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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到礼物很开心! 中秋假期很 ...

  •   中秋假期很快过去。苍梧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晨钟响时,山雾还没散,学子们已经三三两两往学堂走去。演武场上重新响起刀剑破风的声音,书院里那种节日之后短暂的喧闹,也渐渐沉了下去。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几日书院里暗流涌动。
      沈昀坐在窗前看书。院子里安静得很,松柏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沈七站在廊下,低声禀报。
      “这几日书院里查得很严。周夫子和山长暗中查了陆奉安,还抓了几个人。”
      沈昀抬起眼。
      “什么人?”
      “几个外来杂役,还有两个自称是送货的小贩。”沈七道,“都不是书院的人。”
      沈昀沉默了一会儿。
      那日陆奉安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现在夫子们开始查陆奉安,倒也不奇怪。
      “继续盯着。”他说。
      “是。”
      沈七顿了顿,又道:“沈二那边传了消息。”
      沈昀的手指微微停住。沈二负责查中秋的包裹。那是关键。
      “说。”
      沈七声音更低了一些。
      “包裹从宫中寄出,只经手过三个人。”
      “娘娘。”
      “四殿下沈暄。”
      “以及……三公主沈映。”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沈昀没有说话。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
      沈七继续道:“沈二还查到一件事。三公主最近频繁出宫,似乎总找借口去城中。”
      沈昀的指尖慢慢收紧。沈映。他的小妹。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软声喊“哥哥”的孩子。他沉默了很久。
      “二皇子呢?”他问。
      “没有动作。”
      没有动作。沈昀垂下眼。这消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母妃、四弟、小妹。全是他最亲近的人。不可能。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沈二……是不是查得太急了。”他忽然说。
      沈七一愣。
      “殿下?”
      沈昀淡淡道:“他以前不会把这种没证实的东西报上来。”
      沈昀继续低头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沈七没有接话,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昀坐在窗前。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母后。
      四弟。
      小妹。
      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反复浮现,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装。
      站要站得直,坐要坐得正,说话要沉稳,走路要从容。
      不能笑得太大声,不能跑得太快,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每一顿饭都要吃,但每一样菜都不能多吃。
      要三思而后行,要克己复礼,要稳重,要得体。
      要做一个乾元。
      明明心里想骂人,脸上还要挂着得体的微笑;明明想一拳砸在桌子上,手却要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那些繁文缛节像一层壳,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密不透风。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可壳子已经长在身上了,想脱都脱不下来。
      度过信期更累。他是“乾元”,所以坤泽的抑制丹来之不易,每个月的信期,他都胆战心惊,有时难受极了,也不能叫出声,不能让人发现,还不可吃太多抑制丹,因为会扰乱信期,可不吃又会被发现。
      他看向桌角那面铜镜,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俊,神情平静。沈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未达眼底的笑,镜子里的人,左边脸颊隐隐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很浅,几乎看不见。
      沈昀看着那个酒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很小,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在书中看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了。
      母后坐在高座上,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收起来。”她说。
      他记得自己把书收起来,笑盈盈地看着母后。
      “乾元不能这样笑。”母后冷冷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他不明白为何乾元不能笑,可是母后却很生气。后来很多次,只要他笑,母后都会皱眉。
      “没有乾元的样子。”“轻佻。”“不成体统。”
      再后来,他的笑渐渐凝固在唇角,而后随着眼中的疑惑慢慢淡掉,直到消失,再也不见。
      沈昀继续望着镜子,镜中人眼神冰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正地坐在桌前,离身后的软枕还有一寸的距离,他拿着一本书,是母后新寄来的《雍礼》,却看也不看,只是望着镜子,诡异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想起儿时的喜好。喜欢花,母后命人拔了;喜欢狗,母后说玩物丧志。
      四弟沈暄出生时,他是真心欢喜,想靠近,想跟他好好相处。
      小妹沈映呱呱落地时,那么小、那么软,他想保护好她。
      可母后告诉他:“你身份特殊,不能与她们亲近,免得惹人怀疑。”
      他便硬生生把所有的亲近都掐断了。
      他那时不懂,如今也不懂。
      为何他是坤泽,却非要装作乾元?为何非要当王?他根本不想当王。
      想起雍朝的王,沈昀倒是真心地笑了。他的父王,虽然与母妃结了永契,却从未在母妃信期陪伴过一日,也从未抱过他们几个孩子。不知道每日在忙些什么,大约是在和那些世家周旋,维持着一副"礼仪之邦"的体面。可沈昀清楚,雍朝早就是个沉疴旧疾的烂摊子,偏偏那些世家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他听到自己低声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嘲讽。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慢慢把笑收了回去。那人又恢复了那副冷淡又端方的模样。
      母后寄来的新书纸页锋利,他的指尖被纸边划了很细的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淌,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缓慢地落着。不疼,或者说他根本没觉得疼。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从自己身体里淌出来,他轻轻扯平了嘴角,露出一个状似微笑的表情。
      要是哪一天,被人发现是坤泽,直接举报到夫子面前就好了。
      要是萧烈一不小心,把他是坤泽的事说出去就好了。
      如果一切都被揭穿,那是不是就不用装了。
      要是他不装了呢?要是他不存在呢?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
      母后会失望,四弟和妹妹会受牵连,那些在暗处保护他的暗卫们也会被问责。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太多人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装。
      他拿起帕子,慢慢地把手上的血擦掉,洁白的帕子染上一团红,沈昀不由得想到:心口流出来的血会更红吗?
      而后他把弄脏的书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放到一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偏房的灯没亮,萧烈还没回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刻意躲着萧烈。
      晨起错开时辰,下课绕道走,晚上早早熄灯,同一个院子,也尽量不照面。难堪,尴尬,羞愧,无措,不敢承认的依恋,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索性避而不见,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耗过去。

      转眼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前些日子教授武课的杨夫子回乡,一直是梁夫子代课,规矩多又枯燥,萧烈整个人都蔫蔫的。这日听说杨夫子回来了,萧烈从早上醒来就乐得合不拢嘴,整个人亮得晃眼。
      他洗漱的时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穿武服的时候把腰带系了又系、抻了又抻,出门的时候还对着门口的石狮子笑了一下。走在路上碰见谁都笑嘻嘻地打招呼,连路过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他都冲人家挥了挥手。
      赵慕言在讲堂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啊。”萧烈笑得一脸灿烂。
      “怎么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杨夫子回来了。”
      赵慕言翻了个白眼:“就这?”
      “就这。”萧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旁边一个高个子少年走过来,拍了拍萧烈的肩膀:“杨夫子回来了?那今天武课有得打了。”说话的是于远山,晟朝来的世家子弟,乾元,长得斯斯文文的,武功却不弱,尤其擅长枪法,跟萧烈打过好几次,各有胜负,一来一回便也成了好友。
      “远山!”萧烈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今天咱俩一组,让杨夫子指点指点?”
      “行啊。”于远山笑了笑,“不过你可得收着点,别又像上次那样把我的枪杆打断了。”
      “那能怪我吗?你那枪杆本来就旧了。”
      两人说笑着往讲堂里走。
      武课在下午最后一节。萧烈整个下午都坐不住,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被周夫子点了三次名。最后一次周夫子叹了口气,说:“萧烈,你要是屁股上长了钉子,现在就可以去校场蹲着。”
      萧烈二话不说,直接就跑了出去。
      校场上,杨云丰杨夫子已经站在武器架前了。
      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看见萧烈第一个冲出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臭小子,跑得倒快。”
      “夫子!”萧烈冲到他面前,差点没刹住车,“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想我了?”
      “想您揍我了。”
      杨夫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萧烈肩上,拍得他龇牙咧嘴:“行,今天就满足你。”
      等学子们陆陆续续到齐了,杨夫子照例先带着大家热身,然后分组对练。萧烈今天的劲头格外足,跟谁打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三招两式就把对手撂倒了,然后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杨夫子,那表情分明在说“夫子,和我打和我打。”
      杨夫子被他看得没办法,把外套一脱,从兵器架上抽了根木棍,朝萧烈勾了勾手指:“来。”
      萧烈眼睛一亮,也抽了根木棍,冲了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几个回合。杨夫子到底是习武几十年的老手,萧烈虽然年轻力壮,但经验上差了不少。最后杨夫子一个虚晃,木棍点在萧烈胸口,萧烈“哎呦”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起来。”杨夫子伸出手。
      萧烈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嘿嘿直笑。
      “臭小子,又长进了。”杨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力道比走之前强了不少,出招也快了几分。看来没偷懒。”
      “那当然。”萧烈挺了挺胸。
      “别得意。”杨夫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身法还是太糙,下盘也不够稳。回去多练练扎马步,别整天光顾着耍帅。”
      “是是是,夫子说得对。”萧烈点头如捣蒜。
      武课结束后,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萧烈正打算跟赵慕言他们一起走,被杨夫子叫住了。
      “萧烈,你留一下。”
      萧烈愣了一下,让赵慕言先走,自己跑到杨夫子跟前:“夫子,啥事?”
      杨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萧烈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对护腕。深蓝色的布面上绣着暗纹,边缘用牛皮包边,做工精细。
      “你小子明天生辰吧?”杨夫子双手抱胸,言语间带着笑意:“瞧你这武服穿的,袖口都飞边了。”
      萧烈捧着护腕,整个人都快飘起来,尾巴都要摇上天。“谢夫子!弟子一定好好戴着!”杨夫子撇了他一眼,“明日休沐,今日提前把礼物给你。省得你明天来找我要,我还得从家里翻出来。”
      萧烈呲着大牙笑着,举起他新得的护腕,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见人就显摆。
      他一路小跑着去找赵慕言他们。
      赵慕言和于远山正在校场边的树荫下喝水,远远就看见萧烈跑过来,那速度跟后面有狗追似的。
      “看!看这个!”萧烈把护腕举到他们面前,恨不得怼到脸上。
      赵慕言往后仰了仰:“什么玩意儿?”
      “杨夫子送我的生辰礼!”萧烈的尾音都飘起来了,“你看这做工,你看这绣纹,你看这牛皮包边——是不是特别好看?”
      赵慕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萧烈瞪大了眼睛,“这叫还行?这是独一份儿的好东西好不好!”
      于远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确实不错,比你之前那个破的好多了。”
      “那可不!”萧烈把护腕翻来覆去地给他们看,一会儿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暗纹,一会儿翻过来看里面的针脚,一会儿又把绑带解开重新系一遍。
      赵慕言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护腕塞回他怀里:“行了行了,知道杨夫子疼你了。明天你生辰,打算怎么过?”
      萧烈把护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想了想:“明天我们去镇上酒楼吃饭!我请客!”
      “你请客?”赵慕言挑了挑眉,“你哪来的钱?”
      “我爹娘肯定会给我寄钱的,每年都寄。”萧烈信心满满,“实在不行先赊阿玥的,下个月月例银子到了再还。”
      “阿烈啊。”赵慕言摇了摇头,但还是笑了,“那行,明天中午,镇上老地方?”
      “成!”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约定好了明天碰头的时间和地点。萧玥和陈子钰下课后也过来了,一看萧烈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又得了什么好东西。萧玥说:“哥,你那个护腕给我看看。”萧烈递过去,萧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还行吧,没有我上次给你做的那对好。”
      “你上次做的那对早就破了。”萧烈毫不留情地说。
      “那是你不爱惜!”
      陈子钰在旁边凉飕飕地说了一句:“梁夫子去年也送了我一对。”
      萧烈瞬间噎住了,瞪着陈子钰看了三秒,然后说:“你的没我的好看!”
      陈子钰笑着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沈昀站在远处,静静看着那道张扬快活的身影。看着他笑得毫无顾忌,看着他活得肆意坦荡,无拘无束。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了一下。
      他看见萧烈正在摆弄着自己的新护腕,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赵慕言在旁边笑着摇头,于远山翻着白眼,萧玥伸手去抢护腕,陈子钰一如既往地安静笑着,一群人闹成一团,热闹得不像话。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

      暮色降临时,萧烈哼着小调回来,进了院子后还捧着护腕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刚摆弄得起劲,院外小厮送来一个大包裹:“萧公子,家中寄来的生辰礼。”
      萧烈拆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里面是娘亲亲手缝的软甲、他最喜欢的肉干,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碎银子。
      “爹娘也太懂我了!” 萧烈抱着银子哈哈大笑,“刚要请吃饭,钱就来了!”
      他笑得畅快,声音清亮,忽然看见门口一道月白身影,沈昀不知何时站到了院中。
      萧烈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局促起来。“抱歉,我以为你还没回来……没吵到你吧?”
      沈昀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温和:“无妨,请自便。”说完,对他微微颔首,便要往正屋走。
      萧烈踌躇片刻,还是追上去两步,鬼使神差地开口:“沈昀。”
      沈昀驻足,回头看他。
      萧烈攥了攥手心,有点不自然:“那个……明日是我生辰,我跟慕言、阿玥、子钰、远山他们出去吃饭。都是我们同一届的,要不要一起?”
      他说着,却没指望沈昀答应。毕竟沈昀身份特殊,又一向不喜与人亲近,去了反而拘束。他不过是礼节性问一句,问完便有些后悔,怕唐突了人。沈昀脚步微顿。
      廊下风灯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背对着萧烈,沉默了许久,久到萧烈以为他不会回答,正要找个台阶下,却听见很轻的一声:
      “好。”
      萧烈一下子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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