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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根上的错 林家破碎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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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家庭,在外人眼中平淡如常,关起门来,却是几代人都无法解开的困局。
上一辈的执念与过错,会像一道暗伤,埋进岁月里,代代延续。
林家的裂痕,始于林守义。
林守义为人强势,骨子里极重男丁。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娶妻便是为了延续香火,没有儿子,便是天大的缺憾。早年那段婚姻,最终便因对方只生下一个女儿,被他冷冷地画上句号。
母女二人,自此被彻底隔绝在林家之外,成了一段无人再提、也不愿再提的过往。
后来,林守义娶了张素芬。
张素芬性子温顺,踏实本分,一门心思只想把日子过好。两人相继有了三个孩子:大女儿林文芝,二女儿林文玥,小儿子林文彬。
儿女双全,在外人看来,已是圆满体面的一家。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段婚姻里,从没有过真正的安稳。
林守义大男子主义深重,家中大小事,从来都是他一人说了算。他说东,家里人便不能说西;他认定的道理,即便错了,也不容半分反驳。
张素芬多年来一直隐忍,委屈往肚子里咽,辛苦自己扛着。她以为忍一忍、让一让,日子总能慢慢变好,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独断与冷漠。
日复一日的压抑,终于让她撑到了极限。
彼时小儿子林文彬年仅五岁,正是最黏母亲、最离不开母亲的年纪。
任谁看来,为了年幼的孩子,女人都该将就着过下去。可林守义的强势、自私与不讲理,已经将她逼到了无处可退的绝境。
她不是狠心抛下孩子,是真的再也无法在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里多待一天。
即便心如刀割,即便被旁人指指点点,她也铁了心,要离开。
一段看似安稳的家庭,就此离散。
离婚那天,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冰冷的分配。
林守义留下了儿子林文彬,也留下了年纪稍长、能帮衬家里的大女儿林文芝;年纪尚小的二女儿林文玥,则跟着张素芬离开了这个家。
从此,一家人,分成了两半。
此后,两人各自再婚。
张素芬遇到了良人,名叫陈建军。陈建军为人踏实稳重,待她真心实意,张素芬的日子,总算有了一段安稳平和的时光。后来,两人又有了一个儿子,家里也算圆满。
林文玥跟着母亲,日子看上去过得还不错,吃穿不愁,也不用再受林家那份压抑。可她从小就缺爱、缺安全感,即便陈建军对她客气有礼,她心里依旧敏感又脆弱。等到陈建军和张素芬有了自己的儿子后,心思自然更多放在小儿子身上,对林文玥的关心也就慢慢淡了。她表面不说,心里却越发自卑不安,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
而林守义这边,离婚后没多久,身边也很快有了新人。
这个女人名叫王桂香,长相普通,性子却强势又有心计,还带着一个女儿嫁进了林家。
王桂香一进门,心思就分得明明白白。
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百般疼爱,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先紧着自己女儿;对林文芝、林文彬这两个孩子,却是另一副态度。
林守义本就不重视女儿,对林文芝向来不上心,王桂香看透了这一点,对林文芝几乎是明着排挤、明着冷淡,半点不遮掩。
可林文彬是儿子,林守义打心底里还是疼这个儿子的,王桂香不敢做得太明显,便换了法子——林守义在面前时,她就装得温和大度,对林文彬客客气气;等林守义一转身,她就暗地里使坏,冷言冷语、处处刁难,把委屈和偏心全撒在林文彬身上。
林守义不是完全看不出端倪,可他常年在外忙活,家里的事大多交给王桂香打理。再加上王桂香会说话、会装样子,耳边风一吹,时间一长,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不再细究孩子在家里真正过得怎么样。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苹果是逢年过节才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夜里,林文彬躺在被窝里,隐约听见外间客厅有动静,紧接着,一股清甜的果香慢慢飘进屋里。
是苹果。
他咽了咽口水,轻轻掀开被子走了出去,只见父亲和王桂香正坐在桌边。
他仰起头,小声又带着期盼地问:
爸,好香的苹果香,是不是有苹果?
林守义连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地打发他:
没有啊,孩子,没有。你闻错了,回去睡吧。
林文彬站在原地,果香分明就在鼻尖,可父亲却说没有。
他不敢再问,只能默默转身走回房间。
那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一句轻飘飘的没有,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五岁孩子的心里,一扎就是几十年。
日子一年年过,家中的孩子渐渐长大,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二女儿林文玥在母亲身边长大,看似衣食无忧,内心却始终缺少安全感。成年之后,她认识了高奎。
高奎腿有残疾,却是当地出了名的混子、地痞,手脚不干净,心狠手辣,年轻时就跟着社会上的人混,卖过毒品,犯过大事,蹲过监狱。出狱后也不知悔改,依旧游手好闲,蛮横霸道,什么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都敢沾。在街坊邻里眼里,他就是个惹不起、也躲不起的烂人,谁沾上谁倒霉。
张素芬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给不了女儿幸福,只会把她拖进深渊,甚至拖进牢狱。她哭着劝,拦着阻,甚至以死相逼,可林文玥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铁了心要跟他在一起。
真正的风波,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彻底爆发。
那天,张素芬和街坊邻里一同从一场婚礼上回来,刚走进自家院子,就被坐在轮椅上的高奎硬生生拦在了中间。
周围的人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去。
高奎抬着眼,脸上挂着挑衅又阴狠的笑,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字字粗鄙刺耳:
张素芬!当初你不是死活不让你女儿跟我吗?现在怎么样?她自愿跟着我,我睡了她,你能奈我何?
这话一落,围观的街坊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年代,姑娘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贞洁二字,几乎是一辈子的脸面。
众人看向张素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更有躲闪的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
高奎!你个畜生!
张素芬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一辈子要强体面,从未在外人面前丢过如此大的脸面。
话音刚落,高奎猛地一动轮椅,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刺破了整个院子的死寂。
张素芬捂着脸,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她这一生最看重自尊,最要体面,可此刻,在所有熟人面前,被人当众羞辱,连一点遮羞布都没给她留下。
匆匆赶来的林文彬,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少年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辱,看着周围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什么也做不了。
那份无力、屈辱与心痛,刻进了骨血里。
张素芬本就是个自尊心极强、极要体面的女人。
那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体面,更是她最后一口气。
事后她拼了命地阻止,哭哑了嗓子,磨破了嘴皮,只求林文玥回头。
可林文玥像是被鬼迷了心窍,软硬不吃,死活不听。
没过多久,她竟真的跟着高奎,一声不吭地私奔了。
女儿的背叛,比当众那一巴掌更致命。
张素芬接受不了,也扛不住了。
从那天起,她一病不起,心里的委屈堵得死死的,散不去、化不开,再加上身上的病痛接连压垮,整个人迅速垮了下去。
拖了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走的时候,才三十九岁。
张素芬一死,街坊邻里、亲戚长辈,所有人都把这笔账,算在了林文玥头上。
是她不听话,是她执迷不悟,是她跟着混混私奔,活活气死了母亲。
杀人凶手四个字,死死钉在了她的身上。
姐姐林文芝怪她,弟弟林文彬恨她,整个世界都在指责她。
可谁也没有想到,面对母亲的死,林文玥脸上没有半分旁人期待的悔恨与惋惜。
她依旧跟高奎在一起,日子过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人只当她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只有在最深的夜里,当身边人都睡去,四下再无一点声响,她才敢卸下那层冰冷的面具。
她确实恨过自己,也怨过高奎,更偷偷为母亲的死,在无人处痛彻心扉。
只是这一切,她从不让任何人看见。
心底那处从小就缺失的空洞,时刻在提醒她。她太怕一无所有,太怕再次被抛弃。
所以哪怕明知是错,她还是要紧紧抓住高奎。
抓住这束在她灰暗人生里,唯一让她觉得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