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12、第 12 章 生辰的暖意

　　生辰的暖意还没散尽。

　　小院里的桂花甜香还绕着鼻尖，野菊的清浅气息沾在衣袂上，夕阳把云染得软红，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温温柔柔的光。

　　常倩端着半盏没喝完的清茶，走到常清浅身边。

　　她语气平和，没有往日对着妹妹的软和，多了几分沉定。

　　“小洁月，我同卫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常清浅抬眸，眼里掠过一丝不解。

　　姐姐总是对卫初衍格外上心，次次都要单独问询，她虽不懂缘由，却也信姐姐并无恶意。

　　指尖捻着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看着常倩转身，对着卫初衍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往宫墙旁那片僻静的小树林去。

　　那片林子，是宫里少有的清净地。

　　树木长得繁密，枝叶交错，平日里少有人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晚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凉，吹过树梢，卷下几片枯叶，慢悠悠飘落在地。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一点点裹住林间。

　　光线暗了，周遭的声响也淡了，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还有远处宫墙下，禁军巡夜极远的脚步声。

　　常倩率先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卫初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方才对着常清浅的所有温和笑意，尽数敛去。

　　眉眼紧绷，神情冷肃，周身是全然的戒备与郑重，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婉。

　　卫初衍缓步走到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温和，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不知八公主这次找我，又要问些什么问题？”

　　他语气平淡，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单独问询。

　　常倩缓缓转过身。

　　她深呼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林间的风更凉了，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刺骨的冷。

　　暮色更沉，将两人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模糊的昏黄里。

　　枝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交错，像解不开的缠结。

　　卫初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他看着常倩紧绷的神情，眼底多了几分了然。

　　常倩抬眸，直直看向他。

　　目光锐利，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分明。

　　“谢谢你。”

　　卫初衍微怔。

　　随即，眼底的从容，多了一丝浅淡的讶异。

　　他看着常倩，没有立刻接话。

　　常倩垂眸，看着脚下堆积的落叶，指尖微微攥紧。

　　“我知道，我一直对你心存疑心，次次追问，步步紧逼。”

　　“我不信你失忆的说辞，不信你一个异国之人，会平白无故留在常国，留在这深宫冷院。”

　　“更不信，你会毫无图谋，对这摇摇欲坠的国家，处处关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卫初衍沉默着，没有辩解。

　　晚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又缓缓飘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没。

　　林间愈发静谧，连虫鸣都消弭不见。

　　卫初衍轻轻开口，声音浸在微凉的夜色里。

　　“公主不必言谢。”

　　“只要公主能把所有疑心，尽数抹去，便是最好。”

　　他语气平静，无喜无怒，仿佛早已看淡了这些猜忌与防备。

　　常倩抬眸，眼底的锐利，渐渐散了几分。

　　“我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

　　“你是江国人，是异国贵胄，常国与江国，早已不复往日交好，甚至处处对峙。”

　　“你为何要这般，费心费力，暗中护着常国的百姓，护着这破败的江山。”

　　“你图什么。”

　　最后四个字，她问得极轻，却带着满心的困惑。

　　卫初衍望着林间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像是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一丝悲悯。

　　“本是同根生呀。”

　　“本是同根生。”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却像是重石，落在常倩心底。

　　林间的风，忽然就缓了。

　　凉意在空气里散开，却没了方才的凛冽。

　　枝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句轻叹。

　　常倩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卫初衍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温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悲悯。

　　那句反复的话，轻飘飘的，却戳中了她心底所有的疑虑。

　　同根。

　　同是汉人，同饮一方江水，同守一片山河。

　　没有那么多图谋，没有那么多算计。

　　不过是不忍心，看着同根同族的百姓，深陷苦难；看着同脉的江山，彻底倾颓。

　　常倩心底的紧绷，一点点松了下来。

　　周身的戒备，尽数散去。

　　她看着卫初衍，久久没有说话。

　　夜色微凉，浸透林间。

　　露水慢慢凝在枝叶上，落在肩头，带着一丝清寒。

　　两人再无多余的话语。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追问，所有的戒备，都在这一句轻叹里，烟消云散。

　　卫初衍转头，看向常倩，眼底带着浅淡的释然。

　　“时候不早了。”

　　“十一公主还在院里等着，我们该回去了。”

　　常倩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率先转身，朝着林子外走去。

　　身影没入沉沉夜色里，脚步平缓，再无来时的沉郁。

　　卫初衍站在原地，望着常倩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晚风拂过，卷起满地落叶。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露水，而后缓步跟上。

　　林间重归寂静。

　　只剩夜色，凉风，落叶，还有那句“本是同根生”，在寂静里，久久不散。

　　这场深夜林间的谈话，无疾而终，却也了却了所有心结。

　　常倩终于放下了对他的疑心。

　　而卫初衍，依旧守着自己的秘密，藏在这深宫之中，守着他想护的人，守着这份同根的悲悯。

　　夜色越来越浓，将整座皇宫，都裹进一片沉寂里。

　　宫墙内外，一边是虚假的繁华，一边是无声的坚守。

　　而这林间的只言片语，终究成了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埋在了深秋的夜色里，不动声色，却字字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