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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选妃大典 天还未亮透 ...

  •   天还未亮透,浅灰色的天幕像被揉皱的薄纱,轻轻笼在小院上空,院角的槐树已冒出点点嫩黄的芽尖,枝尖凝着点点晨露,被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湿痕,带着几分春日的温润。井沿边的青苔被夜露浸得发亮,泛着淡淡的青绿色,空气中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润气息,没有了沁骨的凉意,只余下清晨特有的微凉。顺着井沿往屋门口望去,窗纸还透着昏沉的暗。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紧接着,是木板床吱呀一声响。
      萧烈浑身一震,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丝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颈侧,后背的里衣更是湿得通透,紧紧裹在皮肤上,那股凉意顺着衣料钻进肌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边,指尖没有刀柄与甲胄的冰凉,也没有同袍们温热的臂膀,只有木板床粗糙的纹理,一床薄得像纸片似的被子,以及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疯狂晃动,挥之不去。刺目的红,浸染着脚下的白雪,浓黑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一只染血的手从层层叠叠的尸体里艰难地伸出来,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与血污,指尖还在微弱地颤动着,皮肤下,隐约有细小的黑影在缓缓涌动,像是有蛊虫在皮下穿梭,每动一下,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萧烈下意识地想去拉那只手,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得挪不动分毫,喉咙更是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渐渐失去力气,缓缓垂落,彻底没了动静。
      他虽从小习武,跟着族中长辈练刀练枪,与同辈交手切磋是常事,身上也添过不少伤痕,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从未亲手了结过一条性命。从前只当打架是较量,是本事,却从未有过这般“人命如草芥”的实感——那些鲜活的人,前一刻还在与他并肩说话,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连求救都来不及。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的脆弱,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与冰冷,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但也不至于如此频繁地噩梦吧?
      等呼吸渐渐平复,萧烈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虚浮,随手披了件素色的外衫,衣襟都没来得及系整齐,便轻轻推开了屋门。初春清晨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院中央的那口井上。他缓步走过去,提起旁边的木桶,坠入水中,伸手抓住绳索,缓缓往上拉,手臂肌肉微微发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木桶刚被提上来,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桶里的水洒了一半,顺着桶沿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湿了一片。萧烈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愣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从小身强力壮,单手拎着两桶水走三里路都不带喘的,握刀时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可现在,仅仅一桶水,他都提不稳。他把木桶轻轻放在井边,攥了攥拳头,又缓缓松开,指节依旧泛着青白,掌心的力气也大不如前。
      他拿起旁边的木瓢,舀了一瓢井水,狠狠浇在脸上。井水冰凉刺骨,瞬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从前在东北,寒冬腊月里他都敢往河里跳,从来没有这么怕凉过。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望向天边。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处,透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像被清水洗过似的,干净又朦胧,一点点驱散着夜色的阴霾。他抬起手,对着那线微光看过去,手背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蜿蜒如细蛇,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小麦色,握刀留下的厚茧也用药洗去了。
      他忽然想起了在书院的日子,那些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时光。那时候,他的手还是健康的小麦色,骨节分明,掌心粗糙却有力量。和夫子、同窗们对打时,酣畅淋漓,哪怕打得浑身是伤,也乐此不疲,怎么打都不够。那时候,他有时看到沈昀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心里暗暗嘀咕:这人真白啊,跟个瓷人似的。
      现在,他也白了,白得像一尊脆瓷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萧烈一只手撑着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这药丸还真挺猛的,下封信里还是告诉知许万万不得再给别人用了——会导致失眠、多梦、乏力、恶心、苍白、瘦弱,一顿连一碗肉都吃不下了。
      萧烈撇了撇嘴,还是用冷水洗漱,心想着弱就更得练,又想这样也好,肯定不会暴露身份,方便办事儿,办完就停药狠狠练。一会儿又想到沈昀肯定也认不出他了,又想到不知何时能见到沈昀,就这样打着寒颤硬生生地在院中立了半晌。
      “阿烈。”
      萧烈转过身。赵慕言不知何时到了,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短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的眉形修细了些,脸上扑了一层淡淡的粉,遮住了原有的凌厉轮廓。他现在的身份是“王言”,萧烈的兄长。
      “都办妥了。”赵慕言走过来,把包袱递给他,“赵长安收了一把古剑,松了口。”萧烈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阿烈,”赵慕言的声音低下来,“入宫之后,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不要直接跟沈昀暴露身份。先看看,他……到底想不想当这个皇帝。他要是当得挺自在的,你就给我们传信,尽快回来。”
      萧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回什么,我还有任务呢。”
      赵慕言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塞进萧烈手里:“这是特制的信烟。拧开盖子,往天上一掷,附近商会的人会来接应,万不得已时可用。宫里传信不便,但若可以,每月都要派人到锦绣阁传递信息,暗语你知道的。”
      萧烈把竹筒收进襟中,点了点头。“还有,”赵慕言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们的人查到,宫里似乎有个嬷嬷,是朔朝的暗桩。你入宫后,留意一下。”
      萧烈又点了点头。
      赵慕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但萧烈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像是在说“保重”。
      “走吧。”赵慕言说。

      鎏金铜铃缀在马车檐角,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马车里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两个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萧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赵慕言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渐渐变密的街市,又放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最终稳稳地停了下来。车外内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车厢:“茶商王氏雪,中庸,年二十——”
      萧烈眼中一片沉静与坚定,赵慕言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鼓励与担忧,无声地示意他:去吧,一切小心。
      萧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缓步走下了马车。清晨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余光中,他看见了高高的宫墙。
      那墙是沉淀了上百年的、被风雨浸透了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一层一层地糊在上面。墙头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瓦当上刻着镇兽,一排排的,森然地列队,在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墙高得看不见顶,仰起头也只能看见屋檐翘起的飞檐,像一只只收拢了翅膀的巨鸟,蹲在那里,俯视着下面蝼蚁般的人。墙根处生了青苔,墨绿色的,一丛一丛地挤在石基的缝隙里,像是这座皇城从地底长出来的霉菌。
      他垂下眼,不再看那堵墙,跟着引路的内侍,迈进了宫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这是上百年来无数人踩过的路,也是沈昀走过的路,是沈昀走到现在,走了二十年,还没走出去的路。
      萧烈没有回头。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那堵暗朱红色的墙上,像一道墨痕,很快就被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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