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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善的我救死对头于水火 九州腹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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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腹地的八月,暑气还未完全褪尽,苍梧书院便已热闹起来了。
这座书院坐落于几大势力的交界地带,依山而建,层叠的屋宇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说是书院,倒像一座小城——三千学子虽同修课业,却分居三院,乾元居东,坤泽居西,中庸居北,三院又各有山门,晨钟暮鼓,平日里各不相扰。书院的山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据说是前朝的大儒,脾气古怪得很,但教了一辈子书,大陆上但凡有些名头的人物,十个里有七八个要喊他一声老师。因此,即便是那些割据一方的王侯,逢年过节也要遣人送些土仪过来,客气得很。
今日书院里格外热闹。
中秋在即,山长难得发了一回善心,准了三日的假期。更难得的是,他把自己珍藏的桃花醉拿了出来——那酒是他夫君亲手酿的,用的是每年三月第一茬桃花,以井华水浸泡,加曲米酿制,封存整整一年才开坛,平日里山长宝贝得很,谁讨都不给,今日竟主动搬了两坛出来,说是“中秋团圆,诸位都是离家的孩子,喝一杯也算慰藉”。
这话说得温情,学子们自然捧场。会喝的不会喝的,都端着杯子灌了几口。桃花醉入口清甜,后劲却大,不到半个时辰,宴席上便已东倒西歪,热闹非凡。
萧烈就坐在人群中,手里端着第三碗酒,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再来一碗!”他把碗往旁边一伸,旁边的同窗连忙给他满上。
萧烈是东北边陲萧氏王庭的嫡长子。萧家占据着东北的大片林区和草原,以农耕和狩猎为生,民风剽悍,但也确实……用中原人的话说:“毫无底蕴”。萧烈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是以武试第一的成绩考进苍梧书院的,射术和马术把同届所有人都甩了一大截,可文试嘛……稳居倒数。
他不在乎。他娘说了,做人嘛,开心最重要。
“烈哥,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去演武场呢。”旁边一个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是他在书院里交到的好友之一,姓陈,是个中庸,家里是经商的,没什么背景,靠努力考上书院,刚来的时候被人欺负,是萧烈帮他出的头。
“怕什么!”萧烈一拍桌子,“我喝八碗照样把你打趴下!”
“打趴我有什么用……”陈子钰小声嘟囔。
萧烈哈哈大笑,灌了第三碗,视线随意地在宴席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人。
——沈昀。
沈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发髻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酒,一动不动。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偏偏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沈昀,是他在书院里最看不顺眼的人。
文试第一。每次榜单贴出来,沈昀的名字高高挂在最上面,萧烈的名字要从下往上找。
武试第二。第一是萧烈。但沈昀从来不争不抢,输了也没什么表情,反倒显得萧烈赢了也没意思。
守礼刻板。走路不快不慢,说话不多不少,见人作揖,回身行礼,一举一动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萧烈最烦这种人,装货。
更可气的是,沈昀还恩将仇报。
那是入学第一年的事了。萧烈有次在山里打猎,远远看见沈昀被一头野猪追着跑——别看书院是读书的地方,后山可是真的荒山,野兽出没是常事。萧烈二话不说,一箭射死了野猪,救了沈昀的命。结果呢?沈昀冷着脸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
后来萧烈还被罚了三天禁闭,说是“擅自入后山猎杀山兽”。他总觉得这事儿跟沈昀有关——就算不是沈昀告的状,也是他那副“我在场但我不说话”的样子惹的祸。
从那以后,萧烈就单方面跟沈昀杠上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宿敌的戏码——冰与火,文与武,他誓要跟沈昀较个高下。
但在旁人眼里,这事就有点好笑。
沈昀是什么人?中原最大王庭——沈氏雍朝的三王子。雍朝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兵强马壮,是群雄之中势力最大的一支。沈昀本人更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文试独占鳌头不说,武试也只输给萧烈一人。加上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在乾元院里简直是谪仙一般的人物,等闲人连跟他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萧烈呢?
确实是东北边陲萧氏王庭的嫡长子。萧家倒是也占着一大片地盘,可那是啥地方?冰天雪地的林子,一年里有半年在刮白毛风。作物只能一年一熟,多数人靠山吃山,以狩猎为生,族里连个像样的学堂都没有,萧烈能考进书院全靠一身蛮力。
所以每次萧烈在演武场上冲着沈昀喊“再来一局”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在心里摇头:一个蛮夷之地来的泥腿子,跟人家金枝玉叶的王子较什么劲呢?人家不搭理你,那是人家有涵养。
萧烈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打架要打爽。
至于沈昀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关他什么事?他萧烈打架从来不看这些。
而今天,萧烈刚刚发现,沈昀看起来很不对。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沈昀的脸比平时更白,白中还带着红,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握杯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最奇怪的是,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常人快了不少。
萧烈皱了皱眉。
——这人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他正想着,沈昀忽然站起身来,动作有些仓促,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宴席。月白的袍角在灯火中一闪,人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萧烈端着碗,心里莫名地痒了起来。
不对劲。他认识沈昀两年了,从没见过这个人失态。今天这模样,肯定有问题。
“我出去透透气。”萧烈拍了拍陈子钰的肩膀,起身离席。
沈昀住的院子在乾元院的最深处,独占一片清静之地。
萧烈早就听说过这事,沈昀毕竟是雍朝的王子,家族势力大,书院也愿意给几分面子。他的院子单独辟出来,门口常有一两侍卫守着,跟乾元院里其他与人同住的学子完全不是一个待遇。
不过今晚,门口的侍卫不见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萧烈站在院门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这不对头。沈昀这个人,事无巨细都要守规矩,从不让侍卫擅离职守。今天侍卫不在,灯也不点,宴席上还脸色发白地提前离席……
老天爷,这是送上门的小辫子啊!
萧烈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伸手推开院门,猫着腰溜了进去。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萧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屋里的烛台倒了一盏,昏暗的光线中,沈昀蜷缩在床边的地上,袍子皱成一团,领口被自己扯得大开。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窟里,抖得厉害。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味道。
萧烈闻到了一股很浓、很清冷的香气。
像雪松,像冷雾,还有一点点苦涩的药香。那是沈昀身上的味道,萧烈以前在武试时离得近,也闻到过,但那时候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现在不一样了,这香气浓烈了几十倍,像是什么东西破了壳,汹涌地往外溢。
而萧烈闻到这味道的一瞬间,体内莫名地一阵躁动——血脉贲张,心跳加速,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不对劲。他猛地清醒过来。乾元和乾元之间,信香相斥,闻到了顶多是觉得刺鼻,绝不会有这种反应。能引起乾元这般反应的,只有——
坤泽的信香。
萧烈虽然文试倒数第一,但该知道的东西还是知道的。乾元、坤泽、中庸,三种体质各有不同:中庸无信香,亦无生育能力,一生不受信期所扰;乾元与乾元信香相斥,坤泽与坤泽亦是如此;唯有乾元与坤泽之间,信香会相互吸引、相互安抚。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所以此刻,他对沈昀身上的味道产生这般反应,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沈昀是坤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萧烈愣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看见沈昀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不太清醒了。平日里冷得像刀锋的目光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瞳孔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那是裁纸用的,不大,但足够锋利——对着自己的手就要扎下去。
“你干什么!”
萧烈想都没想,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劈手夺下那把刀。
沈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几乎摔进他怀里。那雪松冷雾的香气扑面而来,萧烈这才发现这味道有多好闻——不,应该说有多熟悉。
像极了他家乡的味道。
东北的冬天,大雪封山之后,松林里的空气就是这个样子。清冽的,带着松针的苦香和雪的寒意,吸一口能从鼻腔凉到肺里。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你没事吧?”萧烈抓着他的手腕,脱口而出。
说完又暗骂自己问了一句废话,沈昀这个样子,像是没事的吗?
沈昀被他一拽,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抬起眼,认出了面前的人,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种混合了警惕、恐惧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眼神。他用力想抽回手,但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动。
“别……”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过来……”
“你都这样了我能不过来吗?”萧烈急了,“你别自残啊!你拿刀扎自己,回头别人再以为是我整的!”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
就是这一放轻的瞬间,萧烈自己都没注意,他的信香泄了出来。
那是很温暖的味道,像深秋晒透了的麦草,又像冬天屋里的炭火,暖烘烘的,带着一点干燥的甜,不浓烈,但很可靠,像一个人把手伸过来,说“没事,我在”。
沈昀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温暖的香气包裹住他的一瞬间,他浑身上下的难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雪松冷雾的苦香和暖甜的信香缠在一起,像雪地里生了一堆火,冷的和暖的交融,刚刚好。他舒服得哼出声来。
而且——这个味道,他认得。
是萧烈。每次武试的时候,离得近了,就能闻到这个味道。他每次都刻意站远一些,因为……
沈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了萧烈的眼睛。“萧烈。”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低,很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撒娇。
萧烈的脸“腾”地就红了。出于本能,身上的乾元信香味道更浓了些许。
他这三年听沈昀叫过他无数次名字。“萧烈,武试第二场。”“萧烈,你的策论不及格。”“萧烈,请让一下。”没有一次是这种叫法。像是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心口,又痒又麻。
“你……”萧烈清了清嗓子,压下自己越发不受控制的信香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你这样不行。你有没有抑制香、抑制丸什么的?我给你找出来用上。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我先给你结个临契,让你先稳定一些,明天天亮了再去看大夫。”
临契。乾元和坤泽之间的临时标记,不涉及终身,但足以平息坤泽的信期紊乱。书院里的医官教过,算是急救手段。
沈昀靠在床边,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闻言摇了摇头。“没用的。”他的声音还是哑的,“点了,也吃了……好几粒了。”
萧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肯定是在宴席上就感觉到不对了,提前吃了抑制丸,点了抑制香,所以才撑到现在。但看这样子,分明是压不住了。“那就结临契。”萧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
“于礼不合。”沈昀别过头去,不敢看萧烈的眼睛。
四个字,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萧烈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又礼!”他霍地站起来,声音大了几分,“你知道坤泽信期压不住会怎么样吗?会留下病根!以后每次信期都不稳定,有人就这么疯了的!你现在抑制丸都压不住了,还在这于礼不合?”
他深吸一口气。“你一个坤泽,假装乾元混进乾元学院,就合礼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沈昀的瞳孔微微震动,咬住了下唇。
萧烈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有些后悔——这事儿说出来就大了,等于捏住了沈昀的把柄,但他本意不是要威胁他。
“算了。”萧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爱咋咋,我管不着,也不会乱说的,反正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要走。沈昀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但很紧。
萧烈回过头,看见沈昀仰着脸看他。那张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满是病态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他的眼睛还是不太清明,但有一瞬间,萧烈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沈昀就靠了过来。
他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往萧烈身上贴,手臂环上了他的腰。那雪松冷雾的信香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裹着萧烈的暖甜气息,在两个人之间翻涌。萧烈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拽住,没退开。“你清醒一点啊!”萧烈的声音有点慌。沈昀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那动作太亲昵了,萧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沈昀的睫毛扫过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还有那该死的、好闻得要命的雪松味道——
“沈昀!”他咬咬牙,伸手想把他的脑袋掰开。沈昀没动,却把手收紧了一些,整个人贴得更近。嘴唇蹭过萧烈的脖颈,几乎是贴着耳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萧烈……”萧烈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别老喊我。”
“萧烈。”沈昀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
“沈昀!”萧烈的声音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沈昀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那副样子——萧烈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他在书院里见过的最不沈昀的沈昀。
他骂了一句脏话。“行了行了,我给你结临契。”
他微微倾身向前,一只手按住沈昀的后颈——那里是乾元和坤泽结契最常用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沈昀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萧烈看着他那截露出来的后颈,喉结滚了滚。
他伸手摸向腰间,解下随身带的酒壶——那是他从东北带来的烈酒,自家用粮食酿的,入口像刀割,在书院里偷偷藏了一年多,平时舍不得喝。拔了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辣得他龇了下牙。他含着酒,仰头“咕噜咕噜”地漱了几遍,吐在地上,又灌了一口,这次没吐,咽了下去——壮胆。然后他拿起酒壶,往自己掌心倒了一些,酒液从指缝间漏下来,带着浓烈的辛辣香气。“别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哑。
冰凉的酒液触上后颈皮肤的一瞬,沈昀整个人猛地一颤。萧烈用掌心将那一片皮肤润湿,指腹不经意地擦过腺体的位置——那里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更烫,在酒液的凉意下格外分明。沈昀的呼吸乱了一瞬,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萧烈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片被酒液浸湿的皮肤,喉间还残留着烈酒烧过的辛辣。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沈昀一定能听见。“……得罪了。”他俯下身,嘴唇贴了上去。
酒气未散,辛辣的烈酒气息混着两人身上的信香——雪松冷雾和暖甜麦草——在他舌尖上炸开。他张口咬住那片皮肤的时候,感觉到沈昀的身体猛地绷紧,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在他怀里。齿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沈昀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一声极短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闷哼,尾音发颤,像小兽的呜咽。
萧烈没松口。
他将自己的信香顺着渡了进去。暖意从那处破口涌入沈昀的体内,像冬天里灌进喉咙的第一口烈酒,烧着往下走,烫过胸腔,烫过小腹,烫得沈昀整个人都在发抖。沈昀能感觉到两股信香在自己的身体里相遇——雪松冷雾裹着他的暖甜气息,冷的被一点一点捂热,躁的被一点一点抚平。沈昀的身体从紧绷变得柔软,像是一直撑着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攥着衣襟的手指松了,改成虚虚地搭着,整个人靠在萧烈怀里,呼吸又轻又慢。萧烈松开口。
他垂眼去看那处齿痕——两排浅浅的牙印,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酒液混着一点血丝,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像是什么烙印。他忽然觉得嗓子干得厉害——别开了眼。
“……好了。”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昀没说话,也没动。额头抵着萧烈的肩膀,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又轻又缓,带着一点潮湿的、温热的气息。萧烈僵着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按在沈昀的后腰上,掌心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猛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好点没?”沈昀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又软又短,和平日里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沈昀判若两人。萧烈觉得自己的耳朵烧得快着了。那感觉很奇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香和沈昀的信香缠在一起,暖的和冷的,像是冬天的火炉边下了一场雪。沈昀的身体慢慢地不抖了。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但还是红的。他靠在萧烈的肩膀上,闭着眼,似是被安抚好了,整个人软绵绵的。
但还不够。沈昀迷迷糊糊地觉得,还不够。临契只能平息表面的症状,但身体深处的那种空虚和渴望还在,像是一个无底的洞,填不满。他知道这是临契的极限了,想要完全平息,需要的是——
他又往萧烈身上贴了贴。
萧烈把他推开。
“你冷静点。”
沈昀又贴上去。
“我说了冷静——”
沈昀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水雾还没散,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嘴唇因为咬得太久泛起不正常的红。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萧烈。
萧烈又骂了一句。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萧烈。”
“那你还——”
“萧烈。”
沈昀只是重复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在念什么咒语。萧烈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昀揽进了怀里。
“不跟神志不清的人计较。”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等你清醒了,我们好好算这笔账。”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暖的和冷的信香缠绕在一起,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过了很久,沈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烈用旁边的净室打了水,帮沈昀清理身体。
沈昀半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萧烈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他这个人做事一向粗手粗脚的,但力道已经尽量放得很轻,比过年在家擦他家的贵瓷器都小心。
“你这个人,”萧烈一边擦一边嘟囔,“好好的坤泽不当,非装什么乾元。你看你把自己折腾的。”
沈昀没说话。
“你们家也是,什么破规矩,非乾元不能称王,这不是逼着人撒谎吗?”
沈昀还是没说话。
“还有,”萧烈的声音低了几分,“之前我救了你,你连句好话都没有。后来我还被罚了三天禁闭,是不是你告的状?”
沈昀的眼睫动了动。
“算了,你肯定也不记得了。”萧烈叹了口气,把他擦干净,用被子裹好。
他站起身,准备走。沈昀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衣角。萧烈低头看——沈昀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感到了不安,手指攥得很紧。他想起了娘亲说过的话。
“儿啊,你要当个好乾元,坤泽被乾元标记之后——不管是临时还是永久,都会有一段时间依赖期。你以后可不许丢下人家不管。”
萧烈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外袍脱了,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沈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那雪松的冷香萦绕在鼻端,萧烈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沈昀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小孩。沈昀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均匀了,沉了。萧烈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想:我这算是什么事儿啊?日行一善?
他又想:不过沈昀长得还不错,不亏不亏。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耻。但笑容还是忍不住地浮上了嘴角。
然后笑容又慢慢地淡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期待的东西。期待有一天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两个人真心实意地在一起,结临契,结永契,生几个孩子,在东北的大雪里生火、打猎、酿酒、过日子。他娘亲说,乾元一辈子只能标记一个坤泽,所以一定要找一个最最最喜欢的。
他喜欢沈昀吗?
肯定不,甚至可以说有点讨厌。他觉得这个人很烦,纯装,很不讲道理。但刚才沈昀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沈昀睡得很沉,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那张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此刻却显出一点柔和和脆弱来。萧烈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心。
“明天再说吧。”他小声对自己说,“明天跟他说清楚。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了,也跟人家说清楚。这不算……这不算真的碰了他吧?就是帮个忙。”
他打了个哈欠。
“不亏不亏……”嘟囔着这句话,他也沉沉睡了过去。
天光微亮的时候,沈昀醒了。
他的第一感觉是——舒服。浑身上下从来没有过的舒服,像是泡了一个热水澡,又像是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进了暖屋。那种被安抚的、被填满的感觉,让他几乎想再睡一会儿。然后他意识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他的身体僵住了。
极慢极慢地,他抬起头,看见了萧烈的脸。萧烈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枕在自己脑后。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沈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信期提前来了,抑制丸失效,他逃回院子,然后萧烈来了。再然后——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记起了萧烈的话。
“你一个坤泽,假装乾元混进乾元学院,这就合礼了?”
沈昀的眼底暗了暗。他知道自己的秘密暴露了。萧烈知道他是坤泽,知道他欺瞒了书院,欺瞒了所有人。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
他的目光移向床头的小桌,那把裁纸刀还在。沈昀的手无声地伸了过去,指尖碰到了冰冷的刀柄。萧烈还在睡。毫无防备。呼吸均匀,胸膛起伏,脖颈上还能看见昨夜他留下的一点痕迹——是蹭上去的,还是咬上去的?他记不清了。刀柄握在手里,很凉。沈昀看着他。看他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里的茧子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昨夜就是这只手,很轻很轻地帮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沈昀想起了他昨晚耐心的样子。他还想起了更早的时候。刚入学那年,他被野猪追,萧烈一箭射过来,然后咧着嘴冲他笑:“没事吧?我厉害不?”他当时急着回去吃抑制丸,转身就走了。不是不领情。是不能领情。一个坤泽,假装乾元,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尤其不能跟一个乾元走得太近。那太危险了。可萧烈不管这些。他在演武场上冲他笑,在食堂里冲他喊,在榜单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他聒噪、吵闹、没规矩,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野风,刮过来就刮过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沈昀想躲。他一直在躲。可是昨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在晨光中闪了一下。沈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刀放回了原处。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重新躺下来,把脸埋进萧烈的肩窝。雪松的冷香和那暖甜的气息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杀了他又能怎样呢?秘密不会消失。而且……而且这个人,昨晚明明可以趁人之危,但他没有。他帮了他,骂骂咧咧地帮了他,然后抱着他睡了一夜,毫无防备。沈昀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