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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血缘:五章 他 他他闻到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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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发现不对劲,是从血开始的。
那天他和小棠在天台上分完一盒牛奶,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换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普通人闻不出来。但他不是普通人。
是血。
不是人血,是动物血。
兔子的,或者是禽类的。被人为稀释过,加过抗凝剂,装在医用血袋里输进血管的那种。
味道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混着洗洁精和漂白水的味道,被盖掉了大半。但他还是闻到了。
楚寒站在水槽前面。袖子卷到小臂,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着。
水流过他的手指,淌进下水道。水是透明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股味道是从他身上来的。
楚未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进去。
“你今天喝了什么。”他问。
楚寒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然后转身,从楚未身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楚未闻到了他袖口下面渗出来的味道。
被肥皂和消毒水盖着,但还在。像铁锈,像屠宰场,像医院的手术室。
楚寒上了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和每天一样。
楚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槽。水槽里什么都没有,不锈钢擦得很亮。
他把水龙头打开,接了一捧水凑近闻了闻。只有漂白粉的味道。楚寒把一切都冲干净了。
但那股味道留在了楚未的鼻腔里。他上楼的时候,经过楚寒的房间,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楚寒吃东西了。
不是没注意,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楚寒每天做早餐,煎蛋,烤吐司,热牛奶。他把盘子放在楚未面前,自己从来不坐在对面。楚未吃的时候他在洗锅。
楚未吃完了他收拾盘子。楚未从来没问过,哥,你吃了吗。
他靠在楚寒的门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门板后面没有声音。
第二天他去学校,小棠在教学楼门口等他。她今天穿了条蓝色的裙子,帆布鞋换成了一双白色的凉鞋,脚趾露在外面。
看见他走过来,她从台阶上跳下来。
“昨天没睡好?”她看着他的脸。
“睡了。”
“你眼睛底下的血丝都快爆出来了。”
楚未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窝下面,皮肤薄得能摸到血管的走向。
他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小棠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他。“喝点东西,你脸色太差了。”
他接过来。插吸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吸管戳歪了,牛奶溢出来几滴沾在手指上。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牛奶是甜的。但他忽然想起昨晚厨房里那股被稀释过的血腥味。
他把牛奶放下了。
小棠看着他,“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牛奶盒捏在手里,没喝。
两个人往雕塑系那栋楼走。路上小棠说下周有个展,央美的交流展,她搞到两张票。
楚未说好。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有。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太阳照在她凉鞋的鞋面上,脚趾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楚未低头看着她的脚。然后把自己的视线移开了。
下午他没去画室。他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翻了一堆医学期刊。
不是看,是翻。翻到血液学的章节停下来,看两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书上说血液的味道主要来自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
书上说某些疾病会改变血液的酸碱度,进而改变味道。书上说,动物血和人血在蛋白结构上存在差异,但经过稀释和处理后,味觉上的区别会大幅减弱。
他合上书。封面上的标题是《临床输血学》。
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图书馆。太阳还没落山,照在脸上有点烫。
他站在台阶上,把烟叼进嘴里。没点。打火机在口袋里,他没有掏。
晚上他回家。楚寒不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份晚餐,用保鲜膜封着。
旁边的药瓶下面压着便条,“记得吃”,三个字。他把便条抽出来,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把保鲜膜撕开,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他走上楼。楚寒的房间没锁。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房间里很干净。
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没有血的味道。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枕头底下压着一件叠好的T恤,楚寒的。
他拿起来,把脸埋进去。洗衣液的味道,没有香味的那种。
他把T恤叠好放回原处。手伸到枕头底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硬的。
他摸出来。
一把手术刀。刀片是新换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刀柄上缠着一层医用胶带,胶带被握得太久,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刀尖上没有任何痕迹。擦得很干净。但楚未把刀举近的时候,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他把手术刀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走出楚寒的房间,把门带好。
小棠消失的那天是周四。
上午他们还在天台见过面。
她带了两个饭团,海苔包的那种,里面夹着金枪鱼。她说是早上在便利店买的。
楚未接过来吃了。海苔已经软了,饭粒有点硬。他嚼着,看着远处的楼。
小棠坐在他旁边,腿悬在栏杆外面晃。她说那个展是周六下午两点,让他别迟到。
他说好。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嚼完咽下去,她说:“楚未,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没说话。
她把腿收回来,盘着坐在水泥地上。仰头看他。他坐在栏杆上,比她高出一截。太阳在他背后,他的脸是暗的。
“你有。”她自己回答了。“但你不说。”
她把饭团的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周六。别迟到。”
她走了。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周六,楚未在校门口等了她四十分钟。
他给她发了五条消息。没回。
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他站在快递柜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全糖的。
他自己那杯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扔在地上。她那杯的冰块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往下淌。
他等到奶茶不凉了。然后他把两杯都扔进垃圾桶,去了美术系。
助教办公室的门锁着。他从窗户往里看。小棠的工位空着。
桌上有她的杯子,一支笔,一盆多肉。多肉还活着。他去找李老师。李老师在办公室里改作业,头也没抬。
“小棠?她退学了。”
楚未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什么时候。”
“周三办的手续。她说家里有事。怎么了,她没跟你说?”李老师抬起头,摘下眼镜,“你们不是挺熟的吗。”
楚未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撑在墙上。墙面冰凉。他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周三。她周三就办了手续。周四她在天台跟他吃了最后一顿饭团。
她说,周六,别迟到。
她把饭团的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仰头看他,说,你有心事,但你不说。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只是在等他自己开口。他什么都没说。
楚未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墙上留下一个手印。
他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开着。楚寒的鞋在鞋柜里。他回来了。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画室里那朵烂根的蔷薇还在画架上。右下角的红色印记又多了一个。
楚未站在客厅中央。
“楚寒。”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栋房子都听见了。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开门声。楚寒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楼梯口。
他没有下来。楚未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他。
“小棠退学了。”
楚寒站在楼梯上面。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在暗处。
“纽约。全奖。匿名赞助人。”楚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周三办的手续。周四她还在天台跟我吃饭团。她让我周六别迟到。”
他的声音没有抖。手在抖。
“是不是你。”
楚寒没有回答。他站在楼梯上面,一动不动。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影子铺在楼梯上,一直铺到楚未脚边。
“我问你。”楚未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楚寒的影子上,“是不是你。”
沉默。然后楚寒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不适合你。”
楚未把茶几上的杯子拿起来砸在地上。玻璃碎了,水溅了一地。
然后他拿起遥控器砸。拿起烟灰缸砸。拿起他能拿起来的一切,往墙上砸,往地上砸。
客厅的墙面被他砸出一个洞,石膏板凹陷下去,露出里面的水泥。墙上的烟头印被碎片盖住了。
他砸不动了。站在一地碎片中间。脚底踩到玻璃碴,血从拖鞋边缘渗出来。
“我从来没带她回来过。”他的声音碎了,“我从来没让她进过这扇门。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楚寒站在楼梯上。他的手指抠进掌心里。
“因为这是你跟我住的地方。”楚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没让任何人进来过。一个都没有。”
血从楚寒的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大理石台阶上。
他没有说话。转身上楼。
楚未蹲下来。蹲在一地碎片中间。玻璃碴扎进他的脚底,他没有感觉。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哭出声音。他只是把牙齿咬进自己的手臂,咬到尝到血的味道。
他自己的血。铁锈味。和楚寒袖口下面渗出来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他松开口。手臂上留下一圈牙印,血从齿痕里渗出来。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然后伸出舌头,把血舔掉了。
甜的。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是甜的。
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往温室方向去了。
楚未蹲在一地碎片中间,把手臂上的伤口按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的玻璃碴上。红色的血落在透明的玻璃上,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凝固。
他坐了很久。坐到客厅的灯自动灭了。坐到脚底的血干了,把拖鞋粘在脚上。
然后他站起来,踩着一地碎片,一步一步上楼。
经过温室的时候门没关。里面透出光。他往里看了一眼。
楚寒蹲在白蔷薇前面。掌心的血滴进土壤里。一滴,又一滴。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新割的口子,很浅,血正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渗。他不是在浇花。他是在放血。
楚未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口子。
楚寒没有回头。
“你的血。”楚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什么味道的。”
楚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血滴进土里,被黑色的土壤吸进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甜。”他说。声音很低,“什么味道都没有。”
楚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把脚底的玻璃碴一片一片拔出来。拔一片,血又流出来。
他没有擦。拔完以后他躺下来,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
一片带血的创可贴,一截磨毛的红绳绳头,一把从楚寒枕头底下拿的手术刀。
他把手术刀举起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把刀放在枕头下面,和那两样东西压在一起。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温室里,楚寒还蹲在白蔷薇前面。
手腕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愈合了。愈合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很多。
他看着那朵花。花不说话。他也不说。
但他每天来放血。已经放了很多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