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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形同陌路 选妃大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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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大典的余温还未散尽,五位入选的宫眷便被内侍领去了各自的院落。位份皆是正七品答应,住处却有远近之分。赵灵溪与赵承煜分在东边的两处偏殿,崔景珩与俞清沅在西边,唯独萧烈,被领去了最南边的一处小院,离皇帝的寝殿最远。
萧烈倒不在意。住得远,眼线少,反倒方便他暗中观察。
头一日,内侍就来传话,语气直白又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各位小主,既入了宫,就是陛下的人了。往后几日,陛下会轮番宠幸各位。能不能抓住圣心,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轮番宠幸。
四个字像火星子溅到萧烈心里,腾地烧起来。他在袖子里攥紧拳头,如果沈昀真要一个一个宠幸过去,那他也不必和他相认了。查完所有事,就去帮阿玥,然后立马回东北,把这人彻底忘掉。
头两日,沈昀果然先去了赵灵溪和赵承煜的院子。
先是太后的表侄女赵灵溪,第二日一早给太后请安时,便听见她笑着炫耀:“陛下昨日气色可比往常好多了!”那语气里的得意,活像沈昀对她多特别似的。
萧烈气得牙痒痒——那也叫气色好?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血色。再说了,又没留宿,嘚瑟什么?
第二日,沈昀去了赵承煜那儿,正是之前在甬道上挑衅萧烈的那位。萧烈还没来得及琢磨沈昀对他什么态度,第三日清晨,宫里就传出消息:陛下龙体不适,罢朝,暂不见外臣和宫眷。
萧烈当时正在浇花,手一抖,水瓢差点飞出去,水洒了一地。他稳住自己,放下水瓢走到院门口,拦住一个路过的内侍,语气尽量显得温顺又关切:“侍官,陛下身子没事吧?我听说他病了,心里不踏实……”
那内侍脚步不停,面无表情:“陛下龙体违和乃是常事,太医已诊治过,静养几日便好。小主有这份挂念是好的,但还请恪守本分,莫要越界。”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烈站在原地,指尖攥进掌心。常事?静养?这些人日日守在沈昀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在乎他。在他们眼里,沈昀更像一个位置——病了歇着,好了上朝,死了换一个。
他弯腰捡起水瓢,闷头继续浇花,心里又疼又气。
这一病,就是五日。
五日里,萧烈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每去御膳房领点心,他都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陛下今日可好些了”,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小主不必多虑”“小主请回吧”。那些内侍的语气一日比一日冷,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侍官,是否需要我等侍奉左右?”
那内侍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小主,陛下的事,不是您该过问的。小主若有这份闲心,不如多学学宫规,免得日后给太后娘娘添麻烦。”萧烈垂下眼,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可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
也就在这五日里,宫里悄悄传起了一件事。
萧烈去太后长春宫请安时,听到两个宫女在廊下咬耳朵。
“听说了吗?赵小主被处置了。”
“哪个赵小主?”
“就是那位赵公子。太后亲自下的令。”
“怎么处置的?”
“佛堂跪了五日,说是一年不准侍寝。”
萧烈皱起眉,心里立刻明白了,赵承煜肯定害了沈昀。他暗下决心:离宫前非把那小子的腿打断不可。
这几日请安的时候,萧烈还发现了一件怪事。太后的脸色一直不好,老按太阳穴。隔一会儿,她就要喝一口身边嬷嬷递来的茶。有一次,一个宫女不小心端错了茶,太后脸色骤变,当场就让人把那宫女拖出去杖毙。直到嬷嬷重新递上茶,太后喝了一口,脸色才缓过来。
萧烈心里咯噔一下——赵承煜害得沈昀病了几日,她只是罚跪,宫女端错了茶,她却直接杖毙……是喜怒无常,还是根本不在乎沈昀?沈昀在她身边,能有好日子过?
这几日,萧烈也见到了沈映和沈暄。沈映看着温顺乖巧,说话轻声细语,但萧烈注意到,她的目光总在悄悄打量所有人。沈映私下里常和赵灵溪、俞清沅凑一块儿,也来萧烈院子里坐过一回。那天很奇怪,她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疑惑、惊叹,甚至有点崇拜,但不让人讨厌,萧烈也就没多想。
沈暄则整天不说话,被点了名才开口,可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萧烈还发现,他偶尔会和太后身边的嬷嬷交换眼色。这人也绝不简单。
他把这些事全部牢牢记在心里,准备下次传信时告诉慕言。
为了摸清宫里的底细,萧烈天天撺掇内侍领着大家绕弯儿。
“公公,我们初来乍到,连路都不认识,万一冲撞了贵人可不好。劳烦您带我们转转,也好学学规矩。”话说得合情合理,内侍没法拒绝,只好天天带着他们在宫里转悠。
萧烈借此观察宫中布局、侍卫换班规律,留意各宫动静,尤其是太后的长春宫与沈昀的养心殿附近。可无论他怎么观察,都没能发现明显的破绽。既没有找到太后控制沈昀的证据,也没有查清沈映与沈暄的图谋。
但越是这样,他的直觉就越强烈:不对劲。所有人都不对劲。太后的茶、递茶的嬷嬷、沈映的目光、沈暄的眼色,还有那些对沈昀漠不关心的内侍,甚至看似中立的崔景珩,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把这些疑虑一一记在心里,打定主意,下次传信时全部告诉慕言。
第八日,沈昀总算病好了,开始见人。
他先去了崔景珩的院子。崔景珩今年二十岁,翰林院编修家的次子,温文尔雅,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萧烈莫名觉得沈昀与他会合得来,于是那晚他借着消食的由头,绕远路几次经过崔景珩院外。深夜里,沈昀才从院中出来,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第九日,沈昀去了俞清沅那里。俞清沅性子温柔,话不多。萧烈注意到,她送沈昀出来时,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他心里咯噔一下,又觉得不对,若是沈昀欺负了她,她不该是这个表情。更像是……心疼?她心疼什么?
萧烈数着日子,一日比一日烦躁。桌上的菜热了凉,凉了热,他一口都吃不下。
第十日清晨,他终于忍不住了,问负责南偏殿的内侍:“侍官,陛下今日……可会来我这儿?”
那内侍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小主莫急,陛下自有安排。”
萧烈没再问。回到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上眼,在心里骂沈昀——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统共就五个人,他绕来绕去,偏偏把自己放在最后。这分明是没把“王雪”放在眼里。讨厌的雍朝人,名字个个花里胡哨,衬得“王雪”俩字寡淡无味。
骂完又心疼。他定是身不由己。况且,他不是哪里都没留宿么?
天渐渐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映着青砖黛瓦,添了几分清冷。萧烈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他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几道沈昀从前在书院爱吃的,又怕露馅,只说是“家乡口味”。他没什么胃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今晚到底来不来?
而另一边,沈昀正走在去南偏殿的路上。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走得很慢,身姿单薄,眉宇间满是疲惫。内侍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昀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了宫妃,晚上也不能歇着。每日走这一趟,看似简单,却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前几日又在水牢里站了会儿,出来就发了风寒,养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床。母后说“病了就歇着”,可歇了几日,又催他见人。
他想起赵承煜——那个胆敢给他下引信草的蠢货。还好他在书院时就把引信草的味道记住,那日一闻便知。微之给的药也调理好了他的信期,在水牢里站一站,倒也扛得住。
沈昀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想起今晚要见的人——王雪。听沈一说,这人每日明里暗里打听他的病情。希望这个王雪能识时务,不要像赵承煜一样妄图算计他。否则,他绝不手软。
“陛下驾到——”
沈昀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烈正坐在桌前。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沈昀从前在书院时,就偏爱这种打扮。
沈昀推门的那一刻,萧烈猛地抬起头。
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被人挑开了罩子的灯笼,亮得藏不住。嘴角下意识就要往上扬,可他猛地想起自己是“王雪”,是那个温顺怯懦的茶商之子,硬生生把笑压了回去,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装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站起来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参见陛下。”
沈昀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他眼里,这个“王雪”神色紧张,笑容别扭,眼底没有半点期待,反而透着一股不情愿,像被人硬按在这儿等了一整晚似的。
沈昀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也不想入宫吧。谁想来呢?他只是被选中了,不得不来。就像自己,不得不选。
“平身吧。”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温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烈慢慢直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问出口——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我来了,想不想跟我走?
沈昀走到饭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荤素都有,一碟点心,一壶茶,两副碗筷。其中几样小菜,竟是他有些喜欢的。他看了萧烈一眼:“坐吧。”
萧烈在他对面坐下,还是垂着眼,死死盯着桌面。
烛火轻轻跳了跳,墙上投下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一个端正,一个微低着头。影子近在咫尺,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座皇城。
沈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烫不凉。放下,随口问了一句:“住得还习惯吗?”
“回陛下,习惯。”萧烈的声音压得很平。
“缺什么吗?”
“不缺。”
沈昀点了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向来不会跟陌生人聊天,从前在书院就不会。可那时候有萧烈,他会自己坐过来,自己找话说,自己把所有的尴尬和沉默都填满。现在,再也没有人替他填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昀又问:“每天在院里做什么?”
“浇花,看书,偶尔去御花园走走。”
“看什么书?”
“《九州游记》。”萧烈随口答道——这是在书院时真读过的一本,内容有趣,记得熟,不怕沈昀细问。
沈昀“嗯”了一声,又没话了。
烛火还在跳,两个人相对坐着,沉默漫了一屋子。明明终于可以再次这么近地坐在一起,却如陌路般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