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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似曾相识 烛火摇曳, ...

  •   烛火摇曳,满室沉默得有些发涩。
      萧烈垂着眼,盯着桌上那几道特意备下的小菜,指尖无意识地在筷子上摩挲。从前在书院,沈昀最喜笋尖,今日怎么不吃呢?念头一动,手就不听使唤了。筷子伸出去,悬在那碟清炒笋尖的上方,只差半寸就要碰到瓷碟。
      忽然,他猛地回过神——他现在是王雪,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对沈昀好的萧烈。他指尖一顿,筷子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拨了拨自己碗里的米饭
      这个欲言又止、半途而废的动作,沈昀看得清清楚楚。他眉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从前有个人,也总想给他夹菜,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怕他烦,又怕他吃不饱。
      正想着,喉头忽然一阵痒,他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
      “没事吧?”
      萧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急切和关切,像被风吹起的火苗,又急又真。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昀止住咳,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又慢慢染上探究。他定定地看了萧烈几息,像是在掂量什么。这个人的关心……未免有些太真了。
      “无妨,旧疾罢了。”沈昀垂下眼,声音淡了几分,但那股疏离的寒意,不知不觉薄了一层。一顿饭就这样在微妙的安静里收了场。
      萧烈收拾碗筷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陛下,今天的菜……合胃口吗?”
      他声音里藏着小心,眼底却压不住期待。这些菜是他特意叮嘱御膳房做的,沈昀从前在书院最爱的那几样,他的口味应当没变吧?
      沈昀点了点头:“尚可。”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对面的“王雪”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亮得飞快,像夜里忽然挑开的灯笼,唇角弯起来,眉眼都柔和了,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点亮了。
      沈昀心头一沉。他对这些菜的喜好,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只有萧烈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个从未与他有过交集的中庸,从何知晓自己的喜好?为何听到“尚可”就开心成这样?
      “时辰不早,我回去了。”沈昀站起身,压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萧烈忙起身相送。两人并肩往外走,沈昀无意间侧头,才发觉这个人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即便瘦弱,也掩不住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萧烈也比他高大半个头。每次萧烈从身后环过来,喜欢用侧脸倚着他头顶;他抱着萧烈的时候,头刚好可以靠在萧烈的肩膀上,整张脸可以埋进他的颈窝。
      沈昀脚步一顿,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想多了吗?他明明不是他,可怎么……这么像?
      萧烈被他看得浑身发紧,以为自己露了馅,忙垂下眼,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慢走。”沈昀定了定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偏远的院落。心底的怀疑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日,沈昀从太后的长春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太后留他用晚膳,他推说身子乏了,太后倒也没强留,只让嬷嬷递了盏安神茶,看着他喝完才放人。
      他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步子很慢。内侍提着灯走在前面,灯笼的光在青砖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晕。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暮春将尽的潮气,黏糊糊的,贴在脸上不舒服。沈一跟在身后,没有说话。主仆几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路过岔路口的时候,沈昀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往右是回养心殿的路,往左是去南偏殿的路。他站在路口,停了几息。沈一在后面等着,没有催促。
      然后他往左拐了。沈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跟着。
      萧烈正在院中浇花。他提着水壶,指尖拨弄着花枝,神色松弛,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进展不错,那些消息慕言应当已经收到了,也见了沈昀,不错不错。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看见沈昀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来不及收,眼睛先亮了。那亮光一闪而过,他飞快地低下头,装作慌乱地放下水壶、在衣摆上蹭手、躬身行礼。但那一瞬间的惊喜,沈昀看得清清楚楚。
      沈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探究又深了几分。寻常宫眷见了他,要么刻意讨好,要么惶恐不安。只有这个王雪,总在不经意间露出些真实的情绪,而那些情绪,竟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他又想起在书院的时候,每次他从听风亭外面走过,萧烈会隔着半个院子朝他挥手,笑得像个傻子,喊他:“沈昀!过来吃橘子!”
      “陛下?您怎么来了?”萧烈的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雀跃。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沈昀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院中花草,“你倒有心,养了这么多。”
      萧烈松了口气,笑道:“只是觉得院中空旷,养些花添点生气。”说着转身去倒茶。他捏着茶壶倒水,指尖不小心碰到滚烫的壶壁,“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了吹。
      沈昀猛地坐直了身子。
      萧烈嘴急,从前拿热包子、端热汤时,常常烫到手指,都是这样——皱着眉,把指尖凑到嘴边吹,嘴里还要嘟囔一句“烫烫烫”,十分可爱。沈昀盯着他,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怎么会?这个动作,他还从未见别人做过。
      萧烈吹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失礼了,壶身太烫。”他端着茶杯走过来,递茶时,指尖因为紧张,下意识地搓了搓——又是一个藏不住的小动作。从前在书院,每次被周夫子点名背书,他都会这样搓手指。
      沈昀的心脏,又猛地咯噔一下。
      一个动作或许是巧合,几个习惯,就绝不可能是偶然。他看着眼前这个王雪端茶时的模样,看着他走路的步伐、摆臂的幅度,甚至是此刻紧张得微微僵硬的样子,都与记忆中的萧烈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沈昀接过茶杯,指尖刻意碰了碰他的,很凉。萧烈的手是热的,常年练剑,掌心有薄茧,握上去像握住一团暖火。眼前这双手,苍白、细瘦、冰凉,像是从没见过太阳。王雪这么冷,比他白,比他瘦,又是中庸,五官也比他柔和许多。
      沈昀垂下眼,心底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
      也许只是巧合。世上相似的人千千万万,有人长得像,有人声音像,有人走路像,都不稀奇。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只是他太在意这个人,才会把什么都往那处想。世上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更多的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可这个念头还没落地,另一个声音就冒了出来——也许不是巧合,是他自己太想萧烈了。所以这个名字里带“雪”字、身形相似的人,才让他失了分寸。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硬要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如果是有人太想让他想起萧烈呢?
      若是有心人特意寻了一个身形相似的人,让他学会萧烈的动作、习惯、说话的方式,甚至他夹菜时缩回手的犹豫,然后把他送进宫来,送到自己面前。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冰凉的,缠着他的心脏。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知道多少?知道他和萧烈在书院的事,知道萧烈的习惯、动作、说过的话。那他们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已经对萧烈做了什么?
      沈昀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如果王雪真的是被人派来的,那萧烈,还好吗?会不会已经遭遇了什么?这个念头比任何怀疑都更让他恐惧。
      他垂下眼,将茶杯放在桌上。萧烈愣了一下,忙起身相送。沈昀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带着冰冷的审视。而后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第三日,沈昀又来了。
      第四日,第五日,接连数日,沈昀每日都会来南偏殿坐一坐。有时喝一盏茶的功夫就走,有时待到天色擦黑才起身。话依旧不多,偶尔问一句“今天看了什么书”,或者“院里的花开得不错”,萧烈一一回答,不敢多说。
      可宫里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陛下连着好几日都去南偏殿了。”
      “那个王雪?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是个有手段的。”
      “可不是。赵答应和俞答应那边,陛下就去了一回,再没去过。”
      “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
      萧烈去御膳房领点心的时候,听见这些议论,哭笑不得。他什么都没做,是沈昀自己来的,每次突然地来,莫名其妙地走。可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装作没听见,端着食盒低头快步走回去。
      流言传到了赵灵溪耳朵里。她气得不轻,在太后面前告了一状:“太后娘娘,那个王雪,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日日缠着陛下,陛下如今都不去其他人那里了。”
      太后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瞥了她一眼:“陛下爱去哪儿,是陛下的事。你有本事,也让陛下去你那儿坐坐。”
      赵灵溪被噎得说不出话,红着眼眶退了下去。
      太后放下茶盏,对身边的嬷嬷说:“去查查他的底细。”嬷嬷应了一声,垂首退下。
      沈昀也知道宫里的议论。沈一跟他禀报的时候,他正在机械地批折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头都没抬:“知道了。”
      沈一犹豫了一下,又说:“陛下,太后那边也在查王雪。”
      沈昀放下笔,沉默了片刻:“让她查。查不出什么。”
      沈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日他终究没忍住,让沈映替他打听萧烈的下落。沈映回话说,萧烈援助书院后便带着百余精骑回了东北,此后一直留在那边。
      平安就好。他心里那块悬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最近总往南偏殿跑。每次去之前,他都告诉自己:是为了查清那人的底细,也是为了吸引母后的注意力,方便小妹和俞清沅行事。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可每次去了,他就什么都不想查了。
      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某次他远远站在院门外,看见王雪浇花的背影,那人肩背的线条、站立时微微前倾的重心,还有提起水壶转身时摆臂的幅度,都与记忆里的萧烈像了个十足十。他当时愣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差点喊出那个名字。直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白皙柔和的脸,和比萧烈削瘦许多的身形,他才像被人从梦里拽回来,恍惚又失落。
      后来他留意得多了,便发现更多相似之处。王雪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不小,落地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练过武的人改不掉的底子。他弯腰捡东西时,膝盖微曲、一手撑在腿上的姿势;他站在廊下看天时,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昂起下巴的模样;甚至他发愣时,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搓磨的小动作,每一个,都让沈昀感到熟悉。
      他坐在南偏殿的石凳上,目光凝在别处,听王雪浇花的水声,听他低头倒茶时的水声,闻院子里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有时王雪背对着他忙活,沈昀就会盯着那个背影发呆。真的太像了。他有好几次都几乎要以为,只要那个人转过身来,就会露出萧烈那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棱角分明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喊他“沈昀”。
      可他即便转过身来,也是王雪的脸,苍白的,温和的,陌生的。
      沈昀垂下眼,把那些恍惚和失落一并咽回去。
      但好像只要待在一个和萧烈有些许相似的人身边,什么都不做,也能偷来片刻的安稳。哪怕只是背影相似,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再等等,现在还不行,三年或者五年后,就可以去东北找他。
      沈昀睁开眼,从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可他还留着。这是他身边,唯一和萧烈有关的东西了。
      他看着与锦盒格格不入的油纸发了会儿呆,在心里第无数次默念那个名字。
      萧烈。

      而南偏殿里,萧烈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养的那几盆花。
      沈昀这些时日总来他院子里晃。来了也不说什么,坐一会儿,喝盏茶,就走了。萧烈一开始是欢喜的,可欢喜劲儿过了,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得近乎透明,青筋隐现,瘦得连骨节都凸出来了。他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恼意:沈昀天天往这儿跑,是喜欢上王雪了吗?那萧烈呢?他等了一年,好不容易混到跟前,沈昀却看上了一个假脸假名字的陌生人?
      气了一阵,又觉得不对。沈昀应当不是那种人,他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怎么可能几天就看上一个人?那他天天来,是为了什么?
      萧烈把脸埋进掌心里,叹了一口气。沈昀这样,几乎让自己成了后宫的活靶子:赵灵溪看他的眼神都快冒火了,太后那边也在打听他。沈昀要是真怀疑他,会这么明目张胆吗,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想不通。又想不通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盆茉莉花。花开了几朵,白白的,小小的,香气淡淡的。沈昀向来喜欢茉莉花,在书院里还养过一小盆。萧烈叹了口气,把那盆茉莉往沈昀常坐的石桌那边挪了挪。然后更气了,他为什么要挪?他又不是萧烈。他是王雪。王雪才不会在意沈昀看不看花。
      他把花盆又挪回来。
      挪回去之后又觉得,沈昀要是来了就能看见花,会不会更开心?
      他又挪过去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抱着那盆茉莉,不挪了。
      爱看看,不看拉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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