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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缘:六章 洞 洞他把洞补 ...

  •   楚未在碎片里坐了一整夜。
      不是想了一夜,是天亮了。

      他就那么坐着,坐在一地玻璃碴和碎瓷片中间,脚底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
      客厅的灯早就灭了,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盯着墙上被他砸出来的那个洞。

      石膏板凹陷下去,露出里面的水泥。
      水泥是灰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刮痕,是当初施工时抹子留下的。

      他盯着那些刮痕看了很久。看它们怎么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看它们怎么在某个地方忽然拐了个弯。
      他数那些刮痕。
      十七条。数完又忘了,重新数。十六条。他不记得了。

      玄关的门响了。

      很轻。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咔哒。门开了,又关上。楚寒的脚步声。
      他没有换鞋,直接走进客厅。在楚未面前蹲下来。

      楚未低着头。他看见楚寒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鞋底碾过碎片,发出很细碎的声响。楚寒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脚踝。

      手指很凉。楚未的脚踝被抬起来,那只拖鞋被取下来。

      鞋底粘着一层干涸的血和玻璃碴,取下来的时候扯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

      楚寒没有说话。

      他把楚未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生理盐水,拧开盖子,冲洗伤口。

      水是凉的,流过脚底的时候楚未的脚趾蜷了一下。

      楚寒的手指按在他的脚背上,不让他动。冲完一只脚,换另一只。
      两只脚的伤口都冲洗干净了,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缠得不紧不松。缠完,把纱布的尾端塞进缝隙里。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一只手穿过楚未的膝盖弯,一只手托住他的背。
      把他从一地碎片里抱起来。

      楚未的头靠在楚寒的肩膀上。他闻到楚寒领口下面的味道。
      消毒水,肥皂,还有昨晚温室里那株白蔷薇的土腥气。没有血的味道。

      楚寒把自己洗得很干净。

      楚寒抱着他上楼。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同一个位置。楚未闭着眼睛。
      他没有勾住楚寒的脖子,手垂在空中,随着楚寒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像一件被拎起来的东西。

      楚寒把他放在床上。床单是凉的。
      楚未的后背陷进床垫里,脚底的纱布蹭着床单,洇出一点红色。
      楚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睡。”

      说完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楚未看着那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很细的一线。
      他听见楚寒下楼。听见扫帚扫过地板的声音,碎片被归拢,装进垃圾袋。

      听见拖把沾了水,拧干,一下一下擦掉地上的血迹。听见墙面被什么东西填补的声音,大概是石膏。
      那个洞。楚寒在补那个洞。

      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

      楚未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脚底的伤口在纱布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和他心脏的节奏一样。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三样东西。

      带血的创可贴。磨毛的红绳绳头。手术刀。他把手术刀抽出来。

      刀刃在早晨的光里亮了一下。刀柄上缠着的医用胶带被握得太久,表面光滑发亮。

      胶带上有指纹。楚寒的指纹,印在胶带上,一层叠一层,叠了不知道多久。

      他把刀柄贴在自己掌心里。握住。刀柄是凉的。握久了会不会暖,他不知道。
      他握了很久。没有暖。

      楚未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睡,是昏。眼睛闭着,意识浮在很浅的地方。能听见声音。

      走廊里的脚步声,水龙头的水声,楼下锅铲碰锅的声音。能闻到味道。煎蛋,热牛奶,消毒水。能感觉到光的变化。

      窗帘缝里的光从亮变暗,从白变黄,最后变成灰色。但他没有睁眼。
      不是睁不开,是不想睁。睁开了就要面对。他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醒了。窗帘缝里的天是橘红色的。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从墙角到灯座。今天没有变长。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手术刀还在。创可贴还在。红绳绳头还在。

      他把红绳绳头摸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绳子磨得很细了,只剩最后几股线连着。他搓了一下,一股线断了。
      又搓了一下,又断了一股。再搓一下,最后一股也断了。
      绳头散成两截,软软地垂在他手指上。

      断了。

      他把两截断绳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在枕头上面。没有扔。

      他坐起来。脚底的纱布蹭到床单,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从脚底往小腿上蔓延。

      他把脚放到地上,踩了一下。疼。又踩了一下。还是疼。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门还是留着那条缝,和他睡着时一样。
      他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扶着墙,慢慢往楼梯口走。

      经过楚寒房间的时候门关着。经过温室的时候门也关着。

      楼下厨房里有声音。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底的纱布踩在木台阶上,留下很淡的血印子。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停下来。

      楚寒在厨房里。

      他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煎什么东西。
      平底锅里放着两块三文鱼,鱼皮朝下,煎得滋滋响。旁边的灶眼上煮着一锅粥,白粥,米粒煮开了花。
      楚寒的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拿着锅铲,右手垂在身侧。右手掌心贴着一片新的创可贴。

      楚未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

      楚寒把三文鱼翻了个面。
      鱼身已经煎得金黄。他把火调小,从旁边的碗里拿了几根葱,用剪刀剪成小段,撒在鱼身上。

      然后把粥锅的盖子掀开,拿勺子搅了一下,防止粘底。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手术。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顺序。

      楚未看着他的后背。衬衫领口翻出来,脖子后面的发脚剃得很短。
      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凸起,动一下,又不动了。

      “哥。”

      楚寒的手停了。

      锅里的三文鱼还在滋滋响。粥锅冒着热气。

      “你过来。”楚未的声音很哑。睡了一天,喉咙干得像砂纸。楚寒把锅铲放下。把火关了。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色。他昨晚也没有睡。

      楚未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
      脚底的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红色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白色的棉线上晕开。他没有看自己的脚。他看着楚寒。

      “你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楚寒走过去。站在楼梯下面。楚未比他高出一阶。他抬手,按在楚寒的胸口上。
      楚寒的心跳在他掌心里,很慢,一下,一下,隔着衬衫传过来。

      “我问你。”楚未的声音很低,“你喝了多少。”

      楚寒没有说话。

      “你的血没有味道。”楚未说,“我的血是甜的。你喝了多少才能尝出来。”

      楚寒垂着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喝过。”他说。

      楚未的手抓着他的衬衫,“你骗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血是甜的。”

      沉默。粥锅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楚寒的侧脸。

      “你七岁咬过我。”他说,“我尝过一次。”

      楚未的手松了一下。然后攥得更紧。

      “就一次。”

      楚未盯着他的眼睛。楚寒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灯光的倒影在他瞳孔里,两个很小的亮点。楚未从那两个亮点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松开手。衬衫胸口的位置被他攥出一团褶皱。

      “你他妈。”他的声音碎了,“你他妈就尝了一次。记了十几年!”

      楚寒没有说话。他把楚未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
      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回厨房。把煎好的三文鱼盛进盘子里。

      粥也盛出来,放在托盘上。旁边放了一双筷子,一把勺子。一杯温水。一瓶药。
      他端起托盘,从楚未身边经过,上楼。

      楚未站在楼梯上。手垂在身侧。刚才被楚寒握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掌心里,楚寒的心跳已经不在了。但那个温度还在。

      他跟着上楼。

      楚寒把托盘放在他床头柜上。直起身。转身要走。楚未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楚寒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楚未的拇指按在那根血管上。脉搏在拇指下面跳。很慢。

      “你的心跳。”楚未说,“为什么这么慢。”

      楚寒没有抽手。

      “一直是这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久了。”

      楚未把拇指按得更紧。那根脉搏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指腹。慢,但没有停。

      “你到底是什么。”楚未的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是问。

      楚寒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楚未。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一直铺到床边。

      “我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楚未差点没听见。

      他抽出手腕。走出房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温室方向去了。

      楚未坐在床边。托盘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三文鱼煎得金黄,葱段撒在鱼身上,油光发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米煮得很烂,入口就化了。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脚底的伤口还在疼。他把脚抬起来,踩在床沿上。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
      他一边嚼着粥一边看着那团褐色。嚼完,又舀了一勺。

      他把那碗粥吃完了。三文鱼也吃完了。筷子放在空碗旁边。药瓶里的药他倒出来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然后把便条从药瓶底下抽出来。

      “记得吃。”三个字。
      他把便条叠好,拉开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叠便条。他把今天这张放在最上面。
      抽屉最下面压着那根红绳,是他前几天从脚踝上解下来的。

      他拿出来。三年来第一次,他把它从脚上解下来了。

      他把红绳放在掌心里。绳面磨得起毛,颜色褪成暗红。
      绳头被他搓断了。断了的那两截还放在枕头上。

      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勒紧。松开。然后把红绳放回抽屉。
      和那叠便条压在一起。关上抽屉。

      他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

      温室里,楚寒蹲在白蔷薇前面。花盆边缘放着好几片叠好的创可贴,旧的,新的,叠在一起。他没有数过有多少片。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疤。

      然后看着那朵花。花瓣边缘的黄斑又大了。整朵花往一边倾斜,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他伸手,碰了碰发黄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下碎了。碎成很细的粉末,落在他掌心里。

      他把掌心合上。粉末在掌心里,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站起来,走出温室。
      经过楚未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没有停。

      楚未在房间里听见脚步声经过。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手术刀还在。创可贴还在。断了的那两截绳头也在。
      他把绳头摸出来,放在掌心里。两截软塌塌的线,连不回去了。

      他把线放在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粥的味道。
      三文鱼的味道。还有从楼下厨房带上来的,煎过鱼的油烟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把枕头原来那股烟味和香水味盖住了。

      他闭上眼睛。脚底的伤口在纱布下面一下一下地跳。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走廊里那面墙上的洞被补好了。石膏抹平了,表面刮得很平整。还没有干透,颜色比旁边的墙面深一块。像一块疤。
      客厅地上的碎片被清理干净了。血迹也擦掉了。茶几重新摆好。遥控器放回原处。一切都恢复原样。

      除了墙面上那十一个烟头印。它们没有被补掉。楚寒补了洞,但没有碰那些烟头印。
      十一个黑点排成一排,在白色的墙面上。像十一个句号。

      楚未半夜醒来。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他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两截断绳。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它们捏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根红绳放在一起。

      脚底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愈合了。他感觉了一下那个愈合的速度。
      比正常人快。和楚寒手腕上那道疤愈合的速度一样快。他把脚伸出床沿。

      脚踝上光秃秃的。戴了三年的红绳,摘下来以后那里的皮肤白了一圈。

      他把脚收回来。闭上眼睛。

      隔壁的房间,楚寒坐在床边。掌心里是那朵白蔷薇碎掉的花瓣粉末。
      他把粉末倒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拧上盖子。瓶子和那些罐子放在一起。柜门关上。锁好。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他的房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刷得很白。

      他闭上眼睛。

      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久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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