝纲,安抚流民,止息边乱。可常帝心性自负偏执,向来忌讳他国插手内政,听不得半句逆耳良言,龙颜大怒之下,当场摔碎玉盏,厉声怒骂,失态不堪。殿内满朝文武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站出来半句劝谏,任由君王意气用事,辱没来使。

      再看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凄凉光景。秋风萧瑟,街巷里流民遍地,老弱蜷缩墙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边境战火未歇,村落被战火焚毁,良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同是一脉汉人,同处在一片山河天地之间。江国朝政清明,朝野同心,百姓安居,边境安稳;反观常国,坐拥广袤疆土,却因上位者昏庸无能,硬生生把盛世基业拖得内里腐朽,人心涣散,一步步走向倾颓边缘。

      想到此处,卫初衍心底只剩无声的叹息与悲悯。

      不多时,他已然踏入荒废旧苑深处。荒草萋萋,夜露沾湿衣摆,凉意顺着衣料渗入肌理。断亭残柱之下,一道身着江国使臣官袍的身影早已静静立在暗影里等候。

      听见身后渐近的轻浅脚步声,使臣猛地回身,目光落在卫初衍身上,眼底瞬间翻涌着敬重、忧心,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他快步上前,压着嗓音,对着卫初衍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又真切:

      “殿下。”

      夜色寂静,二字轻轻落下,满含属下对贵人的尊崇,也藏着多日未见的牵挂与不安。

      卫初衍微微抬手,神色淡然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环视一圈周遭幽深草木,确认四下无人潜藏窥望,才压低声音,语气沉稳有度:

      “此地不宜久留,不必拘礼,直说便可。”

      使臣直起身,抬眸望着眼前的人,心底满是困惑与惋惜。

      世人皆知这位殿下出身江国顶级显贵门第,家世尊荣,根基深厚,本该在故土安享安稳尊荣,身居高处,无忧无扰。却偏偏因途中意外遇险,流落异国,隐去真实名姓,化名卫初衍,藏在常国深宫偏僻冷院,甘愿过着清苦孤寂、隐姓埋名的日子,实在让人心底难解。

      迟疑片刻,使臣终究压不住心底挂念,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

      “殿下,如今江国境内安稳无事,朝野上下诸多旧部故人,也时时惦念您的行踪。您在常国滞留日久,隐匿行迹,身处异国深宫暗流之中,步步皆是险境,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惹来无穷风波。属下斗胆想问一句——殿下,您当真,不打算回去了吗?”

      晚风卷起枯叶,在脚边悠悠打转,荒苑里静得只剩风过草木的低吟。

      卫初衍立在断亭的阴影里,迎着拂面微凉秋风,抬眸望向远处高耸冰冷的宫墙轮廓,沉默了许久。眼底掠过几分难言的复杂,有无奈,有悲悯,也有一份早已打定的执念。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动摇的笃定:

      “不必。暂且不提归国之事,我眼下,还不能离开常国。”

      使臣闻言,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语气愈发焦灼:

      “殿下!常国如今朝局糜烂不堪,君王昏庸无道,朝堂忠臣被冷落,小人当道,边境战乱四起,民间流民遍野,早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残局。您留在此地,置身乱世漩涡之中,日日隐忍藏形,委屈自身,实在不值得啊。”

      “谈不上委屈。”

      卫初衍低声淡笑一声,笑意浅淡,却裹着几分沉沉的悲悯。

      “我留下来,从来不是为一己荣辱、个人安稳。你仔细记好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务必如实传回江国,转告朝中主事之人,牢牢谨记,依言行事,万万不可轻忽。”

      使臣立刻敛去所有心绪,垂首肃立,神色恭谨肃穆,凝神静听吩咐。

      卫初衍眸光沉敛,望向常国宫城深处的方向,语声不高,却字字厚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回去转告朝中众人,江国万万不可坐视常国就这样一路沉沦、一步步衰败下去。务必暗中周全,尽心庇护常国这片疆土,体恤民间苍生,莫要因为常国君主一人昏庸,便迁怒整片山河,迁怒万千无辜百姓。”

      他稍稍停顿,秋风拂动他鬓边发丝,语气添了几分严苛的叮嘱:

      “若是往后常国君主依旧冥顽不灵,偏执自大,始终看不清时局,执意把江国的善意帮扶当做羞辱,一意孤行将我们视作仇敌,处处针锋相对。那朝中原本拟定的后续安排,便不必再拖延,计划提早推行,顺势稳住局势,免得战火无端蔓延,殃及无辜。”

      使臣心头一凛,郑重躬身:“属下谨记殿下吩咐,必定一字不漏带回,传告众人谨遵行事。”

      “但你务必牢牢守住底线。”卫初衍目光陡然沉了几分,语气格外认真,“无论日后两国时局走到哪一步,无论情势如何变幻,都要护住常国每一寸土地,护住两地所有寻常百姓。

      战乱一起,朝堂权贵尚可自保,最苦的永远是底层黎民。同为汉人血脉,同根同源,绝不能让战火肆意荼毒山河,让老弱妇孺沦为权争的牺牲品。”

      “属下明白!”使臣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敬佩,“殿下心怀苍生,悲悯世人,属下定当恪守底线,以山河为重,以百姓为先,绝不妄动干戈,伤及无辜。”

      卫初衍神色稍稍放缓,又添一句叮嘱,语声沉静坚定:

      “还有,往日里暗中筹措、悄悄接济常国流民的粮米、衣物、药材,万万不能中断。依旧要隐去江国身份,不张扬,不显露,悄悄送往各地流民聚集地、边境受灾州县,默默纾解民间饥寒苦楚。

      能多护一个百姓,便多护一个;能多安稳一方土地,便多安稳一方。不必求世人感念,不必留虚名,只求力所能及,少让苍生受乱世流离之苦。”

      “是,殿下!”使臣恭声应下,“属下返回驿馆之后,立刻暗中安排人手筹备物资,依旧按往日隐秘渠道输送,绝不留下半点痕迹,既不连累殿下在此安居,也不引起常国朝堂疑心注意。”

      夜色越发深沉,冷月隐入云层,周遭越发幽暗。宫城巡夜的脚步声隐隐朝着废苑外围靠近,时辰已然不宜久留。

      使臣望着卫初衍孤静伫立的背影,心底忍不住轻轻叹惋:

      “殿下这般苦心筹谋,处处为常国山河百姓着想,隐忍自身行迹,滞留异国深宫,默默担下无数心事与牵绊。可静下心来细想,这般作为,于殿下自身而言,实在没有半分好处啊。”

      是啊。

      他本就身份尊贵,在故土自有安稳尊荣,无忧无惧,大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常国自行衰败覆灭。不必隐姓埋名,不必困在深宫冷院,不必日日为他国百姓忧心,不必暗中费心布局、接济流民、平衡时局。

      费心,劳神,隐忍,牵挂,于他自己,无功名可添,无利禄可图,反倒身陷隐秘心事,受离别之苦,担乱世之忧,半点实际益处也无。

      卫初衍迎着微凉秋风,静静立在断亭之下,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语声轻缓,却道出心底最纯粹的本心。

      “我自然清楚,这般做,于我没有半分私利,也无半分好处可图。”

      他从来不求民间称颂,不求朝堂赞誉,更不求借着帮扶常国,为自己博取什么声名地位。

      他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同根同源的汉人子民,因一位君王的昏庸自私,深陷饥寒流离,家破人亡;不忍心看着大好山河,被肆意荒废糟蹋,烽烟四起,白骨遍野;不忍心看着无数无辜百姓,生在乱世,命如草芥,无从安身。

      若他只是寻常旁人,或许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他身份不凡,眼界胸襟自不同于常人,见乱世苍生受苦,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漠然置之。

      “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同为一脉的常国,最后落得国祚倾颓、生灵涂炭的凄惨下场。”他缓缓开口,语声裹着秋风的凉意,藏着化不开的悲悯,“江山本无分界,百姓本无过错。错的从不是这片土地,也不是世间黎民,唯独是高居帝位的那一人。”

      谈及常国现任君主,卫初衍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亦有几分淡淡的嗤叹。

      这位帝王,全无半分君临天下的胸襟格局,无治国之才,无恤民之心,无容谏之量。身居九五至尊,手握万里河山,却只知沉溺后宫享乐,贪慕奢靡浮华,自私凉薄,刚愎自用。

      他从不思虑朝政安稳,不顾边境战乱,不疼皇子妻儿,不重忠臣良将,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安逸快活。

      这般心性,这般格局,本就压根不配坐帝王之位。

      若是卸下君主身份,让他做个闲散乡绅、一方地主,守几亩良田,享几分富贵,每日饮酒作乐,不问世事,反倒刚刚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也不会拖累朝堂,不会连累万民。

      偏偏他占了至尊帝位,担了江山社稷的重担,却半点不负责任。把朝堂当成享乐之地,把忠臣谏言当做耳边风,把百姓疾苦视作无关痛痒,把邻国善意当做刻意折辱。一步步耗尽国运,寒尽臣心,伤尽民望,硬生生把尚可维系的王朝,拖入无尽衰败的深渊。

      “常国这一位君主,实在不配为君。”卫初衍语气平静,却一语洞穿本质,“做个安闲地主,守家度日,恰好合他心性;可这执掌山河、安抚万民的帝王之位,他全无担当,全无眼界,硬是占着高位,拖累整朝文武,苦了天下苍生。”

      使臣默默听着,心底深深认同,却也不敢多言非议君上,只能静静颔首。

      夜风渐凉,巡夜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该离去之时。

      卫初衍收敛心绪,神色重归沉静,看向使臣,低声叮嘱:

      “时辰不早,你速速循原路离去。今日所言,谨记在心,暗中行事,慎言慎行,万万不可走漏风声,更不可让人察觉你我私会痕迹。一旦身份泄露,不单我在此难以安身,两国局势也会徒生波澜。”

      “属下谨记殿下嘱咐。”使臣躬身行礼,“殿下身在深宫,务必事事谨慎,护住自身安危。朝中诸事,属下自会妥善传告,静候时局变幻,听凭殿下号令行事。”

      说罢,使臣不再多留,转身借着夜色草木遮掩,循着来时小径悄然而去,身影很快隐入宫墙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偌大废苑,瞬间又恢复一片死寂。

      只剩卫初衍一人立在秋风里,身影清孤,映在朦胧月色下,带着几分道不尽的落寞与沉重。

      晚风不息,卷着落叶在脚边盘旋,秋露渐重,浸染衣衫,寒意沁骨。他抬眼望向常国深宫深处,望着那片灯火零星、内里早已腐朽不堪的宫城,心底百感交集。

      他隐姓埋名滞留此处,一边守着偏院安宁,默默护着常清浅远离纷争孤苦;一边暗中牵挂常国苍生,叮嘱江国各方暗中庇护疆土、接济流民、稳住时局。

      这一切,于他而言,无名,无利,无荣,无半点私心所求。

      只一份不忍苍生受难的悲悯,一份同脉同源的牵挂,一份身居高处便放不下的世道责任。

      明知常国大势已去,昏君难扶,王朝倾颓已是定数,他依旧想尽自己所能,为这片山河多撑一程,为这些百姓多护一分。

      不为权势,不为算计,只为乱世之中,少一点流离,少一点哀嚎,少一点家破人亡的悲凉。

      夜色沉沉笼罩宫城,秋风掠过荒苑,卷起满地落叶纷飞。他静静伫立在暗影之中,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隐忍、牵挂与两难,独自一人,把乱世山河、两地心事、万千悲悯,都默默扛在了自己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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