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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失魂落魄 这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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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萧烈照常起来,洗漱,换衣,去长春宫给太后请安。
雨后初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萧烈跟在人群后面,垂着眼,一副温顺怯懦的样子。请安的流程他早已烂熟于心。太后坐在上首喝茶,嬷嬷立在身侧。行礼,问安,退下。日日如此,枯燥得像一口枯井。
可今日刚从长春宫退出来,赵灵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崔公子,恭喜啊。”
萧烈正要往外走,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崔景珩站在廊下,脸上泛着一层薄红,像是被太阳晒的,又像不是。
赵灵溪却没了后话,攥紧了帕子便往自己的住处去了。萧烈莫名其妙地往回走,一路上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陛下昨夜在崔侍君那儿歇下了,你们听说了吗?”
“真的假的?陛下可从不在任何侍君那儿留宿。”
“千真万确。养心殿的人说的,陛下昨夜宿在崔侍君院子里,今早才走。”
“之前陛下三天两头往王侍君院里跑,也从未留宿过。”
萧烈站在人群外面,听到“留宿”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沈昀在崔景珩那儿留宿了。他之前从未在任何人宫中留宿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南偏殿的,只记得脚下的青砖踩上去有点滑。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踩不实。
平日里请完安,他总会绕路去御花园走一圈,看看花,听听鸟叫,顺便观察宫里的动静。今日他没有。他径直回了南偏殿。
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桌上那盆茉莉正开得热闹。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中。萧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盆茉莉,看了几息。然后他走过去,端起花盆,搬到院子最角落,和其他花隔开。放好了,他又觉得不够远,又往角落里推了推。花盆底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刺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盆孤零零站在角落里的茉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转身走到墙边,那里放着几个空花盆,是他前几日换下来的。他随手拿起一个,想放到一边,手一滑,花盆从指尖脱落,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萧烈愣了一下,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把碎片捡起来。碎片边缘锋利,割过指尖,疼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慢慢渗出来,红红的,在他现在的手上格外刺眼。他没有擦,也没有包扎,愣愣地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把碎片堆在墙角,又站回了院子里。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下。他站在潮湿的青砖上,晨风灌进领口,凉凉的,可他不觉得冷。他什么都不觉得。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反复转:留宿。留宿。留宿。
他想起在书院的时候,想起沈昀喊的每一声“萧烈”,想起沈昀冷雾雪松般好闻的信香味道,想起沈昀说自己累了,想起沈昀对他说“我很喜欢你”,想起沈昀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去的地方。
萧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可曾经说很喜欢他那个人,昨晚在别人院子里留宿了。或许如果那时沈昀的信香没有失控,他不会说出那些话吧。
萧烈睁开眼,看着角落里那盆茉莉。白花瓣,黄蕊,安安静静地开着,像是在嘲笑他。他慢慢走到石凳边坐下,晨露混着昨夜的雨水,洇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动,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盆被冷落在角落里的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昀的脸,一会儿是崔景珩的脸。
他是不是……很喜欢崔景珩?崔景珩温文尔雅,学识渊博,不卑不亢,和他这种莽夫不一样。沈昀是不是本来就喜欢安静的人,喜欢读书的人,喜欢和他有共同话题的人。会不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沈昀不会这么快就喜欢上别人吧?沈昀不是那种人。他看着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其实心很软,对崔景珩应当也一样。留宿……也许只是有事要谈?也许只是崔景珩求了他什么?也许……也许……
可他想起崔景珩脸上那层薄红,想起赵灵溪说“圣眷正浓”时周围人羡慕又嫉妒的眼神。为什么偏偏是崔景珩?为什么不是他?沈昀来过那么多次,坐那么久,喝那么多茶,可他从未留宿过。一次都没有。
萧烈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按了按头皮。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坐在这里要坐到什么时候。阳光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宫里的钟声敲了一回又一回,他都没听见。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萧烈抬起头,看见沈昀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萧烈看着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他忘了。
沈昀走进来,目光扫过院子。他注意到那盆茉莉被搬到了角落,孤零零的,和其他花隔开老远。墙角堆着碎花盆,泥土溅了一地。萧烈坐在石凳上,衣摆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有些乱,像是一整天没打理过。
沈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到萧烈面前,低头看见了他手指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
萧烈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样。他把手藏进袖子里,垂下眼,不看沈昀。沈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来,莫名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极了。茉莉花的香气从角落里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萧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在心里想:昨晚刚在崔景珩那里留宿,今日就来碰王雪。
沈昀,你到底把萧烈当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萧烈?
之前的种种是不是只是你信期时的胡话?
是不是换作是谁,你都会这样说?
都会那样靠在他怀里,喊他的名字?
“你的手,”沈昀的声音很轻,“怎么伤的?”
萧烈沉默了片刻。
沈昀看着他的发顶,看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也没追问。
“我今日来,”他说,“是想看看你那盆茉莉开了没有。”
萧烈依旧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想:开得很好,可你看不到了。我把它搬到角落里,你看不到了。
沈昀站了一会儿,在石桌边坐下。桌上空空的,没有茶,没有点心,连那盆茉莉都不在了。“王雪,”沈昀开口,“你怎么了?”
萧烈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沈昀疑惑地看着他。
萧烈始终没有抬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昀,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些不该问的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他怕自己一抖,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那我走了。”沈昀站起身。
萧烈跟着站起来,垂着眼,躬身行礼。
沈昀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又觉得王雪今日的沉默莫名其妙,便忍住回头的冲动,迈步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萧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慢慢坐回石凳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夕阳沉了下去,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萧烈在内侍带来晚膳时终于缓过神来,他平静地起身,洗去手上的血迹,填饱自己的肚子后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洗漱、熄灯,躺在床上感受着抑制信香的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时,才终于在黑暗中落下了一滴泪。
头好疼啊,想回家,想做回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