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11、第 11 章 常国的安稳

　　常国的安稳，向来是浮在表面的。

　　没有揭竿而起的动乱，没有血流成河的战乱，都城街巷依旧人来人往，农户依旧春耕秋收，看似一派平和有序，实则全靠一股外力强撑着。

　　边境无烽火，是江国暗中压下了蠢蠢欲动的部族，不许战事蔓延至常国疆土；百姓能勉强果腹，是江国源源不断将粮食物资隐秘运来，散给流离的饥民，稳住了民间乱象；朝堂看似平静，也是江国刻意收敛了所有动作，不愿逼得这破败王朝彻底崩塌，连累无辜苍生。

　　可这一切，高居金銮殿的常帝从不知晓，也从不肯去深究。

　　他只看得见宫墙内的歌舞升平，看得见朝臣们俯首称臣，便理所当然将这份苟且的平稳，尽数归为自己治国有方、君威浩荡。整日沉浸在自我满足的虚妄里，依旧夜夜笙歌，依旧漠视苍生，依旧对那个默默护着常国的江国，满怀猜忌与敌意，视其为心腹大患。

　　秋风吹落最后一片枯叶，寒意慢慢浸满皇宫，转眼，便到了常清浅的十四岁生辰。

　　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十四年，生辰从来与奢华无关。

　　没有父皇的赏赐，没有内务府的张罗，没有皇子公主们的道贺，连一句象征性的祝福都少得可怜。她是被皇室遗忘的十一公主，住在最偏僻的院落，过着最清苦的日子，唯有静嫔关妤静，与八公主常倩，始终记得她的生辰。

　　往年今日，都是静嫔借着由头，从御膳房偷偷讨几样精致点心，揣在袖中带来她的小院；常倩则会把自己攒下的珠花、绣帕，或是宫外寻来的小玩意儿悄悄送她。三人围在小院的石桌旁，点一盏小小的油灯，不说什么隆重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吃几块甜糕，说几句贴心话。

　　没有礼乐，没有盛宴，甚至连一块正经的生辰蛋糕都没有，可对自幼孤苦的常清浅来说，这便是最踏实的温暖，是深宫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心理安慰。

　　而这一年，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卫初衍。

　　天刚蒙蒙亮，小院的木门就被轻轻叩响。

　　常清浅刚起身，正整理着身上素净的衣裙，开门便看见静嫔提着食盒走来，身后跟着常倩，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小洁月，生辰安康。”静嫔眉眼温柔，语气里满是疼惜，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全然没有宫中嫔妃的架子，倒像极了寻常人家疼宠女儿的母亲。

　　常倩上前，把怀里的布包递给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温柔，却藏着满心的在意：“生辰快乐，这是我给你绣的香囊，里面装了安神的香草，夜里睡得能安稳些。”

　　常清浅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细腻的绣纹，鼻尖一酸，连忙垂眸压下眼底的湿热，轻声道：“多谢静嫔娘娘，多谢姐姐。”

　　小院不大，被两人打理得格外干净。静嫔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一打开，里面是几样小巧的点心，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都是常清浅爱吃的口味，虽不名贵，却处处透着用心。

　　“知道你这儿简陋，也不敢大张旗鼓，免得惹来旁人闲话，委屈我们小十一了。”静嫔轻声说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满眼都是心疼。

　　常清浅咬下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这是深宫之中，独属于她的暖意。

　　卫初衍是在午后过来的。

　　他没有带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是手里捧着一束刚从宫外山野采来的野菊，鹅黄色的小花，开得干净又蓬勃，带着秋日里独有的清冽香气。

　　他看着站在小院里的常清浅，一身素衣，眉眼澄澈，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眉眼弯弯，轻声道：“十一公主，生辰喜乐。”

　　常清浅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头轻轻一动，接过那束野菊，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连忙收回手，低声道：“谢谢你，卫初衍。”

　　这是她第一次，在生辰之日，除了静嫔和常倩之外，还有旁人记得，还有旁人真心为她道贺。

　　静嫔和常倩看着站在一旁的卫初衍，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言。常倩早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却也看出他对常清浅的真心，静嫔虽依旧有疑虑，可看着他看向清浅的眼神，终究是放下了几分戒备。

　　四人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没有喧闹，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淡淡的烟火气。

　　静嫔轻声说着宫里的琐事，常倩偶尔插话，卫初衍话不多，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看向常清浅，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常清浅捧着那束野菊，放在鼻尖轻嗅，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看着眼前的三人，忽然觉得，这偏僻冷清的小院，竟比皇宫里任何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都要温暖。

　　往年的生辰，虽有静嫔与常倩相伴，可心底终究藏着一丝孤寂，总觉得自己是这宫里多余的人。可今年，因为卫初衍的出现，那份孤寂被一点点填满，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记得的感觉，这般好。

　　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小院，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

　　静嫔与常倩需回宫歇息，不便久留，临走前，静嫔再三叮嘱卫初衍，好好照看常清浅，常倩也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托付。

　　小院再次恢复安静，只剩常清浅与卫初衍两人。

　　常清浅抱着那束野菊，坐在石阶上，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

　　卫初衍站在她身侧，陪着她一起看晚霞，声音温和而郑重：“往后每一年的生辰，我都会陪你过。”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贵重的承诺，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常清浅的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她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晚霞与星光，轻声道：“好。”

　　秋风掠过小院，带着野菊的清香，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少年心底深藏的情愫。

　　这摇摇欲坠的王朝，这冷清孤寂的深宫，因为这一场简单的生辰，因为身边相伴的人，竟有了一丝让人留恋的暖意。

　　常清浅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知道这安稳能持续多久，更不知道眼前的少年，终究会带着一身秘密，卷入两国的风雨之中。

　　她只知道，在她十四岁这年的生辰，有疼她的长辈，有护她的姐姐，还有一个默默陪在她身边的少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