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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血缘:七章 驯 驯他画了一 ...

  •   楚未的脚好了。愈合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很多。第三天早晨他醒来,拆开纱布,脚底的伤口已经不见了。皮肤平整,连疤都没有留下。

      他把脚翻过来看了很久,又翻回去。然后把纱布扔进垃圾桶,穿上拖鞋,下了楼。

      楚寒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煎蛋和吐司。药瓶下面压着便条。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楚未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便条抽出来看了一眼,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拿起叉子吃煎蛋。蛋黄煎得半熟,戳破了流出来,沾在吐司上。
      他嚼着,看着楚寒的背影。楚寒在洗锅。水龙头开着,钢丝球擦过锅底,一下一下。

      “我今天要出门。”楚未说。

      楚寒的手没停。

      “颜料没了。去买。”

      水声停了。楚寒把锅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他转过身,走到餐桌旁边,把一杯温水放在楚未手边。
      水温刚好。然后他走出厨房,上了楼。

      楚未坐着没动。他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门没锁。他按下门把手,门开了。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凉的。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他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三天没换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底下的青色淡了一点,但还在。他伸手按了按那团青色,按不下去。

      一楼到了。他走出去。

      太阳很大。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太久没出门,眼睛不适应这么亮的光。
      他眯着眼,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往便利店走。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新品促销,买二送一。他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冷气扑在脸上。
      他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两管红色颜料。又拿了一管白的。站在货架前面想了想,又拿了一管黑的。然后走到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刷手机。她把颜料拿起来扫码,扫完报了价钱。楚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付了钱。
      收银员把颜料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说欢迎下次光临。他没应,推门出去了。

      太阳还是很大。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塑料袋拎在手里,颜料管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很轻的声音。

      楚未没有去别的地方。他拎着颜料走回家。等电梯的时候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里,他换了一只手。电梯门开,他走进去。

      按楼层。电梯往上走。到了。他走出来,站在家门口。门是关着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钥匙,摸到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便条。他把便条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后敲门。没人开。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开。

      他拿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个饭团,海苔包的那种。
      海苔还脆着,大概是刚做好没多久。饭团旁边压着一张新的便条。
      “记得吃。”三个字。

      楚未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颜料。他看着那两个饭团。
      海苔的颜色是深绿的,包着白色的米饭,从中间切开,切面露出里面的金枪鱼馅。
      金枪鱼剁得很碎,拌了沙拉酱,挤在米饭中间。便利店卖的那种。

      他把颜料放下。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海苔脆的,米饭软硬刚好,金枪鱼是凉的。他嚼着,嚼着嚼着停下来。
      他把饭团举到眼前看了看。金枪鱼馅里面拌了什么东西。

      很细的,绿色的。不是葱花,不是海苔碎。他凑近闻了闻。是某种植物的碎末,带着一股很淡的苦味。
      他认得这个味道。温室里那株白蔷薇的叶子,揉碎了就是这个味道。

      他把饭团放下了。

      然后拿起来继续吃。

      他把两个饭团都吃完了。手指上沾了米粒,他舔掉。然后把塑料袋里的颜料拿出来,上了楼。

      画室的门开着。那朵烂根的蔷薇还在画架上。右下角的红色印记又多了一个,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
      他把新买的颜料拆开,挤在调色盘上。红色,白色,黑色。三种颜色挤在一起。他拿起笔。

      没有画花。

      他画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肩膀很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领口露出的那截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他画得很慢。

      一笔一笔往上加,加完一层等它干了再加另一层。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画画很快,脾气上来的时候笔触都是甩上去的。
      但这张他画得很慢。像怕把什么画坏了。

      画到脸的时候他停住了。调色盘上的颜料干了一块,他用刮刀铲掉,挤了新的。调了很久,调出一种很淡的肤色。
      楚寒的肤色。不是白,是冷,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的那种冷白。
      他把颜色涂上去。涂完等它干。干了他又涂了一层。

      眼睛他留到了最后。

      他不知道怎么画楚寒的眼睛。画了很多张楚寒的脸,每一张眼睛的位置都是空白的。
      他画不出那双眼睛。不是技术问题,是他画不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在里面看见过任何东西。
      没有笑,没有怒,没有疼。什么都没有。他画不出“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搁下了。画布上的男人没有眼睛。
      脸上的其他地方都画得很仔细,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只有眼睛的位置空着,两个灰白色的洞。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根红绳。他从脚踝上解下来的那根。
      绳面磨得起毛,颜色褪成暗红。他把红绳展开,放在画布上,横在那两个空白的眼眶之间。像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走出画室。

      晚上楚寒回来。玄关门响了一声。楚未躺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面。
      他听见楚寒换鞋,听见他的脚步经过客厅,上了楼。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

      他知道楚寒站在画室门口。在看那张画。脚步声停了很久。然后继续走,往温室方向去了。

      楚未把手机放下。他站起来,上楼。画室的门还开着。画布上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门口。红绳横在眼眶之间。他看了一眼,然后往温室走。

      温室的门没关严。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楚寒蹲在白蔷薇前面。没有浇水,没有放血。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花。花盆边缘叠着的创可贴又多了一片,今天的日期。

      楚寒的手指伸出去,碰了碰发黄的花瓣边缘。花瓣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碎。

      “今天那个饭团。”楚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楚寒的手指收回来。

      “你放了白蔷薇的叶子。苦的。”

      楚寒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转过身。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楚未。

      “下次别放了。”楚未说。“难吃。”

      他把门推开,走进去。温室里很潮,土腥气和植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在楚寒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楚未抬起手,把掌心贴在楚寒的脸侧。楚寒的皮肤很凉,像很久没有流过血一样。他没有躲。

      楚未的手指摸到他的颧骨,摸到他的下颌线,摸到他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和他下午画的那张脸一模一样。除了眼睛。楚未的拇指移到他的眼角。楚寒的眼睛在灯光下面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楚未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今天画你。”楚未说。“画了一整天。”

      楚寒没有说话。

      “眼睛画不出来。”楚未的声音很轻,“画了二十年,画了一百张,没有一张画得出你的眼睛。”

      他的拇指停在楚寒的眼角。楚寒的睫毛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楚未说,“我画不出来。”

      他松开手。手垂下来。转身要走。楚寒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楚未的手腕被捏在楚寒的掌心里,骨节硌着他的指骨。他没有回头。

      “不是什么都没有。”

      楚寒的声音很低。低到温室里那些植物的叶子都在微微发抖。

      楚未没有动。他的手腕还被楚寒握着。
      楚寒的手指很凉,脉搏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跳得很慢。他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

      楚寒的手垂回身侧。楚未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子。他没有揉,直接走出了温室。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门关上。手腕上的红印子还在。他把手腕举起来,在灯光下面看。
      楚寒的手指印,四道,从手腕绕到腕背。他低头,把嘴唇贴在那道红印上。皮肤是凉的。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腕放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带血的创可贴。

      今天的日期,从花盆边缘拿回来的。他把创可贴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血洇开的一小片红色。他把创可贴贴在掌心里,握住。

      然后拉开抽屉。抽屉里那叠便条整整齐齐。三十张。他把今天这张放在最上面。三十一张了。

      便条旁边是那根红绳,下午他从画布上拿回来的。绳子被他横放在两个空白眼眶之间,沾了一点颜料。

      红色的颜料沾在暗红色的绳面上,分不清哪是颜料哪是绳子本来的颜色。

      他把红绳拿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勒紧。松开。
      然后放回抽屉里。和那叠便条压在一起。和断了的那两截绳头放在一起。

      他关抽屉。关灯。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

      隔壁房间里,楚寒坐在床边。他把掌心那片新的创可贴撕下来。
      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和其他疤叠在一起。

      他的掌心里全是一道一道的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把掌纹都盖住了。他把创可贴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下午画室门口,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他。红绳横在眼眶之间。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知道那双眼睛画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没见过。

      黑暗里,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放着楚未七岁那年咬他时穿的那件T恤。
      洗过很多次了,上面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他把T恤抽出来,叠成很小的一块,握在掌心里。

      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隔壁房间,楚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手腕上的红印子开始发烫。
      他把那截手腕贴在嘴唇上。不凉了。暖的。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两扇门,隔着一条走廊。两个人。一个握着二十年前的T恤。一个贴着自己手腕上还没消退的指印。

      画室里,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在黑暗中正对着门口。红绳放在抽屉里,和三十一张便条压在一起。

      温室里,白蔷薇的花瓣边缘又黄了一圈。花盆边缘的创可贴被拿走了。

      楚未翻了个身。把手腕压在脸下面。
      指印硌着他的颧骨。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就那么压着。压到手腕发麻。压到那道红印慢慢消退。压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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