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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疏亲 林文彬突遭 ...

  •   8年后

      林文彬最终没能去成那省重点高中。家里人让他早点出来挣钱,他便读了职高,毕业后安安稳稳地上了班。

      如今的他长到了一米八五,身材高大挺拔,模样周正帅气,依然是人群里很出众的小伙子。

      可意外偏偏在这个时候降临。
      那天下班路上,一场严重的车祸毫无征兆地袭来,他被狠狠撞翻在地,当场大出血,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意识模糊之际,是好心的路人慌忙替他拨打了120。

      送到医院后,情况十分危急,医生立刻给他的家属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后妈王桂香。

      “你是林文彬的家属吗?他出了车祸,现在大出血,情况很不好,你们赶紧过来一趟!”

      王桂香握着听筒,心里却泛起一股阴冷的快意。
      她非但不急,反倒隐隐盼着他就这么没了。
      她缓缓把听筒从耳边移开,眼底的狠辣一闪而过,脸上却恢复了平静,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好,知道了。”

      说完便轻轻挂断了电话,动作冷漠至极。

      旁边的林守义抬眼随口问了一句:
      “谁啊?”

      王桂香面无表情:
      “医院打来的,说林文彬出了点事。”

      林守义皱了皱眉,随口追问:
      “怎么了?严不严重?”

      王桂香语气笃定又敷衍:
      “不严重,小伤而已,明天再看就行。”

      他们家离医院不过几百米的路程,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可她就是不想去,甚至巴不得他熬不过这一夜。

      这几年里,林守义早已彻底站在王桂香这边,对亲生儿子林文彬不管不问,满心满眼只信这个女人的话。听她这么一说,他半点怀疑都没有,再也没多问一句,直接把儿子的生死抛在了脑后。

      那一夜,林文彬独自在病床上苦苦挣扎。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伤口撕裂般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鲜血不断渗出,纱布浸得透湿。
      他疼得浑身发抖,冷得牙齿打颤,没有亲人陪伴,没有一句安慰,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孤独。

      第二天,林守义和王桂香才姗姗来到病房。

      王桂香一踏进门,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林文彬身上,整个人骤然顿住,随即夸张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冷气。她眉眼猛地扬起,脸上瞬间堆起浓烈而突兀的惊愕,那神情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前一夜从未接到过任何消息。

      “天哪……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放大的慌乱与难以置信,快步凑近床边,望着那依旧隐隐渗血的伤口,语气里满是故作出来的痛心与震惊,“流了这么多血……这、这得有多严重啊!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每一个表情、每一声惊呼都格外用力,表演痕迹浓重,明明早已心中有数,却偏要装出一副猝不及防、深受冲击的模样。

      一旁的林守义只跟着面露慌乱,神色紧张地望着病床,再无多余反应。整间病房里,只有王桂香那刻意而夸张的惊慌,在一片沉寂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病床上的林文彬伤口尚未彻底止血,暗红的血色从纱布底下缓缓透出来,在惨白的光线里刺目惊心,无声昭示着伤势的沉重。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目光虚弱地落在两人身上。昨夜的寒心早已耗尽他所有期许,此刻再看见王桂香那刻意夸张的惊慌,望见父亲只一味跟着慌乱,他心底没有波澜,只浮起一丝近乎漠然的荒诞。

      这般虚伪又拙劣的场面,于重伤在身的他而言,既不伤人,也不惊心,只余下一层淡淡的、令人失笑的讽刺。
      他轻轻阖上眼,连半分多余的神情都吝于给予。
      人心凉薄至此,再多一眼,都已是多余。

      没过多久,大姐林文芝也听说了弟弟出车祸的消息。
      这些年各自成家、各有各的日子,走动少了,血缘虽在,情分也就淡了些。可不管怎么说,也是亲弟弟,如今进了医院,于情于理,她都该过去看上一眼。

      她刚要出门,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林文芝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大儿子李航轻轻的声音:
      “妈……我想你了,我想去你家住几天,可以吗?”

      林文芝心里一酸,却又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她轻声又为难地解释:
      “航航,妈知道你想我。
      可是妈现在还要照顾弟弟,家里地方小,人又多,妈精力也不够,真的照顾不过来……
      你先在那边好好的,等妈这边稳定一点,再去看你,好不好?”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李航的声音带着委屈。

      林文芝眼眶一热,却只能硬起心肠:
      “妈也想你,可是现在真的不行。
      你听话,先别过来了。”

      她匆匆安慰了几句,便轻轻挂断了电话。
      一抬头,就看见二儿子张乐蹲在地上玩,手里拿着玩具警车,一副玩具手铐还铐在自己手腕上,正闹个不停。

      “妈!你看!我是小偷!我是小偷!”

      林文芝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烦乱:“哎呀,说什么呢!当警察玩不行吗?”

      “我就不当警察,我就是小偷!我是小偷!”张乐不依不饶,晃着手腕上的玩具手铐,越闹越凶。

      林文芝没心思陪他闹,伸手拉过他:“行了行了,别玩了,先跟妈妈去一趟医院,看一下你舅舅。”

      她随手把孩子的玩具收了收,扶着腰,牵着张乐,慢慢出了门。

      这些年,她早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和第一任丈夫离婚后,大儿子李航跟着前夫生活;后来再婚,生下二儿子张乐。如今腹中又怀着第三个孩子,身子日渐沉重,行动也多了几分不便。
      小小的屋子被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全是被生活拉扯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林文芝不再多想,牵着孩子,脚步慌乱地往医院赶。

      一路赶到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浓重又冰冷的消毒水味。她扶着腰,牵着张乐,刚走到病房区,迎面就撞见了端着空饭盒往外走的王桂香。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王桂香眼皮一抬,上下扫了林文芝一圈,眼神冷得像冰,跟着就狠狠剜了她一个白眼,嘴角往下一撇,半个字都懒得吐,黑着脸侧身径直走了。

      当年林文芝被她挑唆、被父亲赶出家门,从那以后,两人几乎没再来往,跟断了亲没两样。王桂香打心底里烦她、恨她,连装样子都懒得装。

      林文芝垂了垂眼,没作声,转身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很静。
      林文彬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眼睛半睁着,气息微弱,伤得非常重。

      林文芝一看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下意识就想上前抱他,可一看他浑身是伤、连动都不能动,手又猛地缩了回去,生怕碰疼他。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声音发颤:
      “哎呀……这么严重啊?这、这是啥时候发生的事啊……”

      林文彬看见姐姐,嘴唇轻轻抖了抖,拼命想张口回答,可怎么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文芝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哎,好了好了好了,你别动,你躺着就好,别说了。”

      她在床边轻轻坐下,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疼又无力,自顾自轻声说着:
      “姐知道……这些年,你在这个家里,不容易。
      当年我被你爸赶出去,之后就没怎么再回过这个家。
      我也听说了,她在家里是怎么对你的。
      你苦,姐都知道。
      只是姐也有姐的日子,有姐的难处,想管……也管不了太多。
      你好好养伤,别的……别想了。”

      林文彬听着,眼泪顺着眼角,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淌。

      林文芝看着他哭,心里更是揪得慌,喉咙一下就哽咽了。
      她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在了弟弟的脸上,想给他最后一点安慰。

      也就在这一瞬间——
      “妈!我要回家!我不想在这儿!”
      身边的张乐拽着她的胳膊闹腾起来。

      “嘘……别闹,小声点!”林文芝急得低声拦他。

      “我就要回家!现在就走!”

      病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林守义大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林文芝的手放在林文彬脸上,当场就炸了:

      “你干什么!碰他干什么!他都伤成这样了,你是想活活弄疼他是不是!”

      他先指着林文芝破口大骂,紧跟着视线一斜,扫到边上的张乐,骂声立刻落到孙子头上,一眼瞥见孩子手里的玩具警车,话更是恶毒到极致:

      “还有你这个小杂种!还玩警车是吧!玩得好!你天生就是当小偷的料!一辈子就在监狱门口蹲着去吧你!
      一家子都是丧门星!一来就没好事!赶紧给我滚!”

      张乐从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话,当场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林文芝被骂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护住孩子,整个人又慌又委屈。

      病床上的林文彬剧烈一颤,眼睛猛地睁大,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拦,想吼,想替姐姐和外甥说一句公道话,可重伤在身,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如此恶毒地咒骂、驱赶,眼泪疯狂地往外涌。

      林文芝红着眼眶,哽咽着看向弟弟:
      “文彬……那姐先走了,你好好养着,咱们之后常联系。”

      她再也撑不住,一手护着哭个不停的张乐,狼狈不堪地冲出了病房。

      门被狠狠甩上。

      病房里一片死寂。

      林守义这才慢慢走到病床边,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哭不是因为疼,是心寒、绝望、委屈。
      可他偏偏装作一无所知,假惺惺地放软了声音:

      “疼了是吧?难受了?别哭了,来,爸给你倒点水喝。”

      林文彬虚弱地点了点头,依旧说不出话。
      林守义拿起水杯,慢慢喂到他嘴边。

      那一口温水,
      冷得刺骨。

      林文芝一路护着孕肚,拽着哭闹不休的张乐,狼狈地从医院逃也似的离开。心里又酸又堵,像堵着一块化不开的冰。弟弟惨白的脸、父亲绝情的骂声、王桂香的冷眼,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想快点回家,躲进自己那点小小的、还算安稳的日子里。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道身影突然从路灯下走了出来。

      是林文玥。
      她瘦了不少,脸色暗沉,眼底发青,左边脸颊还隐隐带着一块没消下去的淤青。

      林文芝只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了。
      这是妹夫高奎打的。
      这么多年,妹妹被打了无数次,每次哭着跑来找她,说要离婚、要姐姐替她出头。可她每次真的豁出去帮妹妹撑腰,妹妹转头就和老公和好,把她这个姐姐晾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次数多了,心也凉了。
      林文芝压下心头的涩意,只淡淡开口:
      “文玥?你怎么在这儿?”

      林文玥快步走上前,神色急切:
      “姐,我可算等到你了。我去你家敲了半天门,一直没人开,你去哪儿了?”

      林文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还带着没散的疲惫:
      “我刚从医院回来,去看文彬了。”

      “文彬?他怎么了?”林文玥脸色一紧。

      “他昨天出车祸了,伤得很重。”林文芝闭了闭眼,“我刚在医院,被爸硬生生赶出来了,爸跟王桂香……根本就没真心管他。”

      “车祸?严重成这样?”林文玥瞬间急了,“那你快陪我再去一趟医院!”

      “你这么多年都没跟家里来往,如今贸然过去,也只是平白受辱。”林文芝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悲凉,“我也是被骂着赶出来的,去了,又能如何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单元楼走。
      林文芝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门一推开,两人同时顿住。

      张磊明明就坐在客厅里,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压根就没出门。

      林文芝皱起眉,看向丈夫:“张磊!文玥刚才一直在敲门,你没听见吗?”

      张磊垂着眼,一言不发。

      那沉默,就是最直白的承认。

      林文玥暴脾气一下就冲上来,又气又寒心:
      “姐夫!你明明在家,故意不给我开门是吧?你什么意思啊!”

      张磊本就带着酒意,被当众一呛,立刻红了眼,指着林文玥破口大骂:
      “每次来就没好事!一来就是你家那堆破事!不是老公出轨,就是被婆婆欺负,要么就是被高奎打!怎么?这次又被打得鼻青脸肿跑出来避难了?
      我看你脸都青一块紫一块,是不是又被打狠了?
      你这种人就该受这份罪!你那些破烂糟心事,你姐听不烦,我都听烦了!少在我家门口撒野!”

      林文玥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回骂:
      “你个酒鬼!整天就知道喝!花着我姐的血汗钱,喝得醉醺醺在家装死!连门都懒得开,你算什么男人!”

      “我花我老婆的钱,关你屁事!总比你被男人打了不敢吭声,只会跑来找姐姐哭强!”

      “你胡说八道!我那是家事!用得着你在这说三道四?”
      “你的破家事别往我家泼!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谁受得了你!”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
      林文芝一看彻底失控,立刻上前,伸手就把林文玥往门外推,想把妹妹压下去:
      “行了!别吵了!玥玥你少说两句!”

      林文玥被姐姐一推,整个人瞬间炸了。
      她猛地甩开姐姐的手,眼泪和火气一起涌上来,句句戳心、字字难听:
      “没留意?林文芝,你现在是有老公了,就忘了我这个亲妹妹了是吧?
      你跟他能过几天啊?别忘了你上一任!到头来还不是生个孩子,被人抛弃、再离婚!
      你属狗的吗?见谁就跟谁过!
      我看你肚子里这个野种,也别想平安生下来,早晚跟你一样命苦,没人疼没人管!”

      最后一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林文芝心口。

      空气瞬间僵住。

      张磊气得一拍桌子,指着林文玥吼:
      “你听听!你这亲妹妹说的叫人话吗!连未出世的孩子都咒,你还是人吗!”

      林文玥已经彻底失控,转头对着姐姐哭骂:
      “你先是拦着我不去看弟弟,现在又帮着他一起挤兑我!
      你们是不是都想把我推开,都想把我抛弃!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妹妹!”

      林文芝僵在原地,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一片死寂。
      白天在医院,被亲生父亲骂成丧门星;
      回到家里,被亲妹妹咒肚子里的孩子活不成。

      原来最狠的刀,从来都来自至亲。
      前一秒还在为弟弟心碎,后一秒就被最亲的妹妹,捅进最软的心口。

      林文玥吼完最后一句,狠狠甩开林文芝的手,“砰”的一声摔上门,楼道的声控灯被震得骤亮,又在她踉跄的下楼脚步声里,一盏盏接连暗灭。她扶着冰凉的水泥扶手,指尖攥得发白,方才撑起来的凶狠尽数溃散,只剩心口翻江倒海的委屈,堵得她喘不过气。

      走出单元楼,夜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的淤青滑过,钝痛一下下戳着神经。她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孤长,晃悠悠地贴在地面上。路边公交站旁,几个坐着歇脚的大妈是母亲从前的老邻居,见了她,立刻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的话风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这不是张素芬的二丫头吗?怎么哭成这样?”
      “怕是又跟她男人闹别扭了,看那脸,怕是又挨揍了。”
      “当年死活要嫁,现在落这光景,也是自找的。”

      那些话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林文玥脚步顿了顿,攥紧了衣角,没回头,也没反驳。母亲的死,她终究是脱不了干系,这份愧疚像块石头压在心底,任谁议论,都只能默默受着。她抬眼望了望前路,夜色茫茫,竟没一处能让她躲一躲。

      脑海里全是过往的碎片,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凉薄。母亲改嫁后,又生了弟弟,心思就全偏到了儿子身上,好吃的、好玩的,先紧着弟弟,对她只剩一句“你是姐姐,要懂事”。她想找父亲寻点依靠,可林守义眼里只看重儿子,她回林家,永远是多余的那个,他的关心和在意,从来都只给儿子留着,对她,连基本的过问都吝啬。

      母亲走后,弟弟记恨她,认定是她害死了母亲,多年来对她避如蛇蝎;姐姐林文芝嫁人后,囿于自己的小家和生活,对她只剩逃避。她掏心掏肺对待身边的人,最后却落得孤身一人,连个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她托付终身的高奎,也对她动了手,那巴掌的疼,刻在脸上,也刻在心里。

      孤独裹着夜风,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她浑身发抖。

      不知走了多久,她才拖着灌了铅的脚步,回到租住的小屋子。屋子狭小又昏暗,她没开灯,摸黑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她机械地洗菜、翻炒,锅里的菜滋啦作响,掩住了她压抑的抽噎,眼泪无声地滴进锅里,混着油盐,尝不出半点滋味。

      两菜一汤端上桌,白米饭盛得满满两碗,她坐在桌边,手肘撑着桌沿,双手愣愣地放在膝盖上,看着饭菜,半点胃口都没有。

      门锁转动,紧接着是拐杖磕在水泥地上的“笃、笃、笃”声,一下下,慢且沉。高奎一瘸一拐地推门进来,腋下夹着拐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把拐杖靠在墙角,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就吃,屋子里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安静得有些滞涩。

      吃了几口,他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随口的打趣:“怎么不说话啊?”

      林文玥缓缓抬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眶通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的淤青在灯光下格外扎眼,嘴角抿得紧紧的,满心的委屈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高奎看到她这副模样,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随即放下,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戏谑:“还生着气呢?多大点事。你看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不正好,买化妆品的钱都给你省了吗,哈哈哈。”

      “你坏!你坏!”林文玥瞬间红了眼,抬手就往他身上捶,力道软软的,带着撒娇的生气,一下下落在他胳膊上,没半点真脾气。

      “好了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别打了。”高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笑着躲闪,语气软了下来。

      林文玥挣开他的手,眼眶依旧红着,委屈地嘟囔:“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一喝酒就打我。”

      高奎敛了笑,靠在椅背上,抬手挠了挠头,语气随意又带着点敷衍的保证:“哦,不喝了不喝了,下次不打你哈。就算下次喝到烂醉,也绝对不打你,行了吧?”

      说着,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又自顾自扒拉起米饭,屋子里的沉默,又被琐碎的碗筷声填满。

      第二天一早,林文玥天不亮就守在灶台边忙活,慢火熬透小米粥,捏好青菜香菇素包子,装进双层保温桶里捂得严丝合缝。她仔细用遮瑕遮了脸颊淡去的淤青,换了件干净外套,拎着保温桶走到医院病房门口,手指死死攥着桶的提手,指节泛白,指腹嵌进提手纹路里,越紧张攥得越紧,连手腕都绷出了细筋。她深吸一大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多年和弟弟的生疏隔阂,还有心底对母亲离世的愧疚,让她站在门口迟疑了半晌,才轻轻推开虚掩的病房门。

      她刚探进身子,目光便直直落在病床上的林文彬身上,声音带着生涩的停顿,拘谨又僵硬:“弟……弟弟。”看清他身上厚厚的纱布、惨白的脸色,连动一下都显艰难,她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讶,却又裹着挥之不去的不自然:“哎呦,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啊。”

      林文彬抬眼看清是她,眸光微顿,随即轻轻唤了一声:“二姐。”

      林文玥的余光这时才扫到床边的林文芝,对方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空饭盒,餐盒里干干净净,显然刚吃完没多久。她连忙收回目光,脸上扯出一抹尴尬又僵硬的笑,语气愈发小心:“大姐,你也在呀。”

      林文芝直起腰,扶了扶高高隆起的孕肚,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应声,只是抬手将空饭盒叠在一起,动作慢而疏离。

      林文玥的目光在空饭盒和自己的保温桶之间转了一圈,连忙开口:“这是已经吃过午饭了吗?我一早熬了小米粥,还包了素包子,想着你受伤了吃这个好消化,要不要再吃几口?”

      林文彬看着她,语气平和道:“二姐,我刚吃完大姐送的饭,肚子饱,这个我就当晚饭吃吧。”

      “晚饭就稠了,稠了就不好吃了。”林文玥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执意。

      林文彬看着她杵在床边,攥着保温桶的手还没松开,身子绷得笔直,满眼的不自在,心里了然了她的紧张,便松口道:“那好吧,给我盛一碗,我来尝尝。”

      林文玥闻言,立刻低头打开保温桶,拿勺子盛粥时,手还带着点紧张的小抖动,盛好后用纸巾仔细裹住碗沿,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林文彬接过粥碗,小口喝了一口,随即抬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夸赞,声音也明朗了些:“二姐,这粥也太好吃了吧,糯糯的还不腻,味道刚刚好。我虽说刚吃饱,但这粥是真的香。”

      这话一出,林文玥瞬间松了劲,攥着保温桶的手缓缓松开,眉眼间的局促尽数散去,脸上的笑也变得自然,语气轻快起来:“是吧,我就说嘛,喜欢就多喝点,最好全喝完,我也没带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始终疏离的林文芝,鼓了鼓勇气开口:“大姐,要不从明天开始,午饭就我来送吧。你……你挺着个大肚子,来回跑医院不……不太方便,家里还有乐乐要照顾的嘛,多辛苦啊。”

      话才说到一半,脑子里突然炸开昨天在家门口歇斯底里诅咒林文芝的狠话,那些刺耳的字句在耳边回响,她的脸瞬间唰地红透,眼神猛地闪躲,话头戛然而止,手又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身子僵在原地,满心的愧疚和尴尬翻涌,垂着眸连头都不敢抬。

      林文芝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却没接话,只是目光扫到林文彬手上的输液管,见药液快要见底,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我去叫护士,你这针快打完了。”

      “哎,姐,我跟着你一起去吧!”林文玥立刻应声,像是抓住了缓解尴尬的救命台阶,连忙跟上林文芝的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刚带上房门,林文玥就快步跟上林文芝的脚步,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歉意,还带着未散的局促:“姐,对不起。”

      林文芝没停步,扶着孕肚在走廊里慢慢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没应声。

      林文玥又追了两步,语气更恳切,还带着点结巴的执拗:“姐,明……明天开始,午饭就我来送吧,真的对不起。”

      她顿了顿,看着林文芝隆起的肚子,忙补充道:“你就在家好好陪乐乐,安心养胎,医院这边有我呢。”

      林文芝这才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语气平淡,带着点疏离的反问:“你不用在家照顾瑶瑶吗?”

      不等林文玥回答,她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护士,扬声喊道:“护士,302病房的输液快打完了,麻烦过去看一下。”

      护士闻声应了一声,立刻拿着换药盘往302病房走去。

      等护士的身影走进病房,姐妹俩才重新迈开步子,沿着走廊墙边慢慢走,脚步放得又轻又缓,周遭只有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远处病房传来的细碎声响。

      林文玥抿了抿唇,先轻声开了口,声音放得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解释:“姐,我准备跟高奎要个二胎,这一阵子,就把瑶瑶放我婆婆家里了。”她顿了顿,指尖抠着衣角,指腹蹭出几道褶皱,继续低声说道:“婆婆一直催着要二胎,我总推说要照顾婷婷,她就说婷婷她来带,让我们专心备孕,最近婷婷都在婆婆那边住着。”

      这话刚落,林文芝猛地停下脚步,身体转过来直面她,眼底瞬间翻涌出气恼的愠色,语气里裹着满满的讥讽和怼意,字字带着锋芒:“哦,你也想生?你也属狗的吗?还不是找个男的,就一门心思想着给他生一堆娃。”

      林文玥被怼得瞬间愣住,眼神倏地闪躲,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随即又涌上一层愧疚的潮红,她连忙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急切又满是懊悔,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姐,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时一下子就失控了,说了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紧接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无奈:“我跟你不能比呀姐,你们的孩子都是爱情的结晶,我这个是被婆家逼的,实在没办法。姐你也知道高奎那人的脾气,他虽说不重男轻女,可总觉得我是他女人,就得多给他生几个崽。我一开始死活不答应,他还威胁我说,要从外面找愿意给他生的女人,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姐。”说着,她抬眼看向林文芝,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自嘲的玩笑和半撒娇的意味,轻轻扯了扯林文芝的胳膊:“要是说属狗下崽的,那我生的才叫狗崽子,姐你的可不是。”

      林文芝闻言,立刻皱起眉,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连声说道:“哎哎哎,呸呸呸,说的什么话这是?多难听。”她缓了缓语气,眼神里带着认真和担忧,语重心长地叮嘱:“生孩子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你自己一定要想清楚。不能别人一逼,你就顺着别人的意思生,孩子生下来,最操心负责的还是你。你也是当妈的人,婷婷就是例子,生下来哪能撒手不管?你婆婆现在说帮你照顾婷婷,她能实打实帮你照顾几天?新鲜劲过了还不是得靠你自己。二胎的事,千万要想清楚啊。”

      林文玥听着姐姐的话,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的委屈散去了些,语气也松快了点:“哎,姐,我知道的,你放心吧。怀没怀得上还不一定呢,她想照顾瑶瑶,就让她先照顾着呗,等真怀上了再说。”她话锋一转,又绕回送饭的事上,语气带着点恳求,还有些局促的期盼:“所以姐,话说回来,明天开始的午饭,就让我来送呗?一来能替你分担,二来我也能跟文彬多相处相处,增加增加感情,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好好来往。而且之前妈的事,他心里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慢慢跟他解开这个疙瘩。”

      林文芝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软了心肠,轻轻点了点头:“可以,你送吧。”

      话落又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和担忧:“但是吧,偶尔爸和王桂香也会来看文彬,我就怕你碰上他们,又跟他们吵起来,到时候你平白受委屈。”

      林文玥一听,立马眉眼舒展,凑到林文芝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娇俏地撒娇:“嗯~我姐姐怕我受委屈啦,看来是原谅我啦!”

      林文芝无奈地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没好气地说:“哎呀,你听重点!要是真碰到爸和王桂香,你打算怎么办?”

      林文玥立刻问道:“这几天你碰到他们了吗?”

      林文芝轻叹一声,答道:“我就第一天撞见了,我也问过文彬,他说出了第一天,他们就再也没来看过了。”

      林文玥听完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啊,看来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说着,她的语气又沉了下去,边走边感慨:“哎,你说文彬也是爸的孩子,还是他从小最疼的儿子,结果呢?被王桂香洗了这么多年的脑,连自己最爱的儿子都不重视了。文彬出这么大的车祸,别说亲爹了,就算是陌生人看了都心疼吧。”

      林文芝闻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酸:“是啊,以前嫌我们是女孩,对我们百般不待见,现在连他最喜欢的儿子,也这么不上心。”

      林文玥侧过脸看着姐姐,嘴角勾着点坏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半开玩笑地问道:“哎,姐,你说我们真的是爸亲生的吗?我总觉得我的亲爸是陈建军,你亲爸应该也是陈建军吧?你看你结婚那会儿,我们亲爸根本没管,都是陈建军帮着操办的一切。”

      林文芝又气又笑,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说什么浑话呢?陈建军是妈跟咱爸离婚之后才认识的!我们下面还有文彬呢,要是我们俩是陈建军的孩子,我们俩又算什么?是妈的婚外情生下的私生子吗?你可别瞎说,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跟咱爸长得多像啊。”

      林文玥闻言,撅了撅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嘟囔道:“那也是,我简直就是他的女版嘛。”说完,又挽紧了林文芝的胳膊,两人并肩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接下来的日子,林文玥每天都来送午饭,换着花样做些清淡又补身的饭菜。林文彬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好转,从只能靠在床头静养,到能慢慢下床踱步,再到可以自己扶着栏杆走完整条走廊,话也比最初多了不少。姐弟俩借着吃饭、闲聊的功夫,聊起小时候的事,聊起这些年的生活,过往因母亲的事积攒的隔阂,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消融。

      林文芝偶尔也会和林文玥一起过来,看着弟弟能自己盛饭、能笑着吐槽饭菜的口味,看着他和妹妹拌嘴的样子,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父亲和王桂香终究是没来过第二次,林文彬对此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在意,只是对两位姐姐的照顾,默默记在心里,会主动帮她们递水杯、开门,话虽不多,却处处透着暖意。

      约莫半个月后,医院终于下达了出院通知。

      出院那天是个晴好的上午,林文玥早早过来帮忙收拾东西,林文芝也带着换洗衣物赶到。林文彬自己拎着轻便的行李包,脚步稳健,脸色已然恢复了红润,再也不见刚入院时的虚弱。

      三人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林文彬抬头看了看天,转头对两位姐姐笑了笑:“走吧,两位姐,今天我做东,陪我去吃顿饭。”

      林文玥拍了拍他的胳膊,打趣道:“现在知道喊姐了?之前是谁连话都懒得说的?”

      林文彬难得没有反驳,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三人并肩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一路说说笑笑,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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