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坤泽宿敌后》山川融雪

20、九州变 初七那日，

　　初七那日，天还没亮，一骑快马踏碎了东北王庭的晨雪。
　　信使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封口处盖着苍梧书院的山长印。萧霁雪接过信，展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
　　“书院停课了。”她把信递给王二，“暂不开学，所有学子留在家中，不得擅自返校。”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为何？”萧烈问。

　　萧霁雪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九州疆域被不同颜色的线条切割着，东北在右上角，雍朝在正中，朔朝像一柄弯钩卧在雍朝西侧。书院的标记是一颗星，卡在雍朝最北、接壤东北与西北的交界处，像一颗钉子。
　　“大理和西北，向来交好。”她忽然开口，“王族几代姻亲，朔朝闭国时，大理的茶都是经西北境内送往各国的。”
　　王二接过话头：“所以朔朝打大理，要么是闭国太久不知形势，以为挑了个软柿子捏——”
　　“要么，”萧霁雪转身，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是声东击西，意在书院。”
　　“可朔朝闭关几十年，”萧玥说，“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兵力。”
　　“正因如此，才值得担忧。”萧霁雪的手指敲在地图上书院的标记上，“毕竟这块地，他们惦记了近百年。”屋里又安静了。萧烈看着地图上那颗五角星，忽然觉得它很小，小到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沙子。

　　午时竟又来了一封信。
　　萧霁雪的暗哨从雍朝传回密报，她看完，脸色变了，递给王二。王二沉默地传给萧玥，那张纸在炭盆边沉默地传了一圈，才终于到了萧烈手中。
　　“雍二王子沈昭，于新年宴毒害皇帝，嫁祸王后及三王子。王后反制，沈昭、沈昕及连妃下狱。皇帝驾崩，三王子沈昀即日登基。”
　　萧烈盯着那行字，很久。
　　“登基？”
　　他想起沈昀说自己很累，不想当王，那他现在开心吗？
　　萧烈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进自己的衣袖深处，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随后，也跟着众人陷入了沉默。屋内的气氛，比得知书院停课的消息时，更添了几分沉重。若说朔朝出兵是乱世的预兆，那么雍朝易主，便是乱世已然降临的铁证。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傍晚。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的通报声，语气急切，带着硝烟味：“主上！王大人！边境急报！”
　　一名身着东北军制式铠甲的传令兵，浑身是雪，铠甲上还沾着泥土与血渍，一路狂奔进门，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军报，声音嘶哑：“启禀主上！晟朝派兵骚扰我朝南侧边境，焚烧哨卡三座，劫掠村落四个，杀害边民十余人，现已退至边境线外，却仍在虎视眈眈！”
　　萧霁雪接过军报，快速扫完，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就在众人以为她会震怒之时，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寒意，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倒是会搅混水。”她将军报重重拍在桌上，桌面微微震颤，“太久不收拾，真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凌厉如刀，看向门外待命的亲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掷地有声：“宣李然、曲则远入府议事！”
　　李然、曲则远皆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各司其职，平日驻守在城郊军营，非紧急传召，绝不会随意入府。约莫半个时辰，两道身影快步走进屋内，皆是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军营寒气。李然是乾元女将，三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两把凛冽的长刀，眉眼凌厉，不怒自威，周身透着飒爽与沉稳；中庸男将曲则远比她年长五岁，中等身材，面容刚毅，下颌线紧绷，一身铠甲衬得他愈发沉稳，他们都是萧霁雪一手提拔的老将，沉稳可靠，深得信任，乃是东北边境防守的核心将领。
　　萧霁雪抬手，示意二人免礼，将桌上的军报推到他们面前，语气冰冷：“晟朝在边境挑衅，烧杀劫掠，你们看看。”
　　李然与曲则远快步上前，并肩看完军报，脸色同时沉了下来。曲则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主上，晟朝此举，分明是趁乱试探，以为我朝会将兵力分散，可欺可辱！末将请战，即刻带兵前往边境，踏平他们的前哨！”
　　李然也颔首附和，眼神锐利：“曲将军所言极是，晟朝向来贪得无厌，今日不给予重击，他日必成大患！”
　　萧霁雪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字字如铁：“李然领三千轻骑，快速奔袭边境，牵制晟朝兵力；曲则远带五千步兵，随后跟进，稳固防线，收复被劫掠的村落。境内防守交给林语。”
　　“另外，”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补充道：“那块边境拐角地，我本觉得食之无味，既然他们不老实，那就拿过来，正好让我们和雍朝接上壤。”
　　李然与曲则远齐声领命，语气铿锵：“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二人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拖沓，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

　　夜幕降临时，几人围坐正屋，炉火映着众人脸庞，明暗不定。
　　“若朔朝真正的目标是书院，”萧玥忽然开口，“书院此刻定已深陷险境。”
　　满室寂静。仅凭书院夫子与护卫队，怎敌得住朔朝大军？山长又是否早有准备？
　　“娘，”萧玥抬起头，“能给我们一百人吗？”
　　萧霁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够吗？”她问。
　　“够。”萧玥说。
　　萧霁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萧玥转身，朝萧霁雪与王二屈膝跪下。于远山紧随其后，谢微之亦缓缓俯身，萧烈愣了愣，虽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了下去。
　　“娘，爹，”萧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乱世已至，孩儿无法安心侍奉二老跟前，也无法只踏实守住东北这一方土地。”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孩儿不孝。”
　　于远山接话，语气沉肃：“雪姨，二叔，认识你们后的这几年，是我此生最安稳快乐的时光。乱世当头，我也无法独善其身，愿兼济天下，大展宏图。”
　　他转头看向萧玥，目光恳切：“我会追随萧玥，做她最忠实的伙伴与幕僚。此生绝不背叛，绝不离开。”
　　萧玥抬手捶了他一下：“又瞎说。”
　　于远山不躲不避，挨了一拳，嘴角却认真地弯起：“没瞎说。”
　　萧玥张了张嘴，终是无言，别过了脸。
　　谢微之跪坐片刻，轻声开口，语气轻柔：“雪姨，二叔，我想吃榛蘑炖鸡。”
　　凝重的气氛被一丝笑意冲淡，炉火映着众人微扬的嘴角。
　　笑声渐歇，谢微之敛了笑意，缓缓道：“我不想大展宏图，只求治病救人。”
　　萧霁雪目光柔和：“孩子，那就留在我们身边，别再涉险了。”
　　谢微之轻轻摇头，声音轻却清晰：“正因险，我必须与他们同去。”
　　屋内重归寂静，炉火噼啪轻响。萧玥、萧烈与于远山皆未多问，有些话，无需点破。
　　萧烈攥了攥拳，开口道：“爹，娘，我想去支援书院，然后……想去雍朝。”
　　王二悠悠补了一句：“找他？”
　　萧霁雪看着几个孩子，沉默许久后起身，将萧玥扶起。王二亦起身，拉过于远山与谢微之，最后走到萧烈面前，在他头上多拍了一下。
　　“孩子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萧霁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但记住，定要平安，累了就回家。”
　　萧玥抬手拭去眼角泪滴，用力颔首，将所有不舍与决心都藏在眼底。于远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逼退眼底翻涌的湿意，脊背挺得愈发笔直。谢微之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将心绪藏得滴水不漏。萧烈则紧紧攥住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暗下誓言：此番前行，必护众人周全，亦要寻得机会，助沈昀挣脱桎梏，得一份他心中所求的安稳。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萧霁雪点了两百亲兵，皆是跟随她多年的精锐，刀出鞘无声，马衔枚疾行。百骑踏过茫茫雪原，马蹄卷起碎琼乱玉，天地间只剩黑白两色。雪落在少年们的肩头和眉发，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血流过滚烫的身躯及心口，化开山间的冻土，烧穿这场漫无边际的冬。

　　几百里之外的书院，夜钟声起，山长立于高台，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身影。
　　“守阵！”周夫子的喊声划破夜空。
　　夫子们各就各位，书院护卫队拔刀列阵，可兵力悬殊，朔朝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无边无际。四波冲击过后，防线节节松动，已有护卫倒下。
　　山长拔出腰间长剑——他已多年未曾亲身上阵，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花白的眉发。就在他准备冲下高台时，远处忽然响起低沉悠长的号角声——西北的号角。与此同时，东北方向亮起火光，另一支援军疾驰而来。
　　萧烈冲在最前，大刀在火光中划出凌厉弧线，身后跟着萧玥、于远山、谢微之与两百名东北精锐。另一侧，赵慕言骑着黑马，甲胄染血，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阿烈！”赵慕言朝萧烈喊道。
　　“你怎么也来了？”萧烈策马冲上去捶了他一拳。赵慕言笑道：“奉母王之命，报百年前百里山长之恩情。”两支援军汇合，硬生生在朔朝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天光大亮时，朔朝残兵仓皇退去。战场之上，伤者遍地，呻吟声不绝于耳。一直留在书院的林知许蹲在伤者身边，看到他皮肤下涌动的黑色，脸色骤变。“外伤无忧，”她抬头，声音发紧，“蛊毒难解。”
　　谢微之走上前凝视片刻，声音低沉：“是朔朝的王蛊。”
　　众人目光齐聚，他却未多解释，望向远处未散的硝烟。
　　书院灯火彻夜通明，药香与血腥味交织不散，伤者源源不断被抬入。山长立于高台，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长剑上的血迹未干。
　　夜风如刀，吹过九州大地。
　　大理与朔朝交界处，靖城的城墙已被血染成了褐色，守军死伤过半，城头的旗帜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就在朔朝军队准备发起最后一波总攻时，北方忽然尘土飞扬，一队骑兵如利刃般插入战场。为首的是一个红衣女将，长发高束，手持长枪，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下令冲锋，朔朝的队伍便开始撤退——井然有序，像是早就计划好的。赵荣吉勒住马缰，望着退去的敌军，眉头紧皱。她看了一眼靖城城头那些摇摇欲坠的旗帜，又看了一眼地上来不及带走的朔朝伤兵。
　　果然如母王所料，他们只是想让我们来。她调转马头，朝书院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东北边境，战事正酣。
　　李然率领的东北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晟朝的防线在她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三日之内，连下两城。晟朝军队节节败退，士兵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晟朝王宫，大殿之上，年轻的晟王面色惨白，手里攥着前线送来的战报，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白老板，”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殿侧的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东北这边……您看，我们现在能不能撤兵了？”
　　那被称作“白老板”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喝了一口，才缓缓放下，只轻描淡写一句：“也好。”
　　晟王如蒙大赦，连忙下令撤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朝，新帝的登基大典正在举行。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沈昀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太后赵长宁坐在他身后，珠帘半垂，目光平静。

　　朔朝王宫，幽深的殿堂里烛火摇曳。
　　王座之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靠坐在阴影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阶下跪着一个黑衣探子，声音低沉而急促。
　　“西北援军已到靖城，王长女赵荣吉亲自带队。东北李然连下晟朝两城，晟朝已撤兵。雍朝新帝登基，太后监国。”
　　王座上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殿内的烛火猛地一摇。
　　“大理和西北竟然还好着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有趣。”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赵长宁还挺厉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烛火，落在殿顶的黑暗中。
　　“沈暄，你别让我失望啊。”

　　战火从西烧到东，从北烧到南。
　　朔朝的蛊虫在伤者的血管里游走，东北的铁骑踏碎晟朝的边关，雍朝的皇城里新旧交替、暗流涌动，大理王朝的王正对着西北的王长女连连道谢。商会在这乱世中却无波无澜，甚至得了些利，而书院这座百年来屹立不倒的学府，第一次，被血染红了墙根。普通的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往南逃，往北逃，往一切没有战火的地方逃。可他们找不到一处安身之所。
　　乱世既至，再无一方净土，再无一人能独善其身。

　　（第一卷：苍梧书院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