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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共谋出路 檐下的风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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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的风铃被细雨打湿,声响变得沉闷而短促,偶尔才随着风颤一下。雨丝斜斜地织着,落在琉璃瓦上,汇成细流顺着飞檐滴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宫人们撑着油纸伞,脚步比平日更轻,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倒把这座牢笼般的宫殿,衬出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沈映撑着伞站在南偏殿的院门外,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她观察王雪,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选妃没等来玥帝,她沮丧了半日。但从第一眼看到这个苍白瘦削的中庸开始,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除了玥帝是女中庸、这是个男中庸,其余一切发展,几乎与原书里萧玥的轨迹一模一样。
沈映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月,想得脑仁疼。
她想过放弃——也许只是巧合,也许玥帝根本还没来,也许她记错了剧情。可她不甘心。她在雍朝等了半年,等到萧玥应该“入宫”的时间,没有等到王月,等到了一个王雪。她把这一个月的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给自己找了一套解释:第一,身份完全对得上。中庸,寒门,无家世背景,无外戚牵扯,这本来就是玥帝潜伏入宫的伪装设定,和她记忆里的《九州霸业》分毫不差。第二,化名。可能她自己记混了“王月”和“王雪”?玥帝的生父姓王,东北苦寒多雪,以“雪”代“月”,更冷、更利,也更适合潜伏。第三,履历天衣无缝。三哥和母后,内廷、礼部、暗卫层层核验,竟查不出半分破绽。纵观九州,除了身负天命的玥帝,谁有本事布下这样的局?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三哥的态度。
沈昀是什么人?对雍宫里这群人冷淡寡情,万事都不上心,唯独对王雪不同。沈映掰着手指算,这个月,三哥去了南偏殿十一次。十一次!虽说也有吸引母后注意的嫌疑,但是五人中为何偏偏选了这个王雪?在沈映的认知里,唯有原书中治愈过沈昀的玥帝,才能如此牵动他的心绪。这是最强的佐证,错不了。
至于玥帝是怎么把自己变成男人的……沈映咬了咬嘴唇,也许因为母后这次选妃时入选的男人多于女人,为了入选用了什么易容术?总之中庸的身份没变。她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沈映收了伞,推门走了进去。
萧烈正坐在屋里发呆,思索昨晚探察出的布防漏洞下次如何传给慕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映的那一刻,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暖意,毕竟深宫无聊,沈映这阵子常来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还会在无意中透露一些消息,他乐得听。
“公主今日怎么得空?”萧烈站起身,笑了笑。
“来讨杯茶喝。”沈映进屋坐下,目光透过大开的窗扫过院中的花草。那盆茉莉被放在了石桌正中央,显眼得很。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萧烈去倒茶。沈映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又把那套说辞过了一遍。
茶端上来,萧烈在她对面坐下。沈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王侍君,”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烈脸上,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倾诉,“你虽在雍朝长大,但这些年走南闯北,应当见过不少世面。我想知道,别的国家里,中庸和坤泽的活法,跟咱们雍朝一样吗?”
萧烈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想到沈映会问这个。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太一样。”他没有多说,垂下的眼中还带着一丝警惕。他不知道沈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
沈映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声音轻了几分:“宫里的日子,比民间更不如。民间好歹还能寻个营生,自食其力。宫里呢?坤泽和中庸是摆设、是奴才,乾元才是主子。主子高兴了赏你一颗糖,不高兴了,命都不是自己的。”
萧烈没有说话。
沈映抬起头,看着檐外的雨,目光像是穿过了雨幕,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大哥二哥在的时候,瞧不上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他们乾元,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脚下的泥。”她的声音很轻,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去“三哥虽是乾元,可生得不那么壮,从小又多病。”沈映微皱着眉头,一副惋惜的样子,心中腹诽:哪是什么多病,都是被母后打的。而后又低声说道:“母后对他要求严格,有一间专门用来罚他的暗室。我们都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只知道他每次一去就是几天,出来时身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萧烈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心也好似被谁紧紧攥住般生疼。
沈映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放过这个细微的变化。她心中一喜,有门!他对三哥的在意,藏不住。
“王侍君,”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来宫中这么久,应当也看清了形势。”
萧烈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盏,遮住了半张脸:“公主,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君,仰仗陛下与太后恩典,看不清什么形势。”
沈映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母后年岁大了,身子也不如从前……又有些……”
“公主,”萧烈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慎言。”
沈映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明白我的意思。这宫里,谁都不容易。”
萧烈没有接话。
沈映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像是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王侍君,我们在这宫里的日子,都不好过。你怕没有陛下的恩宠,我怕过两年被随意嫁出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萧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映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只是因为这些日子,觉得与你甚是投缘。其实……你很像我曾经的一位故人。我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姐,当做榜样。她也是中庸,也是一步一步从逆境中走出来,她从不认命。”
她说到“她”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萧烈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公主,不是在演戏。她说的那个“故人”,应当对她很重要。
“我也觉得,”萧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与公主投缘。”
沈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那叫我阿映就好!别老是公主公主的,生分。”
萧烈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映。”
沈映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但她很快收住了,目光落在萧烈脸上,认真起来。
“王侍君,”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我今日同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你刚入宫,根基不稳,贸然掺和进来没好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宫里,你不是一个人。以后你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觉得不对劲,可以来找我,我定会助你。反过来,我若有什么事,也会告诉你。”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萧烈,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
雨声细细碎碎地落在檐外,风铃偶尔颤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萧烈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映,目光里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被触动的柔软。
“阿映,”他说,“我能感受到,你们兄妹的不易。”
沈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在心里呐喊:太不错了!我善良的玥帝!但她面上只是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谢谢。”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王侍君,多谢你的茶。改日再来叨扰。”
她走到院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撑开,走进雨里。
萧烈愣在原地。沈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他叹了口气,看着那盆花继续发呆。
沈映今天说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转。雍朝的中庸和坤泽活得艰难,沈昀被母后关水牢,沈映怕被随意嫁出去……这个公主,不像是在试探他。她更像是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找一个能信任的人。这些事情,下月传信时也得和慕言讲一下。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稍稍歇了口气。
沈昀从长春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步子很慢,内侍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晃悠悠的,把青砖上的水洼照得发亮。
议事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母后想把京畿防务全部交给舅舅的人,禁军统领陈昭说“禁军自成体系,不宜频繁调动”,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不愿意交权。沈昀当时坐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注意到陈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自己,停了一瞬。
这个人,或许可以争取。
他们还说了九州战乱的事。朔朝那边又有了动静,母后未表重视,亲自去信给掌管边防的镇国将军刘承,让他加强戒备。可刘承的回信让母后很不高兴——那人明里暗里说自己是皇帝亲封的将领,只听皇帝调度,言下之意是太后的手伸得太长了。母后气得摔了一个茶盏,最后不得不让沈昀以皇帝的名义再去一封信。
沈昀当时接过笔,心里想:母后似乎也有些孤立无援的。这些乾元臣子,天然地看不起她一个坤泽掌权。舅舅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恭恭敬敬,今天议事时他几次打断母后的话,母后的脸色都不太好。
沈昀回到养心殿,在案前坐下。沈一端了盏热茶上来,他摆摆手,没接。桌角放着一封信,是沈映的笔迹。他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鱼在锅,雪中可赏美景。”
沈昀扫了一眼。这是在说俞清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王雪可信,崔景珩要见他。
他对着“雪中可赏美景”这几个字看了半晌。小妹又说王雪可信。上次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问了一句“为何”,她含糊了过去。这次又这么说,还是不肯给理由。又是她那个“预知梦”吗?沈昀摇了摇头,把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陛下,今夜去哪里?”沈一在门口问。
沈昀疲惫地抿了口茶,而后站起身:“去崔景珩那儿。”
雨后的宫道还没干透,青砖缝隙里汪着浅浅的水光,映出灰蒙蒙的天。沈昀走在上面,靴子踩出一串沉闷的声响,步子比平日更慢。一整天的议事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母后说,舅舅说,陈昭说,每个人都在说,没有人听他说话。他也不需要说,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点头,盖章,当一个不会出声的摆设。
崔景珩的院子在西边,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沈昀推门进去的时候,崔景珩正在桌前布菜。几碟小菜,一壶茶,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崔景珩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筷子,行了一礼。
“陛下。”
沈昀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崔景珩也不多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两盏茶。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吃了起来。筷子碰着瓷碟,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檐角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沈昀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又夹了一块豆腐,淡的。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可他觉得寡淡。
他忽然想起在书院的时候,萧烈总是嫌食堂的菜太淡太素,总要就着家里的肉干。沈昀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碟清炒笋尖。今日也有笋尖,可王雪那边做的,更合他的口味。他已经好几日没去南偏殿了,这几日忙着应付母后和舅舅,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也不知道那盆茉莉开了没有,他上次去的时候,花苞还紧紧地裹着,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凉了些,涩味出来了。他放下茶盏,心想:等跟崔景珩聊完,去南偏殿看一眼吧。坐一会儿就回,不耽误。
“陛下,”崔景珩放下筷子,抬起头。
沈昀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崔景珩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面前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整理措辞。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比平日更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崔家虽不显赫,但在文臣中有些根基。臣有办法联络中立派,织一张网,为您所用。”
他自称“臣”,看来是有入仕的意思。沈昀沉默了片刻:“你要什么?”
崔景珩垂下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第一,请陛下允许臣进入藏书阁。少时因着中庸的身份,有许多书没有资格读,但臣想多读些书。”
沈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要求,比他预想的要简单。
“第二,”崔景珩的声音更低了些,“请陛下每月来臣院中留宿一两日。不必同榻,只需外人看来,陛下是在臣这里歇下的。臣在宫中处境艰难,家中也多有微词。若有陛下照拂,哪怕只是做做样子,臣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不分的界线。沈昀看着他,应允下来:“可以。藏书阁的书,你想看什么,自己去取。留宿的事,每月一两日,你做安排。”
崔景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多谢陛下开恩。”
沈昀站起身:“朕走了。你早些歇息。”
崔景珩忙起身相送。沈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崔卿,藏书阁的事,不是朕开恩。本该如此。”
崔景珩愣在原地。沈昀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沈昀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回了养心殿,累了,过几日再去南偏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