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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啊?这······ 半个时辰后 ...

  •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
      周慎行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第三盏茶,觉得自己的头比中秋的月亮还圆还胀。
      沈昀院子的事儿他已经让人去禀报山长了。但山长今早去了后山赏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值守小厮说,后山发现的那两具侍卫尸体,死因查出来了,是被人以内力震碎心脉,下手的人武功极高,绝非寻常学子所为——这意味着,有外面的人潜进了书院。周慎行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侍卫被杀、坤泽混入、高手潜入……
      三件大事还没解决,又有一桩事报了上来——
      萧烈把陆奉安打了。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苍梧书院建院百余年来,头一遭在假期里还这么多事儿,自己这个值班夫子当得真累啊。
      “夫子。”一个小厮探头进来,“萧烈他们到了。”
      周慎行叹了口气:“让他们进来。”
      萧烈走进议事堂的时候,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印子。他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身后跟着赵慕言、萧玥和陈子钰,三个人排成一排,表情各异。
      陆奉安是被两个同窗搀进来的。他鼻青脸肿,嘴角破了皮,鼻子里塞着两团止血的棉布,模样凄惨极了。他一进门就指着萧烈,声音又尖又哑:“夫子!您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在书院里公然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慎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萧烈,你先说。”
      萧烈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陆奉安从外面回来嫌他们吵闹,到阴阳怪气地说他害了沈昀的侍卫、找了两个坤泽去栽赃,再到他忍了又忍,最后陆奉安回屋后隔着门喊“就是你害的”,他实在没忍住,踹了门,动了手。
      “夫子,打人是我错,我认。”萧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但他一张嘴就把人命关天的事儿算在我头上,空口白牙地污蔑我,这算什么?我萧烈虽然读书不行,但做人讲良心,没做过的事,我绝不认。”
      周慎行转向陆奉安:“你说的那些话,有证据吗?”
      陆奉安支支吾吾:“我、我是听说的……我也是关心同窗……”
      “听谁说的?”
      “我……我忘了……”
      周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书院教书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萧烈这个人,虽不爱读书,但为人守礼数,知分寸,只有仗义相助,从不主动惹事。倒是陆奉安,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在书院里拉帮结派,明里暗里瞧不起边陲来的同窗。
      今天早上,陆奉安就带着一帮人去沈昀院门口闹了一通,回到宿舍又说那些话,明摆着就是挑事。“陆奉安。”周慎行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你污蔑同窗在先,出言不逊在后。萧烈打人不对,但你也不是无辜的。”
      陆奉安瞪大了眼睛:“夫子!他把我打成这样,您还说我——”
      “我说了,他打人不对,会罚。”周慎行打断他,“但你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坏了萧烈的名声,你担得起吗?”陆奉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周慎行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去疗伤。这件事到此为止。”
      “夫子!”
      “我说了,到此为止。”周慎行的语气重了几分,“你要是不服,等山长回来了,你跟山长说。”
      陆奉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没敢再说什么,被两个同窗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堂里安静下来。
      周慎行看着萧烈,叹了口气。
      “萧烈,你打人不对。抄五遍《书院训诫》,三天内交给我。”
      “是,夫子。”萧烈老老实实地应了。
      “还有——”周慎行顿了顿,“以后遇事别动手。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
      萧烈低下头:“知道了。”
      周慎行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
      萧烈一行人走后,周慎行在议事堂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侍卫被杀、两个坤泽、清晨的喧闹,桩桩件件都把矛头对准了沈昀,这不像是一般的学生纠纷,更像是有人在外面布局,要毁掉沈昀。
      “九州的狂风,还是刮到了书院啊。”周慎行低声喃喃了一句,睁开眼,看向窗外。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郁,日光正好,可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不知道山长会怎么处置。但他知道,这些事若是处理不好,书院的平静日子,怕是到头了。
      沈昀是雍朝的嫡出王子。雍朝那点事,大陆上谁不知道?几个王子争储争得头破血流。沈昀来书院读书,说是求学,其实也是避祸。可现在,祸事追到书院来了。
      周慎行揉了揉眉心。
      他又想起三天前书院的堂议——今年秋季会有一批新生入学,人数比往年多了不少,住宿紧张,需要调整。山长的意思是,尽量把单人住的院子腾出来,安排两人一间。沈昀那个院子,原本是看在他雍朝王子的面子上特批的独院。可现在出了人命,,说明那个院子并不安全。或许该让一个人搬进去住,一来缓解住宿压力,二来也有个照应。他想了想,起身出了议事堂,往沈昀的院子走去。

      沈昀的院门关着。
      周慎行叩了叩门,片刻后,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内,月白袍子,领口竖得高高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夫子。”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周慎行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夕阳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周慎行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沈昀沏了一壶茶,倒了两杯,在对面坐下。
      “夫子来,是为了侍卫的事?”沈昀问。
      “不全是。”周慎行端起茶杯,看着沈昀,“侍卫的事,书院在查。我来,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他把书院住宿紧张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道:“你的院子有一间偏房,空着也是空着。山长的意思是,能不能让一位同窗搬进来住?一来缓解住宿压力,二来——你一个人住,也不安全。有个人在旁边,互相照应。”
      沈昀的手指微微一顿。
      “夫子想让谁搬进来?”他的声音平静。
      周慎行看了他一眼:“人选有两个。一个是赵慕言,西北王庭的王子,为人稳重,武功也不错。另一个是萧烈,武功很好。”
      他叹了口气:“赵慕言、萧烈还有陆奉安本是一个院的。赵慕言倒是没什么,但萧烈和陆奉安不对付,今天还把陆奉安打的见了血。我想着,把他们三个都分开也好。”
      沈昀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萧烈这个孩子,本心不坏,只是有些直肠子……”
      萧烈。赵慕言。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当然,这是你入学时租下的院子,你说了算。”周慎行道,“你选一个,我安排。若你都不愿意,我再想办法。”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沈昀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慎行。
      “萧烈。”他说。
      周慎行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再多费些口舌,因为赵慕言举止得体,和沈昀素无过节,两人都是端方持重的性子,住在一处也省心。萧烈就不一样了,这两人似是暗自较着劲,平日里在学堂上连眼神都不怎么交汇。如今沈昀竟点了萧烈的名,这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他看了沈昀一眼,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沈昀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好。”周慎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萧烈那孩子,其他都好,就是文课差了些。你若是方便,平日里点拨他几句,也算是同窗之谊。”
      沈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周慎行站起身,掸了掸衣袍:“那我去跟他说。你这边收拾一下偏房,他今晚可能就搬过来。”他起身要走,沈昀忽然开口:“夫子。”
      “嗯?”
      沈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后……不会再有人单独住一个院子了吗?”
      周慎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会了。”他说,“山长已经定了,所有单人住的院子,都要安排两个人。这样更公平,也更安全。”
      “好。”沈昀起身送他。沈昀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送他到门口。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慎行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沈昀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多保重”,便转身走了。沈昀站在门口,看着周慎行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可他后颈上那圈已经结了痂的齿痕却在隐隐发烫。

      周慎行找到萧烈的时候,萧烈正蹲在院子里啃肉肠。
      萧玥和陈子钰已经回了中庸院,赵慕言在旁边擦剑,萧烈蹲在台阶上,手里拿一根肉肠,一边嚼一边侧耳听着。
      陆奉安在屋里。他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几个同窗来照顾他,又是安慰又是上药,陆奉安一会儿“哎哟”一会儿“疼死了”,一会儿又低声咒骂几句萧烈,听着很惨。
      萧烈嚼着肉肠,腮帮子鼓鼓的,但难掩嘴角的得意。
      “萧烈。”周慎行站在院门口喊他。
      萧烈抬头,看见周慎行,赶紧把嘴里的肉肠咽下去,差点没噎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咧嘴一笑:“夫子,您找我?抄书我晚上就开始抄,五遍,保证一遍都——”
      “不是抄书的事。”周慎行走进来,看了看这间院子,又看了看隔壁陆奉安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叹了口气。“萧烈,有个事跟你商量。”他把住宿调整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沈昀同意你搬去他的院子住。你愿不愿意?”
      萧烈愣住了。“搬去……沈昀那儿?”
      “对。他的院子有一偏房,给你住。”周慎行看着他的表情,“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安排你去别的宿舍。但沈昀点名要你,说是你武功好,能照应。”
      萧烈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沈昀点名要他。沈昀?那个今天早上连句谢谢都没说的沈昀?点名要他?啊?这……
      周慎行见他呆立着,又低声说道:“你杨夫子早就想让人给你补一补文课,为此私下里给那些文课夫子送去多少好酒。”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沈昀是文试第一,满书院除了夫子就没有比他文课好的。他能点头让你搬过去,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机会。”
      萧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点了点头。
      周慎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软了些:“今晚就去吧。好好跟沈昀相处,别整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你的文课若能提上来,明年终考也不至于太难看。夫子们都希望你能更好”说完,他转身走了,青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萧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根肉肠,呆愣愣地看着周慎行离开的方向。
      “点名要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赵慕言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剑收入鞘中,走到他身边,也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萧烈。“还不去收拾?”
      “啊?哦。”萧烈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肠,三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我、我这就去。”
      他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慕言。
      “慕言,你说……沈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平日里见了我都绕着走,怎么忽然点名要我搬过去?”
      赵慕言想了想,淡淡道:“也许,他没你想的那么讨厌你。”
      萧烈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去了。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娘新纳的鞋底,一壶没喝完的烈酒,一把刀,还有桌上剩的一些吃食。他把月饼和肉肠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又想了想,把那壶烈酒也塞了进去。然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自己住了两年的地方,忽然觉得有些不舍。但他没有犹豫太久。隔壁屋里,陆奉安的哼哼唧唧声还在继续,间或夹杂着几句“萧烈这个莽夫”“迟早要告到他退学”之类的咒骂。萧烈听了,嘴角一撇,扛起包袱就往外走。
      “慕言,我走了。”
      赵慕言站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保重。”
      “你也是。”萧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陆奉安要是再嘴贱,你就揍他。揍完了说是我翻墙回来打的。”
      赵慕言嘴角抽了抽:“……快走吧。”
      萧烈哈哈大笑,扛着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赵慕言送走萧烈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忽然就显得空荡荡的。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又想起隔壁住着的陆奉安,叹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也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他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整个院子,转身走了出去。他穿过乾元院的石板路,绕过演武场,从侧门出了书院。沿着一条小径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片安静的宅院前。院门口的守卫见了他也不拦,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浓郁。正屋的灯亮着,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赵慕言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赵慕言推门进去。屋里的人正坐在桌边看书,闻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那人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和温和。
      “怎么这时候来了?”那人放下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阿烈搬走了。”赵慕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袱,“陆奉安那个人太烦,我不想跟他住了。”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就搬来我这儿了?”
      “嗯。”
      “也没提前说一声?”
      赵慕言沉默了一瞬,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不想我来的话,我走。”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行了,进来吧。正好我煮了粥,你还没吃晚饭吧?”
      赵慕言“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桂花树的香气,和屋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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