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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碎 林文彬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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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素芬的死,从最初人人议论、个个惋惜的大事,渐渐被日子冲淡。
街坊邻里的谈资换了一拨又一拨,曾经的唏嘘与指点,慢慢散在风里,到最后,几乎再也无人提起。
生活依旧往前滚,好像谁的离开,都只是人间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只有林文彬,久久不能忘怀。
他始终想不明白,同样是母亲的孩子,为什么他对母亲的离去痛彻心扉,日夜被那天的画面折磨,而姐姐林文玥,却可以如同无事发生一般,跟着那个毁了一切的男人私奔,安稳度日。
仿佛母亲的死,与她毫无干系。
在这世上,除了林文彬,还有一个真正为张素芬痛断肝肠的人,就是她的再婚丈夫陈建军。
张素芬走后,他孤独度日,身边再无贴心人,孩子也无人照料。后来迫于生活与旁人劝说,他不得已再娶,可心里始终放不下张素芬,往后岁月里,藏着的全是对她的念想。
而林家这边,本就被拆成两半的孩子,在母亲走后,日子越发可怜。
转眼,林文彬到了初中升高中的关键年纪。
他没有被家里的冷遇磨掉志气,反而拼了命地读书,成绩常年稳坐班里第一,是全校公认的尖子生。他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外省的省重点高中。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全免,学校还发补贴,只要进去读,一只脚就踏进重点大学了。
长久以来的压抑、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奔头。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可以去外面,可以有自己的未来。
林文彬一路跑回家,胸口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笑意。
推开门,林守义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王桂香在一旁择菜。
林文彬压不住激动,声音清亮又带着少年人的雀跃:
爸,我考上了!全市就两个名额,我考上外省的省重点高中了!所有费用全免,学校还给补贴!
林守义猛地抬起头,烟都忘了抽,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有面子的欢喜。
真的?
真的!林文彬用力点头,眼睛发亮。
王桂香也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脸上堆着温和的笑,看上去比谁都和善:
哎哟,咱们文彬可真有出息,这么好的机会,真是光宗耀祖了。
林文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张笑脸底下,藏着怎样的阴冷。
他说了几句,便满心欢喜地跑回屋里看书,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门一关上,王桂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连一丝温度都不剩。
她放下手里的菜,慢慢走到林守义身边,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却句句带刺。
守义啊,不是我扫兴……这去外地读书,看着风光,里外也是要花钱的。学费是免了,可吃喝、穿衣、路费,哪一样不是开销?
你这人一向重男轻女,心里只疼儿子,我也不说啥。可家里不是只有文彬一个孩子,林文玥那丫头私奔气死妈,早就不把这个家当家,你也当她死了。可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花钱、要置办呢。
林文芝是你亲闺女,我带来的丫头也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这俩姑娘不用钱?将来不用嫁人、不用陪送?
林守义本来就被说得心烦,一听这话,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一拍桌子,嗓门又粗又硬:
放你的屁!我重视儿子怎么了?儿子是我林家的根,我愿意给他花,关别人什么事!女儿我也只疼我亲生的,你那个丫头片子又不是我的种,凭什么来分我儿子的东西?想都别想!
王桂香被吼得一哆嗦,低下头,眼圈微微一红,看上去像是受了委屈,可再抬眼时,语气里全是戳心窝子的话:
我不是跟你争……我是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气坏身子。
你说林文芝,她说是去外面打工,每周就回来一次,你自己算算,她多久没好好在家呆着了?
现在外面街坊都在传,说她跟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眼看着就要走她妹妹林文玥的老路了。我还听人说……她好像、好像还怀上了……
你胡说!林守义猛地站起来,脸都青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出去打听一圈就知道。王桂香声音放软,却字字扎心,我也是听别人嚼舌根,心里替你慌,才敢跟你提一句。
还有文彬……他是聪明,可你真当他是老实学习的料?有些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学校老师都给我打了好几回电话了,说他心思野,跟人闹矛盾、闯祸,根本不是你眼里那个乖乖儿!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淬了毒的针:
一个跟人私奔、气死自己亲娘,一个眼看要毁名声、败坏门风,一个心思早就飞了,压根不想留在你身边。
你把他放出去,他真能念你的好?真能给你养老?
倒不如留在身边,老老实实的,好歹还能管住。
林守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
一辈子的面子、尊严、控制欲,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那点仅存的父爱。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去了。
谁也别想去外地。
这学,不能去上。
王桂香低下头,遮住了眼底那抹冰冷又得意的坏笑。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林文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把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了耳朵里。他眼睛通红,浑身都在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你有完没完啊?!
他冲出来,直直指着王桂香,声音撕心裂肺:
从我五岁你进到这个家,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亲儿子?
我一直乖巧懂事,街坊邻居全都看在眼里,都说我们像亲母子。
可你呢?从我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污蔑我!
到处跟别人说,我看着乖乖的,背地里居然会打你、会掐你!
当初我小,我不明白,明明是你打我、你骂我,明明是你两面三刀,
爸在一个样,爸不在又是一个样,你为什么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二姐是做错了,可我大姐没有!
你为什么要编瞎话毁她?
我都说了,学校全是免费,一分钱不用家里花!
你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去?!
平时我爸给你钱,让你用在我和大姐身上,
你呢?一分不少全花在你自己女儿身上!
我这件衣服穿了多少年了?破了补、补了穿,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向着你女儿、排挤我、欺负我,还不够吗?
这个后妈,你当得还不够狠吗?!
他猛地转向林守义,眼泪砸在地上,声音绝望到发抖:
爸!
果真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啊!
那一切都是她污蔑我的,从小到大她怎么对我,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偏偏要相信这个女人的话?!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王桂香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林守义站在中间,看看情绪崩溃的儿子,又看看一脸委屈的后妻,脸色沉得可怕。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丑吵闹、丢人现眼。
此刻他既不想承认自己错怪儿子,也不想戳破王桂香,更不敢面对这一团乱麻。
憋了半天,他只是烦躁地一挥手,声音又沉又累,用一句最敷衍的话,把所有真相和委屈全都压了下去:
好了!都别吵了!
像什么样子!
他看向浑身发抖的林文彬,语气硬邦邦地带了点责备:
你这个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他顿了顿,避开儿子那双受伤的眼睛,含糊地撂下一句:
外地读书的事……我们再慢慢商量,不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屋外走,像是在逃避一场他根本不敢面对的审判。
王桂香瞬间松了口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胜的冷光。
她轻轻拍了拍衣服,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林文彬,转身进了厨房。
原地只剩下林文彬一个人。
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
刚才那一句再慢慢商量,
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心寒。
他清楚的知道,他的前途,他的光,他唯一的出路,
在这个家里,彻底没了。
日子就这么安静了几天。
看上去风平浪静,可底下的暗流,早已经卷成了漩涡。
这天下午,林守义外出干活不在家,
家里只有王桂香一个人。
院门外轻轻响起敲门声。
王桂香一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文芝的对象李浩,和他母亲张大妈。
两人手里提着礼,规规矩矩,是真心实意来提亲的。
张大妈陪着笑,客客气气开口:
他婶子,我们是来跟林师傅商量……文芝和李浩的婚事。
王桂香往门框上一靠,脸冷得像冰,连让进门的意思都没有。
商量婚事?
她忽然提高声音,故意扯着嗓子喊,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你们是来商量,怎么把我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是吧?!
这话一出来,李浩母子当场脸都白了。
旁边路过的街坊、隔壁探头的邻居,一下子全都往这边看,眼神怪怪的,开始窃窃私语。
张大妈又急又气:你这人咋乱说话!我们是正经提亲!两个孩子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王桂香声音更尖,就是故意喊给邻居听:
没干什么事,你们急着上门提亲干什么?
现在人被你们弄成这样,你们想不给彩礼直接把人接走是吧!
邻居们越围越多,眼神指指点点,
话里话外全是对林文芝的议论。
王桂香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明明知道两人什么事都没有,清白得很。可她就是要这么喊,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就是要毁了林文芝的名声。
张大妈气得浑身发抖,礼也不要了,拉着李浩扭头就走:
走!这亲不提了!你们家这门亲,我们高攀不起!
人一走,王桂香砰一声关上大门,
脸上立刻露出一丝阴狠的笑。
傍晚林守义一回家,
王桂香立马换了一张受委屈、替家里着急的脸,上去就哭天抢地:
你可回来了!下午男方母子找上门,是来逼婚的!
说文芝怀了他们家孩子,让我们赶紧把人嫁过去,
彩礼一分不给,酒席也不办,还到处跟人乱说,
街坊邻居全都听见了,我们家脸都被丢尽了!
林守义本就好面子、耳根子软,
一听这话,火气轰一下直冲头顶。
他不问缘由,不查真假,
只觉得女儿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夜色沉沉,院里的灯拉着长长的影子。
林文芝下班刚踏进堂屋门槛,还没来得及放下肩上的布包,林守义的怒吼就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响起:
林文芝!你还有脸回来?!
林文芝吓得一哆嗦,布包啪嗒掉在地上。她抬起头,正对上父亲猩红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厌恶与愤怒,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
爸,我……
别叫我爸!林守义猛地打断她,指着门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我没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肚子搞大了让人上门逼婚,还一分彩礼不要,你是想把我这张老脸丢尽才甘心吗?
不是的爸!我没有!林文芝急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拼命摇头,我们是清白的,是王桂香她故意喊给邻居听,毁我名声
住口!
王桂香适时地抹着眼泪,往林守义身边靠了靠,柔柔弱弱地说:守义,你别气坏了身子。文芝不懂事,可街坊邻居都看着呢,这名声要是传出去,文芝以后还怎么做人?
这话彻底掐灭了林守义最后一丝犹豫。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字字诛心:
从今天起,我林守义,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你给我滚!
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爸!林文芝哭着扑上去,想拉他的衣角,却被林守义狠狠甩开。
滚!
林文芝看着父亲决绝的脸,又看了一眼王桂香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碎了。
她默默捡起地上的布包,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婚事黄了,名声毁了,家也没了。
林文芝在工厂宿舍一住就是半个月,白天上班,夜里偷偷哭,像一片被风吹得无处落脚的叶子。
直到这天中午,工厂门口的保安喊她:林文芝,有人找。
她疑惑地走出去,一眼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陈建军。
而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半大的男孩,眉眼间像极了妈妈张素芬。
那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陈建军看到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儿子的后背,温和开口:
儿子,叫姐姐。
男孩怯生生地望着林文芝,小声喊了一句:
姐……
一声姐,让林文芝瞬间红了眼。
这么多天的委屈、孤单、绝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叔叔……她声音发颤。
陈建军轻轻点头,语气稳得让人安心:
孩子,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
三人坐在附近小饭馆里,陈建军给她点了一碗热面,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心疼得不行。
文芝,这几天发生的事,我全都听说了。
他声音放轻,却字字有力,你后妈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你爸……他糊涂,他负了你,也负了你妈妈。
林文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建军看着她,认真又郑重:
你妈妈在世的时候,最惦记、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几个孩子。
我这辈子,心里装的是你妈。我爱她,所以也爱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往前微微倾身,眼神坚定:
你爸不管你,没关系。
我管你。
你的婚事,我来给你做主,我来替你办。
林文芝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叔叔……
李浩那孩子,我托人打听了,人老实、心正,是真心待你。陈建军声音稳稳的,像一座山,他没放弃你,我也不会放弃你。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真正的父亲那样:
别怕。
有我在,你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受人欺负,更不会孤孤单单地嫁人。
叔叔一定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文芝,是清清白白、有人疼、有人撑腰的姑娘。
不久后,一场体面热闹的婚礼,在镇上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没有林守义,没有王桂香。
可这场婚礼,照样红绸满堂、鞭炮齐鸣、宾客盈门。
陈建军以娘家长辈的身份,亲手把林文芝交到李浩手里,给了她一生的体面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