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13、第 13 章 深秋的晨雾

　　深秋的晨雾，总是缠在宫墙的飞檐上，久久不散。

　　微凉的湿气漫过朱红廊柱，钻进每一处偏僻宫苑，连空气里都带着沁人的清寒。

　　天刚蒙蒙亮，天际泛着一层淡白的光，还未彻底透亮。

　　常倩已经起身，利落穿好一身素色锦裙。

　　裙角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不张扬，却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

　　她今年十四岁，比去年长开了不少。

　　褪去了十三岁的稚嫩娇憨，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的成熟，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一言一行，都有了不受宠的公主，独有的隐忍端庄。

　　她坐在菱花镜前，拿起桌上的桃木梳，慢慢梳理长发。

　　青丝乌黑顺滑，顺着梳齿一点点滑落，垂在肩头。

　　铜镜不算透亮，映出她清素的脸庞，没施粉黛，却眉眼精致。

　　她一下下梳着，动作轻缓，心底却空荡荡的，是深宫岁月里，磨出来的平静，也是无声的孤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小心翼翼。

　　宫女捧着一封密封的书信，低头走进来，屈膝行礼。

　　“公主，宫外送来的书信，说是给您的生辰礼，迟了几日，方才送到。”

　　常倩梳头的动作，骤然停住。

　　握着木梳的指尖，微微收紧。

　　生辰早已过去，她本以为，不会再有任何念想。

　　心底猛地窜起一丝惊喜，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连忙抬手，接过那封书信。

　　信封是普通的素纸，没有任何落款，可那封口的纹路，她一眼便觉得熟悉。

　　指尖微微发颤，拆开信封的瞬间，心跳都快了几分。

　　摊开信纸，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是哥哥。

　　是她失散多年，从未再见过面的哥哥。

　　字迹沉稳有力，一笔一画，都写满了真切。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问候。

　　句句都是关切，问她在宫中是否吃得饱、穿得暖，问她是否受人欺负，问她过得开不开心。

　　字里行间，全是兄长的思念，还有无法陪在身边的愧疚。

　　常倩就那样看着，看着看着，鼻尖渐渐发酸。

　　眼底泛起湿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十四年。

　　见过父皇的冷漠，见过后宫的冷眼，见过宫人拜高踩低，从来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问她一句，过得好不好。

　　静嫔娘娘疼她，十一公主依赖她，可这份来自血脉至亲的牵挂，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信纸被攥出褶皱，就像她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思念，拧成一团，无处安放。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

　　常倩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心绪，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份迟来的生辰礼，是她这一年里，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裙，走出寝殿。

　　常国的宫墙，从来都不算森严。

　　宫外的书信，总能轻易递进来，无需繁琐的查验，无需层层通报。

　　这并非皇上治理松懈，并非守卫不尽职守。

　　是这偌大的王朝，早已腐朽不堪，烂到了骨子里。

　　天下之人，但凡有几分眼力，都不愿再盯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

　　没人愿意费尽心思，来窥探一个即将倾颓的王朝的动静。

　　这一点，常倩比谁都清楚。

　　这宫里，从上到下，从朝堂到后宫，人人都在敷衍度日。

　　大臣们上朝，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说真话，不办实事。

　　宫人们当差，只求平安度日，不惹是非，冷眼旁观着皇室的兴衰。

　　就连那些看似尊贵的皇子公主，也不过是在这牢笼里，苟且度日。

　　没有人真心在意，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没有人真心期盼，它能重回安稳。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如今的日子，看似活着，实则生不如死。

　　一眼望得到头，全是绝望，全是煎熬。

　　百姓在宫外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朝臣在朝内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帝王在深宫纵情享乐，不问苍生。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活着，还不如早早落幕，早早解脱。

　　大家都在等，都在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盼着有一股力量，彻底推翻这腐朽的一切，哪怕改朝换代，哪怕山河易主，也好过这般，日复一日的煎熬。

　　常倩走在廊下，看着宫墙内外，一片死寂的平静。

　　心底泛起无尽的悲凉。

　　她忽然又想起，信中的哥哥。

　　若是当年，哥哥没有被人抱走，留在这皇宫里。

　　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和她一样，被父皇漠视，被旁人冷眼，在这深宫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得不到半分真心的疼爱，守着无尽的孤寂长大。

　　这么一想，被抱走，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起码在宫外，哥哥有真心待他的家人，有安稳的日子，有温暖的陪伴，不用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承受深宫的冰冷与绝望。

　　这般，便很好。

　　她缓步走着，心绪万千，不知不觉，走到了偏院附近的廊下。

　　刚一转身，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卫初衍。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不染尘埃，身姿清挺。

　　晨露沾在他的衣摆上，细碎的光点，在晨光里微微闪烁。

　　他眉眼温和，神色平静，见到常倩，微微颔首示意。

　　常倩停下脚步，四周无人，只有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她看着卫初衍，没有丝毫迂回，径直开口。

　　“卫初衍，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的本名吗？”

　　昨日林间的谈话，她早已放下所有疑心。

　　可他始终藏着真名，以化名相待，终究让她心有芥蒂。

　　卫初衍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常倩，语气从容，带着几分笃定。

　　“此时，还不能告知公主。”

　　“不过日后，十一公主自会猜到。”

　　常倩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淡然。

　　“你倒是太过抬举我。”

　　“我久居深宫，从不与外界往来，更不识得任何江国王孙贵族，又如何能猜到你的真实名姓。”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要如何，才能猜出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字。

　　卫初衍没有再多做解释。

　　只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沉静，落在常倩身上。

　　他没有开口说话，可心底，却轻轻默念出一句话。

　　像十一公主这般尊贵通透的人，总有一天，一定会猜到的。

　　这句话，他藏得极深，不曾吐露半分。

　　这是他的心声，是他笃定的信念，也是他不能言说的秘密。

　　晨风吹过，拂起两人的衣袂，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彼此眼底的平静。

　　常倩看着他眼底的坚持，看着他不愿多说的模样，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已然信他，便不再强求他说出不愿吐露的秘密。

　　有些事，时机未到，强求也无用。

　　常倩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缓步离去。

　　卫初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晨光愈发明亮，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照亮了宫苑的每一处角落。

　　深宫的日子，依旧在看似平静的表象里，缓缓前行。

　　常倩藏着兄长的书信，守着那份难得的亲情念想。

　　卫初衍藏着自己的真名与身份，守着心底的执念与牵挂。

　　十一公主在偏院里，守着为数不多的温暖，期盼着安稳度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

　　在这腐朽破败的王朝里，在这冰冷孤寂的深宫中，各自揣着心事，等待着未知的明天，等待着注定到来的风雨。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藏在身份后的秘密，终究会在岁月里，慢慢揭开谜底，终究会在时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风过宫墙，落叶飘零，一切都在无声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