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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雍都康郡 暮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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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雍都康郡东市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茶棚的粗布棚顶上,晃晃悠悠的。茶棚底下照旧坐满了人——跑江湖的、做小买卖的、替人跑腿的,三教九流,都挤在这片树荫底下,就着一文钱的大碗茶,聊些有的没的。
“听说了吗?苍梧书院那边,还是没动静。”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咂了咂嘴,把碗里的茶底子一口闷了,“都修整一年了,怎么还不开学?我家那丫头还想去考呢。”
“修整?”对面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嗤笑一声,压低了几分声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去年朔朝那场仗,打得书院血流满地,我看是没人敢去了。”
“可不是,”旁边一个穿短褂的老妇插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诶,我外甥在东北边跑商,说晟朝那边是撤兵了,可东北那边压根没停。李将军三万铁骑,跟刀子似的一路切过去,晟朝三分之一的地盘都没了。现在东北那边,一大片土地跟咱们雍朝可接上壤了。”
“接上壤又怎样?”瘦猴男人撇撇嘴,“那战场,谁敢去?听说那边天天有人往南逃,拖家带口的,惨呐。”
“要我说,最奇怪的还是朔朝。”胡茬汉子挠挠头,“打了一圈,西边扰大理东边困书院的,结果援军一来就跑,然后就跟从前一样闭国,一点动静没有。你说他们图啥?”
“图啥?”老妇冷笑一声,“不把咱们普通老百姓的命当命呗。那蛊毒你们是没见过,我外甥说,中了的人,血管里跟有虫子爬似的,活活疼死。”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
“唉,说这些有啥用?”瘦猴男人叹了口气,把话题扯开,“聊聊咱们雍朝的事儿吧。新皇登基都一年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胡茬汉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现在的王就是个空架子。真正说了算的,是太后。”
“嗤,”瘦猴男人接话,“赵长安一个乾元,却听那坤泽太后的使唤,两人把兵权握得死死的。这新皇也真给咱们乾元丢脸。”
“一个坤泽,不好好在后宫待着,天天瞎搅和,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啧啧,坤泽临朝,我看雍朝这气运,怕是要尽了。” 老妇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依我看,坤泽本就该守在家里。我家那坤泽,我说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这才是天经地义。你瞧太后那般行径,早晚要出大乱子。”
“出什么乱子?人家手里有兵呢。” 瘦猴男人撇了撇嘴,“咱们不过是平头百姓,看谁脸色不是看。”
“都一样,”胡茬汉子把碗重重一搁,“反正咱们小老百姓,过不好。”
众人一阵唏嘘。
萧烈坐在茶棚最偏僻的角落,兜帽压得极低。面前一碗凉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听着这些不堪的闲言碎语,桌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沈昀他,从小便是听着这些长大的吗?
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凉的茶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清晨,在所有人都还没醒的时候,从贴身的荷包里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就着冷水吞下去。就像他习惯了药效发作时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习惯了随之而来的头晕和恶心,习惯了自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越来越轻的体重,习惯了成为一个“中庸”。
一年多了。他来雍朝的都城康郡已经一年多了,还是连沈昀的面都没有见过。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茶棚。阳光落在苍白的脸上,他没有抬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走进了康郡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他在康郡扎下一根细细的根——以“茶商之子王雪”的身份,租下一间小院,和街坊邻居混个脸熟,偶尔去茶楼坐坐,偶尔去布庄转转,做一个沉默寡言、不爱交际的年轻人该做的所有事情。短到那些回忆还历历在目,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那是去年正月时的事了。
书院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雪又落了一层,盖住了墙根下暗红色的痕迹,但盖不住那股让人心里发堵的沉重。
厢房里生了炭盆,火光明灭不定,映着几张年轻的脸。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像有人在窗外叹气。萧烈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是那天晚上冲锋时被朔朝的流矢划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炭盆里的火猛地晃了一下。
萧玥走在最前面,披风上落满了雪,靴子上沾着泥和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眼底沉着,比离开东北时多了一层东西。
于远山跟在她身后,谢微之几乎是飘进来的。他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似的,嘴唇发青,一进门就往炭盆边凑,伸出手烤火,整个人缩成一团。林知许跟在他后面,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把门关上,嘴里嘟囔着“让你多穿件袄子你不听”。
赵慕言最后一个进来。他把门关严实,解下染血的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的玄色劲装。他看了萧烈一眼,点了点头。
门还没关严实,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闷哼——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陈子钰踉跄着撞进门来,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呼哧带喘,脸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我……我来了。”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路上下雪,马陷进沟里一次,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半道上了。”
林知许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包袱接下来,“快来烤烤火。”谢微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萧玥在桌边坐下,把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膝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于远山在她旁边坐下,倒了碗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双手捧着,让那点热气暖着指尖。
萧烈把姜汤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抬起头,看向一直窝在角落里翻药箱的林知许。“知许,”他的声音不大,“之前我托你配的药,好了吗?”
林知许的手顿了一下。她从药箱里抬起头,目光在萧烈脸上停了一瞬,眼神有些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无奈。
“好了。”她说,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握了握,没立刻递过去,“但你确定要用?这药……谢微之说过,副作用很大。”
谢微之从炭盆边抬起头,看了林知许手中的瓷瓶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什么药?”
“你最讨厌的凝之。”林知许说,“抑制信香、伪装中庸的猛药。”
屋里又安静了。这次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伪装成中庸?”于远山看向萧烈,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萧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知许手中的瓷瓶。
“长期服用会导致身体虚弱、头晕、恶心,”林知许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说的事,“还可能影响信期健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停药之后会有强烈的反噬——信期集中爆发,痛苦加倍。”
她把瓷瓶放在桌上,没有松手,像是还在等萧烈改变主意。
“阿烈,”谢微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伪装成中庸确实方便行事,但这药的代价太大了。你……”
“我知道。”萧烈打断他,伸手从林知许手中拿过瓷瓶,塞进袖中。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给我吧。”
“人齐了。”赵慕言靠着门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屋里又安静了。萧玥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雍朝那边,”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和远山商量过,不能硬闯。”
“康郡是雍朝都城,不比别处。”于远山接过话,语气沉肃,“没有正经的身份,我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假路引呢?”谢微之问,声音还带着点哆嗦。
“能弄到,但不保险。”于远山摇头,“雍朝刚死了老皇帝,新君登基才几天?城门盘查比从前严了不止三倍。假路引经不起细查。”
赵慕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盯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沫子,喉结动了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其实……”他开口,声音很轻。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慕言没抬头,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有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萧玥问。
赵慕言不说话了。耳根开始泛红,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在炭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显。他把茶碗放下,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于远山挑了挑眉。大家都在看着他。
“慕言,”萧烈放下姜汤,“你倒是说啊。”
赵慕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战场上做最后的冲锋准备。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应该能帮上忙。”
“谁?”萧玥追问。
赵慕言把脸别过去,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声音更低了:“……见了就知道了。”
“见了就能知道?”萧烈皱眉,“什么意思?”
赵慕言不说话了,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那句“我不好意思说”也一起咽了回去。
萧玥和于远山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知许嘴角翘了起来,但她忍住了没笑。谢微之从炭盆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赵慕言,又看了看别人。陈子钰刚从包袱里翻出一包干蘑菇,抱在怀里,还没搞清楚状况。
“行。”萧玥把茶碗一搁,语气干脆,“那就见了再说。什么时候见?”
赵慕言垂下眼,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他在书院地界有别院。我去传个信,约个时间。”
“那还等什么?”萧烈站起身,“现在就去。”
“好。”
赵慕言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披上那件染血的披风,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低:“见了之后……别多问。”
门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赵慕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陈子钰抱着干蘑菇,终于忍不住了:“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慕言哥一说这个人就脸红?”没人理他。
谢微之默默伸出手,从他怀里把那包干蘑菇拿走了。
赵慕言出去传信,约了第二日见面。
那天夜里雪又落了一阵,后半夜才停。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书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萧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屋陈子钰均匀的鼾声,和更远的地方、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书院这一仗,死了不少人。
他摸了摸袖中那个小瓷瓶,冰凉的,贴着手腕。明天见了那个人,若是谈妥了,这药就要开始吃了。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沈昀的模样。那日在这间屋子里,那个人说“我很累,不想当王”的时候,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睛却像是要哭。
萧烈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赵慕言在门口等他们。他换了一件墨色的新氅,腰间系着银灰色的绦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萧烈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像是要去赴什么了不得的约。
“走吧。”赵慕言说,语气很平,但耳根已经微微泛红了。
柳今宏的别院在书院地界东边,依山而建,不大,但处处透着讲究。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梅树,正是花期,疏疏落落的红花映着白雪,好看得像画一样。赵慕言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门,动作很轻。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石径上没有一片雪,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挂了些红灯笼,一个穿青色短褐的小厮正在廊下烧炭盆,见他们进来,起身行了礼,也不多话,侧身引路。
花厅里生了地龙,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窗半开着,透进来梅花的冷香,和屋里的茶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柳清臣坐在窗前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见众人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萧烈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嵌金丝的长衫,皮肤很白,手指修长,腰间系着一条玉扣绦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整个人温润如玉,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
“都坐吧。”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众人落座。柳清尘等每个人都端上了茶,才缓缓开口,语气随意:“慕言昨日同我讲了你们的事。在下柳清尘,北商会会长。”
话音刚落,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烈和陈子钰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呛得直咳嗽。谢微之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林知许瞪大了眼睛,萧玥的眉毛狠狠挑了一下。
“柳清尘?”于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柳老板吗?”
“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年纪轻轻就当了商会会长的柳老板?”林知许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说您情人无数——”
“知许。”赵慕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清尘倒是面色不改,嘴角微微一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传言而已。”萧玥最先回过神来,起身抱拳:“久仰。不过——”她顿了顿,微微皱眉,“商会不是只有一位会长吗?您方才说‘北商会会长’?”
柳清尘放下茶盏,语气从容:“天下商会,实则分为南北两部分。北商会管着西北、大理、雍朝、东北这一线的贸易。南商会管着海外、晟朝,以及雍朝南边的部分生意。”
“两家互不干涉?”于远山问。
“本该如此。”柳清尘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有多解释,转而看向萧玥和萧烈,“听慕言说,你们想去其他王朝的领地?”
萧玥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柳老板,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求您相助。不知您是否有进入雍朝都城康郡的路子……”
“巧了。”柳清尘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我恰好该去雍都康郡,与新王谈雍朝的生意。顺路,可以带他们过去。”
众人脸上皆是一喜。萧烈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多谢柳老板!”萧玥连忙道谢。
柳清尘摆了摆手,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先别急着谢。我也有一事相求。”
屋里安静了一瞬。柳清尘看向萧玥和于远山:“萧小友,于小友,你们要去晟朝?”
萧玥和于远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南商会的白老板,”柳清尘的语气平静,但萧烈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最近似是有些不安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玥脸上:“望你们在晟朝时,替我留意一下他的动向。若有异动,及时传信与我即可。”
萧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举手之劳,雍朝之事,麻烦您帮忙了。”
柳清尘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谈不上帮忙,我们算是合作。”
他放下茶盏,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
“身份的事,我这里有四个路子。”
“第一,我的宠妾。”他看了赵慕言一眼,语气平淡“这个身份虽不体面,但最安全,外人不会深究,也能接触到我的社交圈。”
“第二,护卫。”柳清尘继续写,“我会新招一批护卫,只要武艺高强,来历清白——可以是退伍边军,可以是江湖镖师。这个身份能带人,但行动受限。”
“第三,”他的笔落在纸上,“我在康郡有几间铺子,可以安排人进去做伙计、账房。茶楼酒肆人来人往,是天然的情报站。”
“第四,”他写下最后一行字,“行商。拿着我开的路引和荐书,在康郡自由行走,名义上是为商会开拓新商路。这个身份最自由,但也要最小心。”
他放下笔,看向众人:“你们之中只有两人去雍朝?”
“是。”萧玥说,“我哥和慕言哥。其他人另有安排。”
柳清尘点了点头,看向萧烈:“你选哪个?”
“行商。”萧烈说。
柳清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多问,又对着赵慕言说:“那慕言跟着我。”
赵慕言垂下眼轻声应下。
柳清尘转向其他人:“你们呢?”
林知许坐直了身子:“我们三个要去大理边境。”
“大理?”柳清尘微微侧头。
“大理和朔朝交界的地方,蛊毒横行。”谢微之接过话,“我们想去前线,研究蛊毒的解法和弱点。”
“大理向来开放,不必伪装。”林知许补充道,“而且我们几个的身份也不敏感,直接过去就行。”
柳清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子钰身上:“我记得陈家,是做棺材纸钱生意的?”
陈子钰点了点头。
“正好。”柳清尘说,“你家的铺子可以开到大理去,作为他们的据点。打仗的地方,棺材铺子不会引人怀疑。”
陈子钰想了想,郑重点头:“行。我跟我娘说。”
柳清尘又看向萧玥:“你怎么去?”
萧玥看了于远山一眼:“远山就是晟朝人。他带我回去,以他的身份做掩护,比什么路引都管用。”柳清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柳清尘继续道,“商会在各国都有暗哨、信鸽、商路。你们若要互通书信,都可以用。”
萧玥也站起身来,郑重地朝柳清尘抱拳:“多谢柳老板。”
柳清尘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之后,六个人就像六颗棋子,落在了九州棋盘的不同的格子上。
那天清晨雾气很重,萧玥和于远山往东南去了晟朝。萧玥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只说了一句:“保重。”于远山跟在她身后,朝萧烈拱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打马跟了上去。两匹马消失在晨雾里。
林知许、谢微之和陈子钰往西去大理。林知许的布包里塞满了瓶瓶罐罐,谢微之依旧拿着本书研究着,“到了来信。”陈子钰掀开车帘,朝萧烈他们挥了挥手,马车辘辘远去。最后只剩下萧烈和赵慕言。
萧烈站在路口,盯着面前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走吧。”赵慕言看着萧烈因服药而变得苍白的脸色,顺手把他的兜帽拉上,“康郡还等着我们。”
萧烈点了点头,二人并肩往一个方向走去。
萧烈走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声:“慕言。”
赵慕言侧过头。“柳老板人真好。”萧烈说。
赵慕言的耳根又红了。
萧烈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慕言。”
“嗯?”
“你说,沈二会是回去找他了吗?”
赵慕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知许只说年前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没留信。”萧烈没说话。雪落在他的肩头,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也许吧。”赵慕言说。
萧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独自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那身影渐渐模糊又清晰,从前书院门口走向马车的萧烈,变成今日走在康都街头、瘦了一圈的“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