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坤泽宿敌后》山川融雪

16、刺客？ 演武场上旌

　　演武场上旌旗猎猎，各院学子摩拳擦掌，气氛热烈得盖过了冬日的寒凉。
　　场中，萧烈正与一名乾元学子交手，他身形矫健，招式刚劲利落，悍勇又不失章法，每一招都精准狠辣，却留有余地，显然是对对手手下留情。
　　比试进行到酣处，萧烈一记旋身踢，稳稳将对手逼出擂台，赢得满堂喝彩。监考夫子高声宣布：“乾元院武试，魁首萧烈！”
　　就在众人闹哄哄地围着萧烈道贺的时候，校场边缘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人？”周夫子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开：“拿下！”
　　几个夫子身影如电，转眼间便从看台后面的阴影里揪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人一身学子武服，被扭着胳膊押到校场中央时，平凡又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夫子蹲下身，从沈二袖中摸出一把短匕。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的。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这谁？”“怎么混进来的？”“身上有血——”
　　周夫子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所有人：“封锁武试场。任何人不得离开。”
　　周夫子的话掷地有声，四周学子们窃窃私语，目光在那把泛着蓝光的短匕和那个面无表情的闯入者之间来回游移。几个夫子已经开始清点人数，封锁各个出口，整个校场从方才的热闹欢腾变成了一片压抑的肃杀。
　　萧烈站在擂台上，眉头微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名被制住的陌生人身上。那人衣着确实是书院学子武服，款式制式与乾元院一般无二，可他这张脸，萧烈从未见过。
　　“都静一静。”周夫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俯身再次搜检那人衣襟，又摸出一枚木牌——学籍牌。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向乾元院学子的方向，“陆奉安。”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陆奉安从人群中走出，面色如常，步伐沉稳。他走到近前，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周夫子手中的木牌，眉头微拧：“夫子，这是学生的学籍牌，但此人，学生不认识。”
　　周夫子盯着他的眼睛：“你的学籍牌，为何在他身上？”
　　“学生不知。”陆奉安声音平静，“学籍牌平日放在学舍，许是被偷了。”
　　周夫子冷笑一声，正要再问，那个始终沉默的闯入者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奉安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瞬间的动摇——像是原本笃定的事情忽然出现了偏差。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然后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拦住他！”周夫子厉声喝道，但已经晚了。那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瞳孔迅速涣散。一个夫子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看他的眼睑，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服毒自尽了。
　　校场上一片死寂。陆奉安站在原地，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垂眸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那人的最后一个眼神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像是……认识他。
　　可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
　　“书院会给诸位一个交代。”周夫子站起身，声音沉沉地重复了一遍命令，目光落在陆奉安身上，“陆奉安，你的事，等山长来了再议。”
　　陆奉安的声音已有些慌乱：“夫子，书院无权关押学子。在事情查清之前，学生有权——”
　　“且慢。”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校场入口处传来。所有人循声望去，山长沈鹤庭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几位书院执事，面色沉肃地步入场中。他走到陆奉安面前，目光如炬，声如洪钟，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校场上空回荡——
　　“陆奉安，你勾结权贵，引坤泽入乾元院，暗害同窗，证据确凿。今革除学籍，遣返回乡，即刻执行。”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山长没有指名道姓说勾结的是哪里的权贵，可在场之人都知道，沈昀院子里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陆奉安脸色惨白，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山长已经转身，不再看他。两个执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忽然安静下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沈昀就站在演武场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看不清表情。有学子蹲下身，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的领口，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
　　周夫子快步上前，扯开那人的衣领。一枚暗青色的纹身从锁骨蔓延至肩头，形制繁复，隐约可辨是某种图腾。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那是雍朝护卫的标记。”
　　所有人齐齐看向沈昀。沈昀站在原处，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清瘦单薄。他的面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几乎透明，身形微微晃了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身旁的同窗伸手欲扶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沈昀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扶着武器架边缘站稳，指尖扣着粗糙的木面，指节泛白。他垂下眼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抱歉，诸位夫子与同窗。”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因我朝之事，将各位置于险地，沈某……深感愧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却依然维持着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他微微欠身，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的竹，折而不摧。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口说了一句：“沈公子，这不是你的错。”
　　“是啊，你才是最危险的。”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后怕，“说不准那人就是来杀你的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你院子里本就凶险……”
　　七嘴八舌的安慰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沈昀闭了闭眼，眉宇间浮上一层浓郁的悲痛，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重负。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萧玥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看着沈昀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表演，嘴角微微一挑。真会演啊。她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萧烈——她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昀，眼里满是心疼。
　　萧玥在心里叹了口气，不争气的萧烈，早晚得被沈昀吃得死死的。
　　萧烈当然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沈昀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沈昀初入乾元院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清清冷冷的。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见过他的笑容，见过他微恼时蹙起的眉，见过他被他耳尖泛红的样子。
　　可此刻站在人群中央、独自承受所有目光的沈昀，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清冷疏离的人。
　　不，比最初更让人心疼。因为萧烈知道，这不是他。

　　——夜深了，书院后山，一处隐蔽的石室内。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出林知许专注的侧脸。他正蹲在沈二身边，指尖搭在他腕脉上，另一只手翻看着他的眼皮。
　　“这假死药还有一个时辰失效。”林知许直起身，骄傲地对大家道：“我新琢磨出来的这易容术厉害吧？”而后甩了甩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你们雍朝控制暗卫的毒也太一般了，不用深思我就能解。”
　　沈昀靠在石壁边，闻言笑道：“林姑娘医术高超，多谢。”
　　林知许咧嘴一笑，在石室里来回踱步：“这个地方很安全的，夫子们不喜我研毒，所以我经常偷偷来这后山尝试，知道的人不多，应该能让沈二安全度过这个假期。”
　　她走回沈昀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喏，给你的毒药放好了，别和谢微之给你的信期药混了啊。”
　　沈昀接过，妥帖地收入怀中：“好。”
　　“那我先走了？”林知许看了一眼沈二，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守着的沈一和沈七，“你们两个好好看着他，时辰到了喂解药，醒了之后别让他乱动，毒刚解经脉会疼一阵。”
　　沈一和沈七齐齐抱拳：“是。”
　　沈昀起身，和林知许一起出了石室。夜风裹着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山间月色清冷，洒在碎石小径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两人并肩往山下走，林知许步伐轻快，时不时踢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今日之事，多谢。”沈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林知许偏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不客气啊。本来我就喜欢毒，你们雍朝这个虽然好解，但是也不算常见呢，解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沈昀也笑着回道：“因为你是用毒的天才，所以才觉得好解。”
　　林知许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吗？谢谢你的夸奖！”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之前很多人都很害怕我用毒，怕我毒他们，哈哈哈。”
　　沈昀看着她，月色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些人还没有和你做朋友的福气。”林知许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沈昀一眼，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脚岔路口时，迎面碰上萧玥和萧烈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四人汇合后，一起往学舍的方向走。夜风渐凉，萧玥拢了拢衣领，随口道：“慕言哥今天武试刚结束，和我们告了别就急匆匆回西北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往常他都会在这边和他的秘密情人留几天呢。”
　　萧烈叹一口气，转而看向林知许，“知许，你什么时候走？”
　　“我大概明日。我娘来找我，明日应该到了。”林知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待，“今年我俩想就在书院附近过年，毕竟明年就学成离院了，我想带我娘感受一下书院周边的风光。”
　　萧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早我们一起去送子钰吗？”
　　“好啊。”林知许点头，又看向沈昀，“然后一起吃早饭？沈昀，一起吗？”
　　沈昀顿了顿，点头：“好。”
　　萧玥走在沈昀身侧，忽然偏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天你演得挺好啊。”
　　沈昀微微侧脸看她，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谬赞。”
　　萧玥笑了笑，恢复正常的音量：“你的事情，我们可以和我爹娘说吗？”沈昀没有犹豫：“可以的。”
　　萧玥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你回雍朝万事小心啊。年后回来，我们再议其他。”
　　沈昀目光微动，轻声应道：“好。”
　　到了坤泽院的岔路口，四个人停下来。林知许挥了挥手，先一步拐进了通往坤泽院的小径。
　　萧玥正要跟萧烈二人继续一路走一段，萧烈忽然叫住她：“阿玥，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萧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萧烈摸了摸鼻子：“我约了微之，走之前再给沈昀看看。”
　　萧玥的目光在萧烈和沈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之前不是看过？还给了药。再说了，给沈昀看病你凑什么热闹？”萧烈脸微微泛红，声音含糊：“你就别管了，快走吧你，快走！”萧玥挑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拖长了音调：“哦——”
　　想单独相处就直说。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明明白白。她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通向中庸院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萧烈站在原地，耳朵尖还泛着红。他侧头看了沈昀一眼，沈昀垂着眼睫，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萧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约觉得他的耳廓也染了一层薄红。
　　两个人沿着通往乾元院的青石路走了一段，绕过一片竹林，果然看见谢微之站在一棵树下。看见两人过来，他的目光先在萧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昀身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微之。”萧烈走上前，语气难得有些局促，“你给他看看。”
　　谢微之没问为什么，示意沈昀伸手。三根修长的手指搭上沈昀的腕脉，沉默了片刻收回手：“一切正常。怎么了？”
　　“那还用……”萧烈清了清嗓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用结永契吗？”
　　萧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沈昀也没好到哪去，耳廓的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低着头开始数地上的青砖。
　　空气忽然安静了。
　　谢微之的表情带上些许困惑，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他看看萧烈，又看看沈昀，两人都红着脸，一个目光游移，一个低头不语。
　　“你俩想结就结，问我做什么？”
　　萧烈急了：“不是——是之前那个老大夫说——”
　　“什么都信。”谢微之冷冷打断他，“能靠结契治疗的就不是病。沈昀按时服用我的药就好。经我手的病人，不必那般。”
　　萧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裹着两个人的信香气息拂过来。谢微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他还没养好，你急什么？”
　　萧烈瞪大了眼睛：“我不是，我没有！”
　　谢微之不为所动，语气依然冷淡：“平日别总离他那么近，扰乱他信香。”
　　萧烈更急了：“之前不是你让我抱着他？？？”
　　谢微之面无表情：“之后你还天天抱着？大考都没耽误你？”
　　萧烈彻底无语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憋出一句：“微之，你！”
　　他一把抓住沈昀的手腕，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命。沈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身后传来谢微之清冷的声音：“记得按时服药。”
　　萧烈走得更快了。
　　两个人穿过竹林，沿着青石路快步走了好一段，萧烈的脸还是红的，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微之这人……他也不讲清楚，什么叫别离那么近，之前明明是他让我们抱着睡，现在又说这种话，他是不是故意的……”
　　沈昀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萧烈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还泛着红，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又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明明气鼓鼓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心软。沈昀不由得笑起来，眉眼间却全是温柔。
　　萧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侧头看着沈昀，沈昀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此刻盛着浅浅的笑意，像碎了一地的星光。萧烈的气一下子就消了。
　　他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肩走在洒满月光的青石路上。夜风温柔，月色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