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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缘:八章 坐 坐花快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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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不再出门了。
不是不能出门。门没有锁。他试过,门把手按下去,门就开了。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站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颜料还剩很多。他每天画画。画楚寒。画了正面画侧面,画了侧面画背影。
画他的肩膀,画他的脖子后面剃得很短的发脚,画他卷起袖子时小臂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画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这双手切开过很多人的胸口,把停跳的心脏重新捏跳起来。这双手每天早上往便条上写“记得吃”,笔画很硬,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这双手从来没有真正碰过他。
楚未画了一百张楚寒的手。每一张都不一样。摊开的,握拢的,垂在身侧的,搭在膝盖上的。
有一张画的是楚寒的手指按在钢琴键上的姿势,但他家没有钢琴。
楚寒不会弹钢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画成这样。画完他看了很久,发现那是楚寒握手术刀的姿势。
他把这张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每天下午四点,他躺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亮着,他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耳朵听着玄关的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咔哒。楚寒回来了。换鞋。外套挂上衣帽架。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每一步的声音他都记得。楚寒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把视线钉在手机屏幕上,拇指不停地划。
楚寒的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往楼上走。一次也没有停过。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楚寒停下来干什么。他只是每天躺在那里等。
等那串脚步声。等完了,这一天就过完了。
楚寒每天早上把早餐放在桌上。煎蛋,吐司,温水,药。便条压在药瓶下面。
“记得吃。”他把便条抽出来,叠好,塞进口袋。吃早饭的时候楚寒在洗锅。
他嚼着煎蛋,看着楚寒的后背。衬衫领口翻出来,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动。
他咽下去,喝一口水。水温刚好。
他开始收集便条。
不是刻意的,是不知道扔哪里。口袋里的便条攒到三四张就拿出来,叠整齐,放进抽屉。
抽屉里那叠便条越来越高。三十张,四十张,五十张。他没有数过。
只是每天把新的放上去,放在最上面。压一压,关抽屉。
脚踝上的红绳他解下来了,放在抽屉里,和便条压在一起。断了的那两截绳头也放在一起。
他有时候拉开抽屉,不拿什么,就是看看。看那叠便条,看那根褪成暗红的绳子。然后关上。
脚踝空了以后他不太习惯。洗澡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脚踝上那圈白印子还在。
比旁边的皮肤白一圈,像戴了很久的戒指摘下来以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圈白印。搓不掉。算了。
有一天晚上,楚寒回来得比平时晚。
楚未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四点过了,五点过了,六点过了。玄关的门没有响。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
又拿起来。又放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牛奶,吐司,鸡蛋。
他关上冰箱。走到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躺下。
七点半,门响了。
楚寒走进来。外套上沾着雨,外面下雨了,他没有打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楚未看见他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雨。雨没有那么深的颜色。
“你身上有血。”楚未说。
楚寒的脚步停了。
“不是你的。”楚未的声音很平,“谁的血。”
楚寒没有回头,“病人。”
“病人的血沾到你袖口上?”
沉默。楚寒的手指垂在身侧。袖口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白色衬衫上洇成一小片褐色。
“手术出问题了?”楚未说。
楚寒没有回答。他继续走,上楼。脚步声比平时慢。楚未听着那串脚步声一级一级响上去。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楚寒的房间门关着。楚未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门板冰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画室。
画架上还是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他每天画,画完刮掉,第二天再画。今天的这张眼睛还是空白的。
他把笔拿起来,蘸了颜料,在那两个空白的眼眶里画了两笔。
不是眼睛,是两团很深的灰色。不是楚寒的眼睛,是他从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睛。
他把自己的眼睛画在了楚寒的脸上。画完他退后看了看。
不像楚寒。也不像他。像他们两个混在一起以后长出来的第三个人。
他把笔扔进水桶里。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灰色。
深夜。
楚未被声音弄醒了。不是很大的声音。是很轻的,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
他侧过头。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走廊的灯亮着。
他掀开被子,光脚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楚寒的房间门开着。灯亮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楚寒不在里面。床单是乱的,被子掀到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满的,没有喝过。
枕头歪着,枕头底下露出什么东西的一角。楚未走进去。弯腰,把那样东西抽出来。
是那件T恤。他七岁咬楚寒时穿的那件。洗过很多次,领口的标签磨得透明。
他把T恤拿在手里。棉布很软,叠得方方正正。他把脸埋进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T恤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走出房间。
温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漫出来。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楚寒蹲在白蔷薇前面。没有浇水,没有放血。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花盆边缘。
手指上沾着土。白蔷薇的花瓣几乎全黄了。整朵花往一边倒,茎撑不住花的重量,弯成一道弧线。花盆边缘叠着的创可贴又多了一片。今天的日期。
楚未走进去。蹲下来。蹲在楚寒旁边。他没有看楚寒。他看着那朵快要死了的花。
“你每天放血浇它。”楚未说,“它还是快死了。”
楚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花盆边缘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放了那么多血。”楚未的声音很轻,“它喝饱了。喝不下了。喝到根烂了。”
楚寒的手指动了一下。
“跟你收藏的那些东西一样。”楚未说,“我的牙,我的指甲,我的头发,我的血痂。你存了一柜子。存了二十年。存到罐子装不下了。存到我不知道你在存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楚寒。楚寒的侧脸在灯光下面是冷的。
颧骨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和画室里那张画一模一样。
和过去二十年里他看过的每一眼一模一样。
“你看着我。”楚未说。
楚寒没有动。
“楚寒。你看着我。”
楚寒转过头。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灯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两个很小的亮点。楚未从那两个亮点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他看见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那两个亮点不是空的。里面有他的脸。很小,但很清楚。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他看见自己在这双眼睛里存在了二十年。
他伸手。手指按在楚寒的眼角。楚寒没有躲。睫毛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你眼睛里全是我。”楚未说。他的声音哑了,“你他妈眼睛里全是我。你看了我二十年。你把我装在你眼睛里装了二十年!你从来没有让我看见过。”
他的手指从楚寒的眼角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下颌。停在楚寒的领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把那颗扣子解开。楚寒的喉结露出来。喉结下面,锁骨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疤。
七岁那年咬的。楚未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楚寒的皮肤是凉的。
“你这里。”楚未说,“装了我十几年。你心里装了多久。”
楚寒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在楚未的拇指下面滚动了一下。
“你他妈说话。”楚未的拇指用力按下去。按在那道疤上,“你说话。你告诉我。你到底装了多久。”
楚寒的手抬起来。手指按在楚未的手腕上。没有拿开。只是按着。脉搏在楚寒的指腹下面跳。
楚未的脉搏很快。楚寒的很慢。
两根手腕贴在一起,两副心跳隔着皮肤各跳各的。一个快,一个慢。
楚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楚未的手腕被握在他掌心里,骨节硌着他的指骨。
“二十年。”
楚寒的声音很低。低到温室里那些植物的叶子都在发抖。
“从你咬我的那天起。”
楚未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两个很小的亮点里面,自己的脸在晃。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楚寒的肩膀上。楚寒的肩膀很宽。
衬衫下面,肌肉是硬的。他的额头抵在那里,鼻尖碰到楚寒领口下面的皮肤。
消毒水的味道。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血的味道。
不是别人的血。是楚寒自己的血。
从掌心里渗出来,从手腕上流下来,从二十年里所有他放过的血里,汇成的一点点味道。
楚未张开嘴。牙齿咬住楚寒肩膀上的衬衫。没有咬下去。
只是咬着。布料在他齿间皱成一团。楚寒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按在楚未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用力。
只是放着。楚未的头发在他指缝间,很久没有剪了,发尾有点长。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楚未的额头抵着楚寒的肩膀,牙齿咬着楚寒的衬衫。
楚寒的手按在楚未的后脑勺上。白蔷薇的花瓣在他们旁边,一点一点地黄下去。
黄到边缘开始发脆。
黄到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时候,最外面的那片花瓣碎了。
碎成很细的粉末,落在花盆边缘的创可贴旁边。没有人看它。
楚未松开口。衬衫肩膀的位置留了一圈牙印。布料被唾液洇湿了一小片。
他把脸从楚寒的肩膀上抬起来。
楚寒的手从他后脑勺上滑下来,滑过他的后颈,滑过他的背。垂回身侧。
“你浇了二十年。”楚未淡淡地说,“花还是死了。”
他站起来。脚蹲麻了,他晃了一下,扶住花盆边缘。掌心里沾到了碎掉的花瓣粉末。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白色的粉末粘在掌纹里。他没有拍掉。
把手握起来,粉末闷在掌心里。
他走出温室。经过画室的时候停了停。画架上那张脸,他的眼睛画在楚寒的眼眶里。
两个人都不是。两个都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门没有关。
他坐在床边。把掌心的白蔷薇粉末摊开。粉末被手汗洇湿了一点,结成了很小的一块。
他把那块粉末从掌心里抠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开抽屉。
那叠便条,那根红绳,那两截断绳。他把红绳拿出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勒紧。松开。放回去。
关抽屉。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
他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手术刀还在。带血的创可贴还在。
他把手术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面亮了一下。
刀柄上缠着的医用胶带,被握得太久,表面光滑发亮。他把刀柄贴在掌心里。
握住。刀柄是凉的。握了很久。还是没有暖。
温室里的灯灭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停了。门缝下面,两个影子。
楚寒的脚,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
楚未把手术刀放回枕头底下。把手腕贴在自己嘴唇上。
白天被楚寒握过的那截手腕,还留着很淡的指印。他把嘴唇贴在指印上。
不凉了。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白蔷薇最外面那片花瓣碎了。花盆边缘的创可贴叠在一起。
花盆里的土是湿的。楚寒今晚没有放血。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放血了。他把掌心那片新的创可贴撕下来。伤口已经愈合了。
掌心里全是一道一道的旧疤,把掌纹盖住了。他把创可贴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和以前那些不一样。这一片上面没有血。
他躺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T恤还在。他把T恤抽出来,叠成很小的一块。
没有握在掌心里。他把它放在枕头上面,贴着鼻尖。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他闭上眼睛。
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隔壁房间,楚未把手腕从嘴唇上拿开。
指印快要消了。他把手腕举到月光下面看了看。四道很淡的红痕,从手腕绕到腕背。
明天就会消。他把手腕放下来,塞进枕头底下。压在手术刀和创可贴上面。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