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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啊啊啊怎么办?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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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乾元院的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发凉。萧烈抱着昏迷的沈昀,脚步又急又稳,沈一和沈七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在寂静的院子里拉得很长。沈昀的头歪靠在萧烈肩头,脸色白得像宣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想起刚刚在老大夫那边的遭遇,萧烈气得呼吸都重了起来。
“出去。”老大夫从里间走出来,披着件旧袄。他看了一眼萧烈,又看了一眼沈昀,脸色骤然沉下来。
“什么?”
“我说,出去。”老大夫指着门口,“治不了。最烦不爱惜自己的病人。”
萧烈愣住了:“您说什么呢?他晕倒了,您先看看——”
“看?”老大夫冷笑,“我早前就看过了。当时怎么说的?要么结永契,要么三个月不准用抑制药,不准接触你这乾元。你们可倒好——”他猛地看向萧烈,“第二个月又结一次临契!”
萧烈如遭雷击。
“我们没有——”
“没有?”
“不想和你们多废话!那时他来找我,我就说了,治不了。”老大夫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们走吧。”
这大夫到底在说什么?治不了就治不了,为何要污蔑他们呢?之后几个月沈昀连话都很少对他说,就只有……只有自己做了几次梦,他们根本就没有啊!
他把沈昀抱回院子,轻轻放在正屋的榻上。沈一和沈七跟进来,面色凝重。
“守着。”萧烈说。
他转身就走。沈七要拦,被沈一拽住了。
“沈七。”沈一低声道。“他今晚,已是额外的帮忙了”
萧烈潜进坤泽院时,谢微之正准备熄灯。
“微之。”萧烈从窗户外翻进来,把谢微之吓了一跳。
“跟我走。”萧烈抓住他的手腕,“救人。求你。”
谢微之没有多问。他转身回屋,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药匣子,挎在肩上,跟着萧烈出了门。两个人一路无话。
萧烈走得很快,谢微之跟得有些吃力,但没有喊停。夜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两人走进正屋的时候,沈一和沈七的手同时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目光如刀一样盯着谢微之。
“这是我最可信的挚友,”萧烈挡在谢微之面前,语气笃定,“让他试试。他绝对不会说出去,而且他很厉害。”
他看了谢微之一眼,又补了一句:“他是未来的医圣。”
谢微之被他认真的语气说得有些不自在,但面对两个暗卫的审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的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身份。”
沈一和沈七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退开,让出了通往床榻的路。
谢微之走到软榻边,蹲下身,指尖搭上沈昀的手腕,眉头一点点拧紧,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沉默片刻,从药匣子里取出银针,动作利落而精准,一根根刺入沈昀的穴位。萧烈和沈一、沈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目光紧紧盯着沈昀的脸。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沈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涣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殿下!”沈一和沈七喜出望外,刚要上前,就被谢微之抬手拦住了。
谢微之俯身,目光落在沈昀脸上,语气凝重:“你现在是否浑身无力、头脑混沌、五感模糊,说不出话?若是,就眨一下眼。”
沈昀缓缓眨了一下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与疲惫。
“我这里有一味新研制的药丸,或许能让你好些。”谢微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语气诚恳,“但这药除了我自己,没有其他坤泽试过,有未知的风险,你要不要吃?要吃,就再眨一下眼。”
“不行!”沈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这新药未经试过,万万不可给殿下服用!若是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责任!”沈七也连忙点头,满脸担忧地附和。
萧烈伸手拦住他们,语气坚定:“微之研制的药,自己都亲自试过,绝对不会有害。”
沈昀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烈,又看了看谢微之,缓缓眨了一下眼。
谢微之点了点头,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到沈昀嘴边,又轻声道:“水。”沈七连忙端来一杯温水,谢微之慢慢喂沈昀喝下,看着药丸咽下去,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沈一和沈七,语气严肃:“我问话,你们只需答是或否,不许隐瞒。”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是否曾混用乾元抑制丸?”
“是。”沈一低声应道。
“是否过量服用过坤泽抑制丸?”
“是。”
“是否接触过催发信期的药物?”
“是。”
“是否与乾元结了临契?”
沈一和沈七脸色一白,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应道:“是。”
“之后是否看过大夫?”
“看过。”
“大夫怎么说?”
“说……或结永契,或三月不可再用抑制药,不可接触此乾元。”沈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结永契了吗?”
“否。”
“用抑制药了吗?”
“否。”
“再接触此乾元了吗?”
沈一的神色更加难看,支支吾吾道:“第二月……又结了临契。”
“轰”的一声,萧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沈一。那些破碎的梦境瞬间涌入脑海——昏暗的房间,清冷的信香,沈昀温热的气息,还有那些模糊不清的触碰……原来,那些不是梦。
谢微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沈昀,轻声问道:“那乾元,现在何处?”
沈昀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像蚊蚋:“不……”
“微之,”萧烈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是我。”
谢微之看向他,见他垂头丧气、满心自责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今夜在他身边,释放你的信香。”
“啊?”萧烈、沈一和沈七同时惊呼,满脸惊讶。
谢微之神色不变,继续解释:“先把他消失的信香勾出来,而后我为他施针,才能活。你现在就把他抱到你那屋去,让他在充满你气息的屋子里呆着,一直抱着他,持续释放信香。”
他指了指沈一,补充道:“施针耗神,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他的信香引出来后,你来找我。”
众人默默退出了正屋。
偏房的门关上了。
萧烈把沈昀放在床上,自己靠着床头坐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沈昀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抱着一块从深冬的河里凿出来的冰。萧烈深吸一口气,开始释放自己的信香。
暖甜的麦草味道从他身上慢慢散开,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整个屋子。他抱着沈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信香平稳地、持续地流淌出来。
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那个梦,不是梦。
生辰那晚,那个有雪松味道的人,那个摸着他的脸,说“我是你的坤泽”的人,那个笑得很好看的人……萧烈想起第二日清晨,沈昀站在正屋门口,面色如常地跟他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真的一直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荒唐的梦,还因此羞愧了好一阵子。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满心都是自责,是不是那天自己酒喝多了,又恰逢生辰高兴,无意间释放了信香,才影响了沈昀?
“抱歉。”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都很微弱,而后又同时一愣,偏头看向对方。
萧烈先回过神来,把沈昀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有些发紧:“你别说话了。先养好身体。”他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这可怎么办啊……你别想太多了,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实在不行大考请假吧,身体要紧,明年还能考……”
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沈昀把头抬起来,贴上了他的脖子。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一簇火取暖。萧烈的话戛然而止。他能感觉到沈昀的鼻尖蹭过他的颈侧,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上细密的、酥麻的触感。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信香不受控制地浓了几分。
他不敢动了。
沈昀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抱歉,是我自作自受。”
“别这样说自己啊。”萧烈的声音闷闷的。
沈昀没有说话。然后萧烈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喉结。轻轻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萧烈的身体猛地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信香像被点燃了一样,暖甜的麦草味道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把整个屋子都灌满了。沈昀靠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酒窝浅浅的,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萧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好可爱。”
萧烈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那日,”沈昀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趁你信香浓烈,本想诱你与我结永契的。”
萧烈的身体彻底僵住了。沈昀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感觉到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感觉到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沈昀没有力气抬头看他,只是继续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对不起,我曾想不顾你的意愿逼迫你。”
萧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把沈昀抱得更紧,紧到像是怕他消失一样。“你别说了,”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先专注找一下自己的信香。”
沈昀没有听他的。他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触上萧烈的下巴,摸到了那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硬的,扎手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糙、热烈、不会拐弯抹角。
“多谢你在后山救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抱歉你被罚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多谢你中秋那日救我,多谢你替我保守秘密,多谢你那日带我出去看大夫。”
萧烈听着他这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慌。
“这些不是都写在信里了吗?”他的声音急了起来,“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先听微之的把信香引出来——”
“萧烈。”沈昀呢喃了一声,然后微微偏过头,在他的脖子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是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在咚咚地跳。“我很喜欢你。”
萧烈的大脑一片空白。轰的一声,他的信香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不受控制地缠上沈昀,把他整个人裹在暖甜的麦草味道里。是他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时,最原始、最诚实的回应。
沈昀感受到身边骤然浓郁起来的信香,开心地笑了,他转过身来,直直地望着萧烈。
“多谢你如此自由、如此热烈,”他的声音像一首快要唱完的歌。
“多谢你的信香味道这么好闻,像阳光一样温暖,像麦草一样香甜。”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多谢你主动坐在我的对面、站在我的身侧、走进我的主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多谢你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的一生没有那么可悲。”萧烈的眼眶红了。
“但是,”沈昀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意,“我有些累了。我不想假装乾元了。我不想有信香了。”萧烈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那就不假装了,”他说,声音急得发颤,“那就让微之找一个让你没有信香的办法治疗你——中庸就都没有信香的!”
他说着就要喊沈一去找谢微之,沈昀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萧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是坤泽。只要活着,就会有信香。”
萧烈愣了一瞬,然后脱口而出:“那等你好了,我们结永契好吗?那样你就不难受了,不难受,可以吗?”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毫无顾忌地笑了,左边脸上的酒窝深深地嵌在那里,像一朵终于绽开的花。
萧烈一时间看呆了。
“傻子,”沈昀说,“你为了救我,要毁掉自己一辈子吗?”
“不是的,我——”
“不是因为信香。”沈昀打断了他,“也不是因为你不和我结永契。”
萧烈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他抱着沈昀的手开始发抖,他的信香因为恐惧而骤然淡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消失。
“这新药还挺有效的,”沈昀轻轻地说,“能让我和你说这么多话。”
他撑着萧烈的胳膊,慢慢地、艰难地直起身来。萧烈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个酒窝上,照在他眼睛里那种从未有过的、明亮得让人心碎的光芒上。然后他靠近了。
萧烈感觉到沈昀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眼角——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雪花落在那里。然后那片雪花移到了他的唇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留恋,又像是在告别。沈昀的手撑在萧烈的胳膊上,整个人摇摇欲坠。萧烈不敢动,不敢松手,甚至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动,怀里这个人就会碎掉。
沈昀微微张开嘴,含住了他的下唇。
然后一滴眼泪落了下来,落在萧烈的脸上,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尝到了——苦的,咸的。
“萧烈,”沈昀的声音在发抖,“亲吻不是乱咬。你记住了……以后……和别人……不要再瞎啃了。”
萧烈听到“别人”两个字,心里莫名发酸。这个人不是刚说喜欢他吗?
他学着沈昀的样子,轻轻回吻过去,缓慢又笨拙地回应着,唇瓣相贴,软得不可思议。沈昀被亲得手撑不住,整个人倒进他怀里,萧烈的信香被这个吻勾得又浓起来。
沈昀在亲吻中弯了弯嘴角,忽然没了动静。
萧烈低头一看,沈昀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但人已经没了意识。
“沈昀!”萧烈吓坏了,大喊,“沈一!叫微之!”
谢微之刚歇了片刻,听到呼喊立刻起身,出门时口鼻间围着一块布巾——他本就不喜甜食,萧烈的信香闻起来腻得慌,让他很是难受。
“你把沈昀抱过来,”谢微之对沈一说,“让萧烈去水里泡着,淡淡味道。”
沈一连忙进入偏房,却独自回来:“没引出……”
谢微之脸色一变,急步过去。他探了探脉,又俯身嗅了嗅——在萧烈那浓烈的信香里,有一丝丝清冷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谢微之放下心来,忽然听到身后的萧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微之,他好似……有些不想活了。”
谢微之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见萧烈眼睛红红的,悲痛和无措同时出现在那张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脸上。
“能活。”他用那万年不变的平淡语气回道。
萧烈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像个失而复得的傻子。
“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你去水里泡着,”谢微之打断了他,“味道太浓了。”
他看了一眼沈一和沈七:“中庸,进来帮忙。”
萧烈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谢微之叫住了。
“把你的策论带着,在水里背。待会儿背一遍再进门。”
萧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从书箱里翻出萧玥押的那道策论题,夹在腋下,往净室走去。
热水漫过胸口的时候,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地转着沈昀说的那些话。“我很喜欢你。”
他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吐了一串泡泡,然后从水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湿漉漉的手拿起策论题,开始背。
萧玥这次押的另一个题——“承平之世,何以为继?”
萧玥说,此题看似问“如何延续太平”,实则考“太平之下,隐疾何在”。答者可直指“承平”之虚,“难以为继”之实,便能得分。萧烈从前背得头疼,只觉得那些“纲纪松弛”“人才壅塞”的词句拗口。此刻他却忽然懂了。
“承平者,甲兵不兴、礼仪修明也;难继者,人心之散、才路之塞也。欲使国祚绵长,当破虚饰、开言路、因才施用,不拘于门第、不拘于……”"他顿住了。策论原文此处写的是“出身”,但萧玥在旁又加批了两个字:“性别”。
萧烈盯着那两个字,墨迹被水晕开,像一道泪痕。他想起沈昀。
想起他说“我不想假装乾元了”时的疲惫。想起他明明那么优秀,却必须伪装;想起他明明信期难受,却要独自蜷缩;想起他明明是个会笑、会撒娇、会有酒窝的人,却把自己活成一副冷冰冰的面具。
“……此所谓,‘礼法’杀人,不见血也。”萧烈的声音哑下去。
沈昀是雍朝的“承平”——完美的乾元王子,文武双全,仪态端方,礼数周到。他也是雍朝的“难继”——被掏空的、被迫伪装的、快要碎掉的。
萧烈把策论册子攥紧,指节发白。水很冷,但他心里烧着一把火。
“故治国之要,不在粉饰太平,而在正视隐疾。使乾元、坤泽、中庸,各尽其才,各安其位,使权贵、富户、寒门,各从其愿,各畅其路。上无壅塞,下无冻馁,国不强人所难,人不违己而活。方为国祚之福。”他的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沈昀苍白虚弱的脸,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触,每一句都念得格外沉重。
他只看到了一个沈昀——一个被礼法束缚、被身份碾压、披着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忍着不为人知的苦楚,在暗夜里独自蜷缩、默默煎熬,在以为自己生命快要结束时才能痛快地笑一下的、令人心碎的沈昀。可在这偌大的雍朝,在这看似承平的九州中,还有多少“沈昀”呢?
他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水里。
再过一遍,背完就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