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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们纯帅不用谢 萧烈是被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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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帐——青灰色的素缎,没什么花纹,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他的东西。他的床帐永远皱成一团,他娘每次来信都要骂他。
然后他感觉到了怀里的重量。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桃花醉、宴席上沈昀苍白的脸、虚掩的院门、雪松冷雾的信香……还有齿尖刺破皮肤时那一声闷在他肩窝里的、发颤的呜咽。
萧烈僵硬地低下头。
沈昀还靠在他肩上,呼吸轻浅,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不再像昨夜那样烧得通红,恢复了平日的白皙,但比平日里多了一点什么——萧烈说不上来,大概是结临契之后坤泽会有的那种……柔和?柔顺?不对,用词不对,他一时间想不出来。
总之就是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像是冰面上裂了一条缝,有什么温的东西从里面渗了出来。
萧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臂还搭在沈昀腰上,掌心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收回手。
动作大了些,沈昀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萧烈看见里面的水雾还没完全散尽,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拉上了一道帘子。
沈昀坐起身来,动作很快,他背对着萧烈,伸手去够身侧的外袍,手指微微发颤,但穿衣服的动作一丝不苟——先左袖,再右袖,系带,理领口,每一个步骤都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萧烈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哎,”他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有点哑。
沈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不用谢啊。”萧烈撑起身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沈昀没说话。
萧烈撇了撇嘴,又说了一遍:“不用谢。”
还是没回应。
萧烈有点恼了。他翻身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沈昀的后脑勺——那发髻居然已经理好了,一丝不苟,跟昨晚那个蜷在他怀里发抖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哑巴。”萧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爽利,“昨晚帮你忙,就当同门情谊,不客气。你的事我管不着,也不会到处乱说——不客气。反正你也不会谢我,我直接先不客气为敬。”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漂亮极了——既表明了态度,又堵了沈昀的嘴,还显得自己特别大方、特别潇洒、特别有风度。
老帅了。
萧烈嘴角一翘,从床上跳下来,趿上鞋,披着袍子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
沈昀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月白外袍的衣带,还没系。他抬着眼,看着萧烈的方向。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萧烈心里莫名地痒了一下。但他没再等,冲沈昀咧嘴一笑,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天格外蓝,风格外好,连乾元院里那些他看了一年多的松柏都格外顺眼。
善良如我啊。
他清了清嗓子,哼着家乡小调儿,加快脚步,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昀在床边坐了很久。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照出空气中缓缓飘动的微尘。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衣带。
没系好。他从四岁起就不再需要人帮忙系衣带了,但今天,他的手有些抖。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衣带系好,起身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凉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发髻一丝不苟,衣袍平整无褶——和每一天的沈昀一模一样。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衣领下方、后颈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泛着淡淡的红。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是萧烈的齿痕。
沈昀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碰到那片皮肤。
他放下手,转过身,开始收拾昨晚的残局。倒了的烛台扶正,熄灭的蜡烛换新,地上的水渍擦干净——他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动作平稳,像是在处理什么公务。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昨夜的信期发作不对。
他的信期一向规律,每月十五前后,服下抑制丸便能安然度过。这一次提前了整整七日,而且来势汹汹,连服三粒抑制丸都压不住——这绝不是正常的情况。
沈昀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屋子中央,闭上了眼。
他从昨日清晨开始回忆。
晨起,读书,练剑,去学堂上课。午间在饭堂用饭,与平日无异。下午回院子小憩了片刻,然后——
然后他拆了家里寄来的中秋包裹。
沈昀的眉头微微皱起。
包裹是三天前到的,他一直没来得及拆。昨日下午打开,里面是几样节礼:一盒月饼,两匹素缎,几本新书,还有一小匣子安神香——说是他母妃特意为他备的,知道他读书辛苦,让他夜里点上安神。
他身边侍从向来精挑细选,只带了两名自幼相随的暗卫,沈一和沈七,二人皆是中庸,闻不出信香差异,对他忠心不二,知晓他全部秘密,绝无背叛可能。院外那两名守门侍卫,是到书院后才添置的本地人,只知他是雍朝三王子,负责守院,其余一概不知。
可昨夜他归院时,天色未黑,院门大开,本该值守的两名侍卫不见踪影。他只当是临时换岗,未曾多想,推门进屋,却撞见了两个身着侍卫服饰的陌生人,他心头一沉——那两人身上,散着浓烈的坤泽信香
沈昀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厉声喝出沈一的名字。黑影从暗处掠出,沈一出手如电,那两个人甚至来不及出声便被制住,拖出了院子。沈昀记得自己嘱咐了一句“处理干净,问清来历”,便让沈一去办了。与此同时,他让沈七去寻那两个失踪的侍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他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他摸出了袖中的裁纸刀,握在手里,靠坐在床边。信期的不适已经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吞了两粒抑制丸,又点上了母妃寄来的安神香。他没有想到,那香让他更难受了。后来的事,便模糊了。他只记得身体越来越热,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抽,那裁纸刀他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直到——
萧烈推门进来。
沈昀睁开眼,眼底寒意渐浓。
“沈一。”
黑影应声落地,单膝跪地,面容冷峻。
“殿下。昨夜那两人已处置完毕,是被重金收买的坤泽,只知奉命潜入院中,等殿下信期发作、无力反抗时动手,其余内情一概不知,幕后主使查无实据。”沈一低声回禀,又递上一纸信笺,“这是从那两人身上搜出的密信,指向不明,但字迹文风,与二王子府幕僚极为相似。”
沈昀接过信笺,匆匆扫过,指尖收紧。雍朝皇室本就暗流涌动,他身为嫡出三王子,又是众人眼中的乾元,本就树敌众多。父王年轻时,曾与一位侧妃结下永契,生下大哥沈曜与二哥沈昭。可惜那位侧妃福薄,在沈昭出生后不久便撒手人寰。父王继位后,续娶了如今的母后——名门嫡女,入宫后与父王结契,生下了他、四弟沈暄,还有小妹沈映。
大哥沈曜虽是长子乾元,但生母早逝,外家式微,他性情温润,从不参与党争。四弟沈暄是中庸,小妹沈映是坤泽,两人都年纪尚小,不涉朝政。唯独二哥沈昭——自幼养在一位无子的中庸妃嫔膝下,那位妃嫔性情温柔、善解人意,这些年在父王跟前盛宠不衰,连带着沈昭在朝中也日渐势大。沈昭本就野心勃勃,又有养母在父王跟前说得上话,在朝中培植了大批势力,一直将沈昀这个“嫡出”的弟弟视为眼中钉。不用细想,也知此事多半与二哥沈昭脱不了干系。
“沈七呢?”
“属下在。”沈七闪身入内,面色凝重,“殿下,属下找到了那两名失踪的侍卫,在后山沟渠内,已然毙命,无任何外伤,是被高手一掌震碎心脉,下手干净利落。属下未动尸体,已引书院小厮发现,避嫌脱身。”
沈昀面色平静,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买通坤泽潜入他的院子,意图毁他名声;有人暗中调换安神香,掺加引信草,诱发他的信期;还有人痛下杀手,灭口侍卫,断他线索。不知全是二哥的手笔,还是几方想要他身败名裂的人同时下手……
“去彻查中秋包裹,每一件物品都验查底细,尤其是那匣安神香。再联络沈二紧盯京中动向,留意各府异动。”沈昀沉声吩咐,语气冷静果决。
“属下遵命。”
沈一刚退下,院外便传来杂乱脚步声,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殿下,来人众多,还有值守夫子。”沈一的声音压低,带着警惕。
沈昀侧耳细听,脚步声杂乱,其中一道沉稳厚重,分明是乾元院值守夫子周慎行,其余脚步轻浮,皆是看热闹的学子。他立刻理了理衣领,遮住后颈印记,神色恢复清冷,迈步走向院门。院门被推开,周夫子立于前方,身后跟着一群学子,最前头站着个身着绛紫锦袍的公子,正是陆奉安。此人出身中等世家,平日里爱攀附权贵,争强好胜,此刻一脸义愤填膺,见沈昀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指着他高声叫嚷:“周夫子,您快看,沈公子院子里连个守门侍卫都没有,昨夜分明不对劲!他宴席中途仓皇离席,面色古怪,我看他就是被人害了,定是萧烈干的好事!”
他句句针对萧烈:“萧烈那人生性粗野,向来和沈公子不对付,处处针锋相对,昨夜他也无故离席,鬼鬼祟祟躲在附近,肯定是他暗中使坏,害了沈公子,还不知如何对待了沈公子的侍卫!”
众人哗然,纷纷议论起来。
周夫子眉头紧锁,厉声打断:“陆奉安,无凭无据,不得胡乱攀咬!”
“夫子,我有凭据!”陆奉安梗着脖子,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萧烈一向看不惯沈公子,早就想报复,昨夜行踪诡异,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沈公子身份尊贵,平日里不与他计较,昨日肯定是被萧烈暗算!”
沈昀微皱了皱眉头。陆奉安蠢笨冲动,定然是被有心人暗中唆使,故意把祸水引向萧烈,一来搅乱视线,掩护幕后真凶,二来挑拨离间,坐收渔利,算盘打得精妙。
不等沈昀开口,一名小厮气喘吁吁跑来,脸色惨白:“周夫子,不好了!后山沟渠发现两具死尸,身着侍卫服饰,查了门牌,正是沈公子院子里的人!”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看热闹的兴致尽数变成惊恐。这不再是学子间的口角纷争,而是一桩命案。周夫子脸色骤变,看向沈昀,眼神凝重。
沈昀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神色,语气低沉:“我的侍卫?怎么可能……昨夜我归院时,他们便不在门口,我只当是中秋节偷懒了,本想今日责罚,没想到竟遭此横祸。”他露出淡淡的悲伤神情,却无半分慌乱,
反倒显得先前叫嚣的陆奉安像个跳梁小丑。
陆奉安依旧不肯罢休,还想攀咬萧烈,却被沈昀冷冷打断:“陆公子,无凭无据,随意污蔑同窗,可不是君子所为。萧烈虽与我不和,却光明磊落,绝非背后杀人的阴险小人。此案另有隐情,还请夫子彻查真相,还我侍卫一个公道。”
一番话条理清晰,气度沉稳,周夫子连连点头,当即吩咐众人散去,承诺定会严查此案。陆奉安讨了个没趣,偷偷瞪了沈昀一眼,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嘀咕几句,满是不甘。待众人尽数离去,院子重归安静,沈昀脸上的神色缓缓褪去,只剩一身寒气。
“沈一,去查陆奉安近日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和雍朝有关联的人。”
“是。”沈一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殿下,萧公子那边,要不要派人看护?幕后之人既然想嫁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沈昀睫毛微颤,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此事与他无关,别把他牵扯进来。昨晚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碰巧路过,好心相助罢了。”
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气,和远处饭堂飘来的炊烟味。他忽然想到,萧烈大概正在饭堂里用早膳,那个人的食量一向大,一碗粥两个馒头不够,还要再加一碟小菜。
他想起今早萧烈走的时候,那副自以为很帅的样子。
沈昀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