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家啦! 这日下了一 ...

  •   这日下了一场薄雪。
      几人站在书院门口,行李堆了一地。马车排成一列,马匹打着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陈子钰和林知许走后,萧烈他们又留了几日,等到书院里不让人留宿的时候和沈昀一起出发。
      于远山站在萧烈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看着心情很不错。
      萧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远山,你不是中秋假期回家了?还以为你和家里关系缓和,今年不和我们回东北了呢。”
      于远山愣了一下:“啊?谁回家了?”
      萧烈看向萧玥:“阿玥说的啊,说你中秋——”
      萧玥忽然咳了一声,声音有点大:“你不是说回家了吗?”
      于远山怔了怔,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啊……是。回去了一趟。然后又被赶出来了,没好意思说。”萧烈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再追问。谢微之站在旁边,目光在萧玥和于远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沈昀站在几步之外,身边是沈一和沈七。他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月白色的袍子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
      萧烈朝他走过去。“路上小心。”萧烈说,声音闷闷的。
      沈昀点了点头。
      萧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沈昀手里。
      “鹿肉干。上月我爹娘新寄来的。”萧烈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你拿着路上吃。”
      沈昀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攥紧了。
      “萧烈。”
      “嗯?”
      沈昀没有再说话,而是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萧烈的腰。
      萧烈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到沈昀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凉凉的,带着雪的气息。沈昀的手臂收得不紧,像是在试探。萧烈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落在沈昀的后背上。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是怕抱紧了会把怀里的人揉碎。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面。
      周围安静了一瞬。
      于远山张了张嘴,被萧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谢微之垂下眼,转身去整理马车上的药箱。沈一和沈七对视一眼,默默背过身去。
      萧烈感觉沈昀的手指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路上小心。”沈昀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萧烈说。“你才是,一切小心。”
      沈昀松开他,退了一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尖红红的,像被雪冻的。他低下头,把肉干塞进怀里,转身走向马车,没有再回头。
      萧烈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上。
      于远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萧烈没有动。
      “你不回家了?”萧玥也走过来,语气平淡,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萧烈这才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出书院大门。萧烈一行人踏上了北上的路,而沈昀的马车则往南,往雍朝的方向,渐渐消失在了风雪里。

      越往北走,天地越是辽阔。萧烈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田野渐渐变成了草原,草原上覆着厚厚的雪,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山峦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脊背上披着银白的铠甲。
      空气越来越冷,但萧烈的心情越来越热。“快到了!”他喊了一声,车厢里立刻躁动起来。
      于远山从毯子里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还是这么冷,对味儿!”
      “冷什么冷,这多清爽!”萧烈嘻嘻地傻乐着,“待会儿吃上炖菜,更对味儿!”
      “我狠狠吃!”于远山也兴奋起来,“想了一年了!”萧玥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谢微之坐在最角落里,抱着一本书,从头到尾没抬过头。萧烈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本医书,讲毒理的。“微之,你别看了,都看了一路了。”谢微之头都没抬:“嗯。”萧烈叹了口气,缩回自己的位置,掀开帘子往外看。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
      他忽然想起沈昀。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不知道他母后有没有为难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那个肉干,那可是他的珍藏。萧烈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想,要是沈昀也能看到这片雪原就好了,他应当会喜欢的吧。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来。
      院子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眼英气逼人——正是萧霁雪。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便是王二。
      “娘!”萧玥第一个跳下车,冲过去。
      萧霁雪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臭丫头,长高了。”
      “爹!”萧烈又冲向王二,王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萧霁雪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后面下车的于远山和谢微之,脸上又绽开了笑容:“远山,微之,快进来,外面冷!”
      于远山笑嘻嘻地凑上去:“雪姨,我太想您了!”
      “少贫。”萧霁雪笑着拍他,又看向谢微之,“微之,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谢微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雪姨,我想吃榛蘑炖鸡。”
      “就知道你想吃这个!”
      一家人闹哄哄地往里走。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榛蘑炖鸡、薯粉炖鱼、酱肘子、红烧肉,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酸菜,里面有肉有菜有血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萧烈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要夹菜,被萧玥一筷子打了回去:“等会儿。”
      “我尝尝——”
      “尝什么尝,你路上没吃?”
      “路上吃的能和家里比吗?”
      萧霁雪笑着摇头,招呼于远山和谢微之坐下:“吃,别管他们。”
      于远山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雪姨!二叔!太好吃了!”说完就开始埋头猛吃,一碗接一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萧玥瞥见他又往自己碗里夹肉,忍不住开口:“你差不多得了,别把我家吃穷了。”
      萧霁雪白了萧玥一眼,转头对于远山说:“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别听她的。”
      王二默默给于远山和谢微之各夹了一块肘子,于远山感动得眼眶都红了:“雪姨和二叔真好!我入赘给萧玥行吗?我来东北当赘婿!”萧玥踹他一脚:“再瞎说滚回去!”
      众人哄堂大笑。
      萧烈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沈昀。什么时候也能带他来家里吃一顿就好了,他应当会喜欢热乎乎的炖菜和火炕,喜欢一屋子人闹哄哄地挤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吧,他一定没吃过这种饭。
      谢微之闷头一碗接一碗地吃着,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萧玥忽然放下筷子。“对了,爹、娘,”她的语气随意又平静,“我哥和雍朝王子好上了。”
      屋子突然静下来,萧烈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王二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谢微之:“微之,她是不是又瞎说呢?”
      谢微之放下筷子,平静地摇了摇头:“好上了,结临契,抱着睡。”
      萧烈脸涨得通红:“不是你让——”他猛地闭上了嘴,晚了,全桌人都看着他。
      萧霁雪和王二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现下书院里……”萧霁雪缓缓开口,“雍朝的王子只有一个乾元吧?”而后是一阵沉默。
      王二接着说:“烈儿,你……”却也没说下去。
      萧烈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越急越乱,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清楚。
      萧玥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沈昀是坤泽,乾元身份是伪装。他说要和我们合作。”
      她将书院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雍朝的刺客、赵长宁的算计、沈昀的坦诚以及她们计划的“合作”。
      一桌子安静地听着,萧霁雪放下筷子,喃喃了一句:“嗨呀,还以为是乾元和乾元……”
      “从未听说过。”王二似是也松了一口气。
      于远山瞪大了眼睛:“雪姨!二叔!你们俩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吗?”
      萧霁雪忽然笑了,那笑声清朗,像风吹过松林。“孩子们,”她说,“九州的局势,就像海一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大海有潮起潮落,天下也是。现下已经太平了几十年,或许本就到了起波澜的时机。”
      王二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沉:“整个九州都明白,雍朝沉疴积弊已久,早已外强中干,枯木难支。它的兴亡表面上与其他王朝无关,但实则九州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中原地大物博,雍朝大厦将倾,但那片土地却是块沃土,势必会有人惦记。”他顿了一下。“只是子民何辜?又该何去何从呢?”
      萧玥听了,放下筷子,郑重地看着爹娘。
      “爹,娘,明年我们将出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想隐去姓名,去中原看看。”
      萧霁雪和王二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于远山也放下了筷子,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我和阿玥一起。”
      谢微之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也会和他们在同一处。开个医馆。”
      萧烈直接惊呆了:“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
      萧霁雪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好。一定注意安危,不要轻易涉险。如有变数,你们全都立刻回来。”
      萧烈急了:“我——”
      萧霁雪看着他:“你什么你?”
      萧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之前一直说想回东北好好过日子,可现在……
      “我还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闷闷的。
      大家齐齐翻了个白眼。
      “你之前不都坚定地要回东北吗?”于远山说。
      萧霁雪叹了口气,悠悠地补了一句:“儿大不由娘啊。”
      王二也跟着叹了口气,悠悠地补了一句:“有了坤泽忘了爹。”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萧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萧霁雪笑够了,收起笑容,正色道:“雍朝被朔、晟两朝包围着。若有变化,为求自保,应结交我们来牵制晟朝才对。赵长宁此举,是想让东北和雍朝结下梁子,待到事变之时,东北不插手,或甚至加上一把火。”
      她摇了摇头。“看来她对雍朝,还真是恨透了。”
      萧烈忍不住问:“这个雍朝到底怎么搞的,怎么这么可恨啊?沈昀也说希望雍朝不存在。”
      萧霁雪和王二叹了口气,都没有回答。
      萧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等你去了就知道了。”萧烈沉默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这座热热闹闹的大宅上,屋子里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炖菜的香气还在飘。

      雍朝。沈昀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皇城。沿途的景色渐渐从田野变成了村落,又从村落变成了连绵的屋舍,最后是高高的宫墙,墙头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沈昀没有掀开车帘。他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一在外面低声说:“殿下,到了。”
      沈昀睁开眼,下了车。
      殿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熏香的味道浓得发腻。赵长宁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是。”沈昀行一礼,“母后安好。”
      赵长宁没有接话。她放下茶盏,打量着沈昀,目光像一把梳子,从头到脚,一根一根地梳过去。
      “听说书院出了事?”她漫不经心地问。
      “是。”沈昀的声音很平,“有人混入武试校场,欲行不轨。”
      “哦?”赵长宁挑眉,“抓到了?”
      “死了。”
      “死了?”赵长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什么人?”
      “书院还在查。”沈昀说,“儿臣离校时,尚未有定论。”
      赵长宁沉默了。她看着沈昀,目光中带着审视。
      “沈二呢?”她忽然问,“怎么没跟你回来?”
      沈昀抬起头,看着赵长宁,目光坦荡:“沈二两月未曾与儿臣联系,儿臣也正想请问母后是否知道他的踪迹。”
      殿内安静了一瞬。赵长宁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起来。
      “你不知道?”
      “不知。”
      赵长宁站起身,慢慢走到沈昀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昀儿,”她的声音很柔,“你是我的孩子。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沈昀没有说话。
      “你不信?”赵长宁歪着头看他。
      “儿臣信。”
      赵长宁看着他,忽然收回了手,转身走回软榻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回去歇着吧。一路辛苦。”
      沈昀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当晚,小厮领着沈昀一路来到了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
      水牢阴暗潮湿,冰冷的水没过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冻得人浑身发麻。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杖责落下,每一下都疼得沈昀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衫,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进冰冷的河水里,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可他始终没有哼一声,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承受着这一切,眼底的决绝,愈发坚定。他知道母后不会真的杀他,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这是惩罚,也是生路。
      身后的铁门关上了。沈昀撑着墙壁站在中里,水太冷了,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怀念着萧烈的怀抱,牙齿轻轻打颤。
      水牢里只剩下沈昀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河水里,背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黑暗中,只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腿快要站不稳了,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衣物的摩擦声和脚步声同时响起,赵长宁亲自来到水牢,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里端着疗伤的汤药和衣物。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沈昀的脸颊,指尖的凉意让沈昀又打了个寒颤,她的语气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昀儿,母后罚你,都是为了你好。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唯一的指望,是雍朝唯一的希望,母后不会害你,从来都不会,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给你一切,会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会帮你扫清所有障碍,好不好?”
      沈昀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厌恶与疲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臣明白。”
      赵长宁满意地叹口气,指尖划过他的脸颊:“乖。只要你听话,母后什么都应允。这水牢冷,搬回宫里去住吧,过几日见你父皇时,莫让他太过担忧了。”
      她站起身,提着裙摆走了,步摇声渐渐远去,水牢里重归沉寂。
      沈昀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像潮水退去。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母后不会再回来,才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出口走。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撕扯着疼,像有人拿刀在皮肉里剜。水从小腿退到脚踝,又从脚踝退到脚下,最后他踩上了干燥的石阶。铁门外,沈一没有说话,上前扶住他,沈昀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站稳。沈一感觉到手心里湿了一片,沈昀的里衣被血浸透,黏在背上的暗红色触目惊心。
      “殿下……”沈一的声音有些发紧。
      “回去。”沈昀说。
      沈一没有再说什么,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沈昀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路上经过几盏宫灯,灯光的颜色昏昏黄黄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梦里才有的东西。
      回到寝殿,沈一扶他在榻上趴下,转身去叫太医。沈七已经烧好了热水,端着铜盆进来,看到沈昀背上的伤,手一抖,水差点泼出来。“别看了。”沈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上药。”
      沈七咬着牙,用帕子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背上的血污。伤口很深,有些地方皮肉翻开着,温水一碰,沈昀的身体就绷紧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攥着枕头的指节发白。
      太医来了,又走了。
      沈昀趴在榻上意识模糊,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盖被子,有人在给他额头敷帕子,有人在给他喂水,他浑身滚烫,像被扔进了火炉里,但骨头缝里又在往外冒寒气,冷得他缩成一团。
      “殿下,喝口粥。”
      沈昀摇了摇头,没有力气张嘴。沈一端着碗等了好一会儿,沈昀才勉强撑起身子,喝了两口。米粥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但也只是暖了一下。
      他把碗还给沈一,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摸到了。
      萧烈给的鹿肉干,他还没舍得吃。沈昀把油纸包攥在手里,重新趴回枕头上,蜷起身体,把油纸包贴在胸口。纸包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他闭上眼,想起萧烈温柔的怀抱和暖甜的信香。
      再有半月。半月之后,就可以回书院了,就可以再见到他了。沈昀把油纸包攥得更紧了一些。他要撑下去,要弄清楚母后到底想做什么。他要保护好萧烈,不能让母后动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水里。沈昀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往下,往下,往下,落到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地方。但胸口那一点温热,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不让他沉到底。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一吹灭了灯,轻轻带上门。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地照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
      第二天一早,沈昀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榻边,逆着光,看不太清脸。
      “三哥。”沈映的声音轻轻的。
      沈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沈映连忙上前按住他:“别动,趴着就好。”
      沈映在榻边坐下,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小几上,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一碟小菜。
      “我让御膳房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沈映把粥递到他面前,“三哥,你用些。”
      沈昀接过碗,喝了两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沈映看着他喝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三哥,母后这次……下手太重了。”沈昀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听说了。”沈映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三哥犯了什么错,母后这样罚你?”
      沈昀放下碗,看着沈映。沈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我不知道。”沈昀说。
      沈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小妹想说什么?”沈昀的声音很平静。
      沈映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鼓足勇气。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三哥,你不觉得……母后越来越过分了吗?”
      沈昀没有接话。
      “她说是为了你好,可你看看你自己——”沈映的目光落在沈昀背上的伤处,虽然被被子遮住了,但她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三哥,你真的信她是为了你好吗?”
      沈昀沉默了很久。
      “她是母后。”他最后说。
      “母后就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吗?”沈映的声音忽然急了一些,又很快压下去。她咬了咬嘴唇,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低下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顺,“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
      沈昀看着她。沈映的睫毛微微颤着,手指绞着袖口,一副说错话的懊恼模样。可沈昀忽然觉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算好的。
      “小妹,”沈昀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映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三哥,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母后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罚你你就受着,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可是三哥,你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沈昀没有说话。
      “你为雍朝做了这么多,为母后做了这么多,可她们领情吗?”沈映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把你当棋子,朝臣把你当靶子,二哥把你当眼中钉——三哥,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沈昀看着沈映,看了很久。沈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口擦了擦,别过脸去,像是觉得自己失态了。
      “小妹,”沈昀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今日,是母后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沈映愣住了。
      “我自己来的。”她说,声音有些委屈,“三哥,你不信我?”
      沈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沈映咬了咬嘴唇,站起身。
      “三哥,你好好休息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我……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三哥。”
      “嗯。”
      “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这样委屈自己。”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你是我的三哥,我不想看你被母后……被任何人当成棋子。”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昀趴在榻上,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他放在榻边的手上。沈映的话还在他耳边转。
      “你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他闭上眼。从前那些年没想过,现在很想。很想要萧烈,很想去东北看看他朝思暮想的雪原,尝尝他日夜惦记的炖菜。想和萧烈一起,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看他吃肉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去冬日的松林中感受一下是不是真的和他的信香味道那么像,想看看名为“王二”的人到底有没有萧烈说的那么好看,想看萧玥和于远山斗嘴打闹,想看谢凝之几个字就让萧烈吃瘪,想看陈子钰脸红,想听林知许哈哈大笑,想看赵慕言在一旁摇头,想在萧烈怀里看。
      不想当王储,不想争皇位,不想再假装乾元,不想再当棋子。想过自己的人生,想过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他睁开眼,看着明黄色的帐顶,绣着四爪金蟒。他从十岁起就住在这间屋子里,睡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顶帐子。看了八年,从未觉得它像今天这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映今日句句关心,却也是句句挑拨,到底是真心疼他,还是另有目的?
      母后和小妹,他谁都不能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回家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