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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啊 沈昀的院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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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的院门半掩着,门口再也没有侍卫。
萧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他抬起手,叩了叩门板。
“进。”里面传来沈昀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如既往的平静。
萧烈推门进去。
院子里已经点了灯。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暖的。沈昀站在正屋门口,书院统一发的月白袍子,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就是比旁人好看。
他的领口依然竖得高高的,手里端着半杯茶,正看着他。“偏房已经收拾过了。”沈昀说,语气平淡一如往常,“净室在西侧。”萧烈“嗯”了一声,扛着包袱往东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沈昀一眼。
沈昀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那个……”萧烈清了清嗓子,“谢谢你帮我收拾偏房啊。”
“不用。”沈昀别开眼,转身回了屋,门没有关。
萧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在院子里莫名其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偏房。
偏房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的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的清香。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剪好了,火折子就放在旁边。
萧烈把包袱往桌上一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正屋的窗户。沈昀的窗户也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出一个端正的剪影——那个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似乎在写什么。
萧烈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样偷看不太好,赶紧离开了窗边。
他把包袱解开,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那壶烈酒放在桌上,又把月饼拿出来摆在窗台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初秋的风已经不那么闷了,从门窗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皂角香。还有——从正屋那边隐隐飘来的,一股极淡的、雪松冷雾般的香气。
可能是昨晚结了临契的缘故,萧烈感觉沈昀的信香好像无处不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天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倒在床上,一把扯过外袍蒙住头。
被子外面,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耳朵上,红得像刚刚吃的肉肠。
正屋里,沈昀放下笔,侧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窗户。
灯灭了。
他垂下眼,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字。那是一篇文章,讲的是“克己复礼”。他写了半天,只写了开头几个字,后面便再也写不下去。因为他满脑子都是萧烈方才站在院子里,说“谢谢”时的表情。那副真诚中带着别扭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两年前来书院的第一天。
入学武试后,沈昀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萧烈端着一碗面大大咧咧地坐到了他对面。沈昀抬头看了他一眼,萧烈就笑嘻嘻地说:“你身手挺好啊,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咱俩一起吃。”
沈昀说“不用”,萧烈就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吃面。
第二天,他让沈一去查萧烈的背景——东北边陲的王子,家里以农耕狩猎为生,人缘很好。
沈昀看完那些资料,把纸烧了,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不要靠近。太危险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躲着萧烈。萧烈约他比武,他拒绝;萧烈坐他对面,他换位置;萧烈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便快步走过。他知道萧烈在背后说他装,但他不在乎。他不能在乎。
可是每次演武场上,萧烈打完之后浑身是汗,身上暖甜的信香便会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沈昀站在远处,隔着半个演武场都能闻到。那味道让他想起晒太阳,暖洋洋的——是一种让人想放下所有防备、安心睡去的味道。
他每次都想站得更远一些。可他的信香不听话。
他能感觉到,每当萧烈靠近的时候,自己体内那股雪松冷雾就会变得不安分,像是被风吹动的松枝,沙沙作响,忍不住地想要缠上去。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吸引,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他花了两年时间,用距离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现在,萧烈搬进了他的院子。
沈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暖甜的信香隔着整个院子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明明很淡,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不对。不是萧烈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沈昀猛地睁开眼,按住了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体内的信香在不受控制地翻涌,不似信期的涨痛,而是一种更隐秘、更危险的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扎了根,正在慢慢地往外长。
安神香。引信草。沈一说过,那东西与抑制丸相冲,会引发一连串后遗症。他昨晚一口气吃了三粒抑制丸,今天白天还能撑住,全靠萧烈的临时标记暂时压住了信期的余波。但临契不是永久的,它正在慢慢消退,而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正在加倍地翻涌上来。
沈昀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最后一盒抑制香。
他不敢叫沈一和沈七。萧烈搬进来了,那个人的武功太好,五感太敏锐——暗卫只要靠近院子,萧烈一定会察觉。他不能让萧烈知道他有暗卫,更不能让萧烈发现他的身体还在出问题。
他可以自己处理的。
沈昀把抑制香放在桌上,打开盒子,取出一根细长的香。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香差点从指间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将香凑近油灯的火苗。
火舌舔上香头,燃了一瞬,又灭了。
再点,又灭了。
他的信香越来越浓了。雪松冷雾的气息从体内涌出来,浓烈得像要凝成实质,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那味道本该是清冽的,此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他的头开始发昏,视线模糊,指尖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能再拖了。
他咬着牙,第三次将香凑近火苗。手抖得太厉害,香头在火焰边缘晃了几下,还是没点着。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欲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沈昀?”
萧烈的声音。哑哑的,闷闷的。
“你还好吗?”
沈昀的手猛地一抖,抑制香掉在了桌上。他转过头,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萧烈的影子映在门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沈昀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体内翻涌的信香,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事。”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萧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沈昀……”
沈昀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萧烈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后脊发凉。他本该回去睡觉的——周夫子说了,收假时五遍《书院训诫》交过去,这够他写两整日的。可他的脚却像是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动。
因为那股味道。
从沈昀屋里飘出来的信香,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了。它浓烈得不像话,像是一整片松林在燃烧,清冽中带着焦灼,苦涩里掺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萧烈能感觉到,这是紊乱的、失控的、不好的。
“沈昀。”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信香味道越来越浓了。”没有回应。萧烈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真的没事吗?”
门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萧烈以为沈昀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去找周夫子叫医师,毕竟人命最大,久到他甚至怀疑沈昀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是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萧烈没有催。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起来。终于,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门开了。
那股雪松冷雾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裹住。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乾元的身体对坤泽的信香就是这样的,闻到就会想要靠近,想要安抚,想要……
他赶紧把那念头掐灭,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沈昀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闩上,指尖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门关上。地上散落着很多支抑制香,即便没点燃,清苦的药香也和雪松冷雾缠在一起,味道复杂得让人鼻子发酸。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昀。”萧烈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板上的人,“我们去看大夫。”
沈昀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的,一个靠着的,在灯光下挨得很近。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又说没事。”萧烈有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信香都快把我淹没了,我又不是闻不到——”
“所以……。”沈昀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我才关上门,想点抑制香”
他没有说下去。
萧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你怕我知道?”他问。沈昀没有回答。
“你怕我知道你难受,怕我多管闲事,”萧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还是怕我们又像昨晚那样?”
沈昀的手指从门闩上滑落,垂在身侧。
“萧烈。”他喊他的名字,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为什么要来?”
萧烈被问得一脸茫然。
“你总是这样。”沈昀没等他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之前在饭堂、演武场、山上,你都是这样。你明明可以不管的。你又不认识我。”
萧烈屏住呼吸。
沈昀在说什么,他已经有些听不清了。这信香太浓了——裹挟着焦灼,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他的信香蠢蠢欲动。原本沉稳内敛的暖甜麦草不受控制地外泄,和清冷的松雾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萧烈心头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不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信香也快要失控了。坤泽失控的信香对乾元本就有极强的牵引,更何况两人昨夜已结过临契,气息本就相融。再逗留片刻,恐怕会因信香牵引而冲动,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
沈昀还靠在门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茫然,指尖微微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萧烈根本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满眼都是他苍白脆弱的模样,满心都是再耽误下去会出大事的恐慌。
不能再等了。
萧烈心一横,快步上前。不等沈昀反应,抬手轻轻劈在他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人,又能让人瞬间昏迷。沈昀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径直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