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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血缘:九章 咬 咬牙齿咬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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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哭。他很久不哭了。是汗。做了一整夜的梦,醒来全忘了,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
楚寒站在温室里,背对着他,肩膀很宽。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
楚寒没有回头。他张开嘴,牙齿咬进楚寒的肩膀。血涌出来,甜的。然后他醒了。
枕头上的汗已经凉了。他把枕头翻了个面,躺着没动。窗帘缝里的天是灰白色的,快亮了,还没亮透。
脚底踩在床单上,凉的。他把脚收回来,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
脚踝上那圈白印子还在,比周围的皮肤白一圈。他摸了摸,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手术刀还在,带血的创可贴还在。他把创可贴摸出来,举到眼前。
血早就干透了,硬得像一层壳。他把创可贴翻过来。背面的日期是很多天前的。
他把创可贴贴在掌心里,握住。然后坐起来。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楚寒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手抬起来,没有敲。他把掌心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早餐,用保鲜膜封着。他把保鲜膜撕开。
煎蛋,吐司。旁边一杯水。药瓶下面压着便条,“记得吃”,三个字。
他把便条抽出来,没有叠。
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桌上,坐下来,吃早饭。
他吃得很慢。煎蛋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
吐司的边缘有点硬,他咬下来,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软了才咽。水喝了一半。药没有吃。
吃完他把盘子放进水槽。没有洗。
他站在水槽前面,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一格一格。他看着那些窗户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
画室的门开着。画架上那张脸还在。
他的眼睛画在楚寒的眼眶里,两个人都是,两个人都不是。他把画取下来,靠在墙边。
然后换了一张新的画布上去。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白画布前面,拿起笔。蘸了红色。没有调色,直接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红。他在画布正中间画了一道。
很粗的一道,从画布顶端直直地拉到最底下。红色在白色的画布上像一道伤口。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蘸了黑色,在红色旁边画了另一道。
两道颜色并排,互相不碰,隔着一条很细的白线。
他把笔搁下。手上沾了颜料,红的,黑的,在指缝里混成一种很深的颜色。
他没有洗。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算了。
下午四点。他躺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没拿。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客厅的天花板刷得很白,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玄关的门响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咔哒。
楚寒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没有动。楚寒换鞋。外套挂上衣帽架。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脚步经过客厅。停了。楚未侧过头。
楚寒站在客厅入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东西,从形状看是一盒牛奶。
他没有走过来,站在那里看着楚未。
楚未从沙发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脚踝上那圈白印子在灯光下很淡。
他站起来,走到楚寒面前。塑料袋还拎在楚寒手里。
楚未伸手,把袋子接过来。牛奶是温的,全糖的那种。他把牛奶拿出来,插好吸管,喝了一口。甜的。
“今天早上。”他的声音很平,“便条我放在桌上了。”
楚寒没有说话。
“五十三张。”楚未说,“抽屉里有五十三张。每一张都写着记得吃。”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你写了五十三张。”楚未说,“一张都没有多说。三个字。都是记得吃!你他妈就不会写点别的?”
楚寒垂着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会写,‘我在’。”楚未的声音很低,“你不会写,‘我等你’。你不会写,‘我想你’。你什么都不会写。你只会写记得吃。我他妈是巨婴吗?”
他伸手。手指捏住楚寒的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没有解。就那样捏着,指节泛白。
“你看着我。”
楚寒抬起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楚未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
自己在这双眼睛里,被装得满满的,装到快要溢出来。他的手指收紧。
衬衫领口被扯歪了,露出楚寒锁骨上面那道疤。七岁那年咬的。
十几年前的疤,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你这里装了我十几年。”楚未的拇指按上去。按在那道疤上。楚寒的皮肤是凉的,脉搏在疤痕下面一下一下跳得很慢,“你眼睛里装了我二十年。你心里装了我一辈子。你这傻逼从来没有让我知道。”
他的拇指用力按下去。楚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说话。”楚未的声音碎了,“你说一句话。你说你装不下去了。你说你忍不住了。你说你要我。你说啊。”
楚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开口了。
“装不下去了。”
声音很低。低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在发抖。
楚未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装了他二十年的眼睛。
他把手从楚寒的领口松开,衬衫扣子被他扯掉了一颗,滚到地上,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楚寒的锁骨露出来,那道疤露出来,喉结下面,一小片皮肤。
楚未低下头。额头抵在楚寒的肩膀上。衬衫下面,楚寒的肩膀是硬的。他的鼻尖碰到楚寒的领口,消毒水的味道,肥皂的味道。
还有一点很淡的血的味道。他张开嘴。牙齿咬住楚寒肩膀上的衬衫。没有隔着布料。
他把衬衫往旁边扯开,牙齿直接咬进皮肤里。楚寒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手指抬起来,抓住楚未的后背。T恤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楚未的牙齿陷进去。血涌出来,漫过他的舌尖。
甜的。和七岁那年一样的味道。
和楚寒记了十几年的味道一样。和这二十年里他想象过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
他咽下去。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
楚寒的手收紧。手指掐进楚未的后背。他没有推开。他把楚未按向自己。按得更紧。
楚未的牙齿还陷在他的肩膀上,血从齿痕边缘渗出来,顺着楚寒的锁骨往下淌。
然后楚寒低下头。
嘴唇贴在楚未的颈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脉搏在血管里跳得很快。他的嘴唇贴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张开嘴,咬下去。
楚未的身体弹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颈侧蔓延到全身的麻,从脊椎往下走,走到指尖,走到脚底。
他的手指抓紧楚寒的后背,指甲隔着衬衫掐进他背上的肌肉里。楚寒的牙齿陷在他的颈侧,很深,比他的深。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被楚寒咽下去。他感觉到楚寒的喉结在他锁骨上方滚动了一下。
楚寒尝到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咽下去。又一口。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他自己的血,什么味道都没有。
和二十年来他放过的所有血一样。
没有味道。但他没有松口。他咬着楚未的颈侧,像咬住一件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楚未的手从他后背滑上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楚寒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软。
他的手指收拢,抓着楚寒的后脑勺,把他按向自己的颈侧。按得更紧。
“你咬深一点。”他的声音在楚寒头顶,哑得不成样子,“咬深一点。让我知道你咬过我。让我留一道疤。和你肩膀上那道一样。”
楚寒的牙齿又陷进去一分。楚未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别的。他的手指在楚寒的发间收紧。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从颈侧开始。从楚寒咬着的那块皮肤开始。一种很轻的、很细微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麻。是散开。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缓散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楚寒的头发还缠在他指间。他的手指正在变透明。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照片过曝,像雾气被阳光照透。
他能看见自己的血管,自己的骨骼。透过皮肤,透过肌肉,一层一层地显出来。
“哥。”他说。
楚寒没有松口。他还在咽。楚未的血,甜的,被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哥。”楚未的手从他的发间滑下来。捧住他的脸。楚寒的脸在他掌心里,凉的。
他把楚寒的脸抬起来。楚寒的嘴唇上沾着血,他自己的血,楚未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
两个很小的亮点里面,楚未看见了自己的脸。也在变淡。
楚寒松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也在变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走。骨骼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像一张X光片。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未。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二十年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那种表情。
不是疼,不是怕。是松开了。是装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倒出来了。
楚未看着他。看着他的嘴角那个不是笑的笑。他伸手。拇指擦过楚寒的下唇。把上面的血擦掉。血在他拇指上,红的,温的。
“你他妈。”他的声音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东西流出来,“早该咬我了。”
楚寒抓住他的手。手指正在变淡,骨节叠着骨节。他抓着楚未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还是很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楚未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感觉到那颗心在他掌心里跳。跳了二十年,他第一次摸到。
“你心跳好慢。”楚未说。
“嗯。”
“跳了二十年。累不累。”
楚寒没有回答。他把楚未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得更紧。
楚未低下头。额头抵着楚寒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呼吸混在一起。楚寒的呼吸是凉的,他的呼吸是热的。凉的被热的裹住,分不清了。
“下辈子。”楚未的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别忍了。”
楚寒的手指收紧。把楚未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到掌心里的心跳传过去。
传进楚未的掌纹里,传进他的血管里,传进他已经开始变淡的身体里。
“好。”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轻到楚未差点没听见。
他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
楚寒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楚寒的心跳贴着他的掌心。两个人的身体从接触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
不是痛。是一种很慢的、很轻的散开。像冰化在水里。像烟散在风里。
画室里那张白画布上,红色和黑色中间那条很细的白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两边的颜色洇透。
温室里,白蔷薇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花盆边缘那叠创可贴上面。
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客厅里,楚未的额头还抵着楚寒的额头。他闭着眼睛。
楚寒的手指还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楚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了。
楚寒听见了。他说的是,下辈子,别忍了。
楚寒低下头。嘴唇贴在楚未的发顶。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也是最后一个。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他闭上眼睛。
两个人的轮廓在客厅的灯光里越来越淡。
茶几上那盒牛奶还温着,吸管插在里面,被咬扁了。
灶台上的便条放在桌上,笔画很硬。
楼上抽屉里五十三张便条叠在一起。红绳压在最下面。断了的那两截绳头放在旁边。
白蔷薇的花瓣落尽了。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