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预知之人 养心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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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赵长宁靠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凌厉与疯癫，奇异般地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安逸。
她指尖摩挲着腕间的东珠串子，身旁立着两个眉目温和的中庸宠侍，垂首侍立，进退得体。她的目光满意地扫过殿下三个儿女，这一年来，暄儿和映儿一如既往地乖巧安分，昀儿也事事顺从，从无半分违逆，兵权稳稳握在自己与弟弟手中，朝堂之上无人敢置喙，这般掌控一切的滋味，让她渐渐沉溺。
“暄儿，”赵长宁开口，语气随意，“昨日让你抄的佛经，抄完了吗？”
沈暄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母后，抄完了。儿臣稍后便呈上来。”
赵长宁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沈映：“映儿，近日绣工如何？”
沈映微微欠身：“绣娘说儿臣有所长进了。”
赵长宁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蹙，手指按住胸口。那阵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都滞了几分。她的脸色白了一瞬，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娘娘。”嬷嬷不知何时已从殿侧走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递到她唇边，声音低而柔，“喝些吧。”
赵长宁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心悸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她舒了口气，将茶盏递还，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这些年若不是你，本宫怕是早被这些烦心事折腾坏了。”
“娘娘洪福齐天，老奴不过尽本分。”嬷嬷垂首，语气恭顺，端着空茶盏退到殿侧。
赵长宁摆了摆手，又恢复了方才的闲适。她看了沈昀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弯：“昀儿，选妃的事，你舅舅会亲自操办。看看折子记住流程，其余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去露个面就行。”
“是。”沈昀应得干脆。
赵长宁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她没注意到，嬷嬷端着空茶盏退出殿外时，沈暄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瞬。
沈暄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
廊下，嬷嬷端着空茶盏站定，片刻后，沈暄的身影从殿内无声地走了出来。
“殿下。”嬷嬷微微欠身。
沈暄左右看了一眼，廊道尽头无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压低声音：“母后今日的心悸，似是比上回重了。”
“药效在累积。”嬷嬷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安神散不会伤身，只会让她越来越依赖。她离了那盏茶，便睡不安稳，坐不踏实。日子久了，她离了老奴，便什么都做不了。”
沈暄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浅淡，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茶里的东西，真不会被人察觉？”
“殿下放心。那不是毒，是朔朝宫廷秘制的安神散，太医验不出。”嬷嬷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沈暄抬起头，看着廊外灰蒙蒙的天。夕阳被云层遮住了大半，透出暗沉沉的光。“嬷嬷，你说朔朝，真的中庸至上吗？”
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老奴亲眼所见。朔朝的朝堂上，九成官员是中庸。乾元与坤泽不得入中枢，只能做些边角差事，一辈子翻不了身。中庸，才是真正的人上人。”沈暄的眼睛亮了一下。
“朔王说了，”嬷嬷凑近一步，几乎是在耳语，“殿下是他见过最有气度的中庸。蛰伏多年，必能一飞冲天，隐忍是成大事者的骨血。他日殿下若愿与朔朝携手，雍朝便是殿下的。”沈暄沉默了片刻。廊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轻轻飘起。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空茶盏上，茶盏内壁还残留着淡褐色的茶渍，像一道干涸的伤痕。
那日午后，沈昀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说是批折子，其实不过是把母后圈定好的奏折一一盖上玺印。他的手指机械地起落，朱砂印泥沾在指尖，红得像血。
“陛下，”沈一从门外进来，“选妃细则。”
沈昀展开折子，目光扫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选妃之日定在下月初八；入选者仅限于中庸；主事者不是礼部，而是赵长安。
桩桩件件，都和小妹月前梦到的分毫不差。难道她真是，天选之人？
沈昀靠坐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杏树上，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簇挤在枝头，像一团团将化未化的雪。有风吹过，花枝轻轻一颤，便有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花是盛极的，也是将残的。有些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叶芽，尖尖的，裹着绒毛，在花瓣的缝隙里探头。再过几日，等这阵春风再暖些，花就要落尽了，叶子会铺天盖地地长出来，把这一树粉白遮得干干净净。沈昀看着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飘过窗棂，落在他的手背上。
小妹沈映，自父皇驾崩后常常来“探望”他。她喜欢坐在沈昀对面，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从宫女的八卦聊到朝臣的趣闻，从新进的绸缎聊到御花园新开的芍药。聊着聊着，话题就会拐到母后身上。
“三哥，母后今日又打着你的旗号罚了御膳房的人，只因那道鱼不合口味。”
“三哥，母后把兵部尚书的坤泽女儿指婚给了赵家旁支，人家明明有心上人。”
“三哥，你不觉得母后管得太宽了吗？你才是皇帝。”
沈昀每次都只是笑笑，不接话。沈映说累了，就自己找台阶下，临走时还要补一句“三哥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
而半年前，沈映终于装不下去了。
那日她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时脸色不太好。沈一上了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
“三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沈昀抬起头。
“你真是个合格的傀儡。”沈映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吗？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你活着就是为了死吗？”
沈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了然与戏谑。
“小妹，”他说，“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沈映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是真的很能装啊。”沈映说。
那白眼翻得毫不遮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沈昀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沈昀没有否认。
“我就直说了吧。”沈映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沈昀，“我知道你是坤泽。”
沈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垂下眼，把茶盏放在桌上，抬眸看向沈映，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你想要什么？”他问。
“别紧张，我不想害你。”沈映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坤泽就应该合作。我很敬佩母后成功夺权——她能以坤泽之身，扳倒父皇和沈昭，把兵权握在自己手里，这手段，我服。”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是，三哥，你没发现吗？母后夺权之后，做了什么？”沈昀挑了挑眉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吃喝玩乐，养了几个中庸面首，今天罚这个明天杀那个，纯粹在泄愤。”沈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她根本没有任何政改的意思，我们坤泽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她掌权而好过半分，依旧要被人轻视，被人当作乾元的附属。”
沈昀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也知道，我不过是母后手中听话的傀儡，根本无法为你做什么。你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暴露自己吗？”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沈映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眼底带着几分暖意与委屈，“三哥，我记得小时候，窗口的糖人和糕点。除了你，没有人会真正关心我和四哥，哪怕你只能在暗地里偷偷关心我们，我也都记在心里。”沈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三哥，我知道你是个心软、重感情的人。只是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对吗？我们坤泽，不比乾元少一只胳膊一只腿，凭什么要低人一等？这些年，你伪装成乾元，一定很辛苦吧？因为这层身份，你有很多想做的事不能做，有很多想亲近的人不能亲近，甚至连自己的真实模样，都不能轻易展露。”
沈映看着沈昀微变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听说，你在苍梧书院时，有一个心悦的乾元。你不知道吧，当年母后派沈二去刺杀他，最后沈二反被杀死，此事才不了了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沈昀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沈映听出了底下的寒意。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隐秘至极，沈映一个深居后宫的坤泽公主，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三哥，偌大的雍朝，不是所有的坤泽和中庸，都像你一样逆来顺受，不懂得反抗。”沈映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坚定，“总有一些人，不甘心被命运摆布，不甘心被性别偏见束缚。”
沈昀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问道：“反抗有何用？”
“最起码不会更差。”沈映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试试，为自己，为所有同样处境的人，争一条出路。”
“有生之年，我们一定能看到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沈昀看着沈映眼里的光芒，还有她那仍举在胸前握成拳的手，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脱口而出：“我能为你做什么？”
沈映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连忙低声说道：“你答应了？三哥，你能做的事情可多了。你是雍朝皇帝，行事方便；而且你是苍梧书院乾元院的文榜首，武功也不差，威望足够。如今雍朝的大多数坤泽都无法进入学堂，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只要你愿意出手，能用到你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大家知道，坤泽也能做到乾元能做到的事，甚至比乾元更厉害，一定会备受鼓舞，一定会有更多人站出来和我们一起反抗！”
她沉吟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看着沈昀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三哥，有朝一日，若是需要你暴露自己的坤泽身份，你愿意吗？”
“我无所谓。”沈昀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沈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追问道：“三哥，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在乎的人或事吗？”沈昀的心底猛地一软，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萧烈的笑脸，又摇了摇头让他散去。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绪，抬眸看向沈映，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锐利：“我有些在乎，你到底是谁？”
沈映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眼神有些慌乱，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片刻后才勉强镇定下来，语气有些不自然：“哈哈，三哥，我是沈映啊，你被折磨糊涂了？”
沈昀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追问。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映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三哥，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看着沈映仓皇离去的背影和满头花园般的珠钗，沈昀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没想到我这个小妹，真的有些秘密啊。
另一边，沈映回到自己的宫殿，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挂着温顺得体的微笑，直到遣退所有宫人、反手关上殿门的那一刻，她才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毫无贵女风范地往后一仰，双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可恶——”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是被怀疑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夕阳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正好落在她的绣鞋尖上。她盯着那道暖橙色的光，脸上的懊恼一点点漫上来。
“我明明伪装得超棒，怎么会被他看出来？”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考试明明复习了却还是没考好”的不甘。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椅背的软垫里，闷闷地“啊——”了一声，然后猛地坐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冷静。冷静。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六年了。
六年前，她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骑着共享单车回家的路上，一辆闯红灯的货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头痛欲裂。
她花了几日才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她穿书了，穿进了那本她通宵读完、念念不忘的《九州霸业》。
沈映至今记得自己读这本书时的心潮澎湃。主角萧玥像一把刀，锋利、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少时立志，站在东北王庭的城墙上，说“我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在书院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跌倒又爬起；在乱世中一路披荆斩棘，用人格魅力使无数能人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用雷霆手段根治小国顽疾，最后统一九州，登基称帝。
玥帝！！！
原书中，与她同名的沈映是一个名字只出现过一次、十岁就夭折的炮灰。而沈映想到原书中沈昀的命运，胸口还是会隐隐发紧。
雍朝篇中，最大的反派就是赵长宁和赵长安姐弟。原书里的沈昀，一直都是赵长宁的傀儡，赵长宁不知为何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怒火，特意为他建了一个小水牢，动辄关进去又打又骂。他在血腥和暴力中身不由己地长大，却始终没有丢掉那颗善良的心。萧玥伪装成“王月”以中庸身份入宫后，在利用沈昀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他的难处和善良，而萧玥的生命力也一点点治愈了沈昀千疮百孔的心，成为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后来，两人利用雍朝人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成功离间了赵长宁与赵长安，导致赵长安发动篡位，赵长宁盛怒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赵长宁查出沈昀与萧玥也参与其中，震怒之下，欲杀萧玥泄愤，沈昀为了保护萧玥，亲手杀死了那个从小到大被他当作天的母后。
赵长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转手也把剑刺入了沈昀的身体。
就这样，那个爹烦娘、娘杀爹、无人疼、无人爱、虽然活着但无时无刻不想着死亡、承受着至亲巨大的恶意却始终没有变态的沈昀，死了。沈映当时看到这里，把手机摔了，她骂了整整十分钟，才捡起来继续看。因为她想看到萧玥替沈昀报仇。萧玥确实报了仇，但沈昀不会再活过来了。
沈映想，她既然穿成了沈昀的妹妹，那能不能做点什么？
她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按照原书剧情，助主角完成任务，就能回家。她虽然没系统，但穿书小说都这么写。她的到来让本该夭折的沈映活到了今天，算是改变了一部分剧情走向。那她就效仿原书中玥帝的做法，继续做些改变——先团结心中不满的中庸和坤泽，再团结沈昀，挑拨赵家兄妹，等半年后玥帝来了，自己再投诚。等苟到小说结局，兴许就能回家！
她在心里默默排练过无数次和玥帝见面的场景。她会说：“玥帝！我知道您的所有事迹！我愿意做您的追随者！”人美心善又温柔的玥帝一定会惊讶，然后接纳她，然后她就能跟着玥帝一起打天下，成为她最得力的助手，兴许还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然后玥帝登基，她却可以回家了，玥帝看着她逐渐消散直到透明的身影，悲伤地跑下高台，大喊道：“阿映！！！没有你谁来辅佐我呢？？？”。
呜呜，好领导玥帝！呜呜！我自己卡机嘛！但我要汇夹！
完美。必是一段佳话啊！
计划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这些年，她已暗中联络中庸和坤泽，果然取得了小部分的成功。她团结沈昀，虽然这个三哥总是滴水不漏，但她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她挑拨赵家兄妹，虽然进度缓慢，但裂痕已经有了。
直到今天。沈昀问出的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沈映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六年了，她学了雍朝的礼仪，学了坤泽的温顺，学了如何在人前低头、如何在人后算计。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沈映。但沈昀还是看出了破绽。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脑子也跟着清明了一些。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玥帝半年后就来了。
玥帝的主角光环保佑我，保佑我这个追随者啊！！！
她把糖纸折好，压在妆台下面。糖纸下面已经压了厚厚一沓，是她这六年来攒下的——每吃一块糖，她就折一张糖纸压在这里，像是在数日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铜镜里映出她的影子，眉眼弯弯，嘴角带笑，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而她等的那个主角，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晟朝，一步一步，走向她“命中注定”的征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预知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