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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血缘:四章 她 她他试着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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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三天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懒得动。
画室里那幅烂根的蔷薇还立在架子上,颜料干透了,红色发灰,黑色发暗。
他每天经过的时候看一眼,然后走开。那面墙上的烟头印,他没再往上摁新的。
不想摁,烟抽完了,懒得买。
第四天他不得不出门了。颜料没了。
学校的美术用品店开在综合楼一楼,他踩着拖鞋就去了。
头发没梳,脸洗了,但眼睛底下的青色还在。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店里没别人,老板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就低头继续玩手机。
楚未走到油画颜料那排架子前面蹲下来,找他要的那几个色号。红色没了。
他蹲在那里,盯着空掉的色号标签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后面站着一个人。
女生。白色帆布鞋,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一个胸针,是只鸟。
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
但她站在他正后面,离得很近,好像刚才也蹲在那里挑颜料。
楚未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没动。
他看了看她。她正在看色号标签,手指从一排颜料管上划过去,划到空掉的那个位置停住了。也是要红色。
“没了。”楚未说。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不大,单眼皮,笑起来弯成一条线。
“你也用这个色?”她问。
“嗯。”
“画什么?”
楚未把烟叼进嘴里,没点,“花。”
她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正常。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两管别的红色递给他。
“试试这个。贵一点,但干了不发灰。”楚未接过来看了看。是他买不起的那种。他把颜料管放回架子上。
“太贵。”
“哦。”她也没多说什么,自己拿了一管,去柜台付钱了。
楚未在店里又转了一圈,最后买了管便宜的红色。付钱的时候老板说最近进货少,这个色号用得人不多。
楚未没接话,拿过颜料塞进口袋。推门出去的时候门铃又响了。那个女生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在等他。
“你是不是雕塑系那个?”她问。
楚未停下来。
“我见过你的作品。”她说,“上个学期展厅里那组,破碎的人体。我记得署名是楚未。”
楚未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你是哪个系的。”
“美术学。研一。这学期给雕塑系当助教。”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我叫小棠。”
太阳很大。她站在综合楼的阴影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阳光。白色帆布鞋踩在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鞋头亮了一半。
楚未看着她。然后把烟叼回去。
“楚未。”他说。
“我知道。”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站进阳光里,“走吧,你下午有课没。李老师的材料课,他让我点名。”
楚未其实不记得下午有没有课。他从来不看课表。楚寒会把课表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他一次没看过。
但他跟着她往雕塑系那栋楼走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走在前面一点,帆布包一晃一晃的。
包上那只鸟胸针在太阳底下反光。
后来楚未想起来这一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小棠的脸,是她站在阴影和阳光交界处的那双帆布鞋。
一只在暗处,一只在亮处。然后她走进去了。
小棠跟别的女生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不一样”,是她不问他问题。
他嘴角的疤,她不问。
他手上的颜料洗不掉,她不问。
他上课迟到,不点名。
他叼着没点的烟进教室,她看见了,没说话。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
发材料,收作业,帮李老师搬石膏。
下课以后别人走了,她把石膏搬回库房,楚未靠在走廊的墙上没走。
她搬完出来看见他,也不意外。两个人一起走出系楼。她走左边,他走右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有一回她问他:“你那组破碎的人体,做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未想了想,“在想怎么把它弄碎。”
她没追问。点了点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说:“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怎么把它弄碎。”
楚未没回答。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但你没弄碎。你画完了。”
她往宿舍方向走了。马尾在背后晃。楚未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然后也转身走了。
脚踝上的红绳硌着踝骨。他把袜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
他开始跟她见面。便利店,奶茶店,学校天台。
天台是她带他去的,美术系那栋楼的顶层,门锁是坏的,推开就是水泥地面和一排生锈的铁栏杆。
她有时候在那里看书,有时候只是坐着。
楚未去了也不说话,坐在栏杆上,脚悬在外面。她把书放下,说危险。
他说摔不死。她说摔不死也不行。他就下来了。
他们在天台上分着吃三明治。她带的,便利店买的,切成两半,一半给他。
他接过来吃了。面包有点干,里面的火腿肠切得很厚。他嚼着,看着远处的楼。她也看着远处。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
有一天她忽然说:“你脚上那根绳子,戴了很久了吧。”
楚未低头看了一眼。袜子滑下去了,红绳露出来,磨得起毛,颜色褪成暗红。
“嗯。”
“谁送的。”
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一个死人。”
小棠没再问了。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
然后从包里拿出两盒牛奶,插好吸管,递了一盒给他。他接过来。
牛奶是温的,她大概在便利店热过。他喝了一口,吸管被他咬扁了。
太阳往西边掉。天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晚上有课。她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包背好。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未。那朵花,别画了。”
她走了。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钝的响。
楚未坐在栏杆下面,手里捏着空了的牛奶盒。吸管被他咬得不成样子。
他把牛奶盒放在地上,站起来,一脚踩扁。扁了的牛奶盒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他把袜子拉上去,盖住红绳。
他没有带小棠回过家。一次都没有。
小棠说想去他画室看看。他说乱。她说她不怕乱。他说下次。
那个下次一直没来。后来她又提过一次,说想看那朵花。他说画得不好,扔了。她看了他一眼,没再提。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带她回去。
可能是怕她看见那面墙上的烟头印,问他什么意思。可能是怕她上楼,看见楚寒的门,问他那是谁的房间。
可能是怕她看见楚寒。
也可能是怕楚寒看见她。
他说不清楚。他只是每次走到公寓楼下,脚步就慢了。
那栋房子是他和楚寒的。他把外面的一切都关在门外。学校,同学,老师,酒吧里加他微信的那些人,都关在外面。
他以前觉得这栋房子是笼子。
现在他发现自己也在关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那天下午小棠在校门口等他。她站在快递柜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看见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你最近老走神。”她说。
楚未接过奶茶,插上吸管。没说话。
“那朵花你真的扔了?”她问。
“嗯。”
“骗人。”
他没接话。奶茶很甜,全糖。他其实喝半糖的,但她买全糖他也没说。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喝完。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说晚上有事,先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楚未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杯子没进去,掉在外面。他没捡。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玄关的灯开着,楚寒的鞋在鞋柜里。他回来了。
楚未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盒牛奶,吸管插好了,旁边还有一管红色颜料。
进口的那种,他上午在学校用品店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那管。
他拿起来看了看。
色号是对的。牌子是对的。
他把颜料放下。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全糖。
楚寒不在客厅。不在厨房。楼上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往温室方向去了。
楚未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盒牛奶。吸管被他咬了一下,扁了。
他走上楼。经过温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透出灯光。
他没往里看。经过自己房间,经过楚寒房间,走进画室。
那朵烂根的蔷薇还在画架上。右下角两个红色的印记,一个手印,一个句号。他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管新颜料拆开,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红色很正,比他之前用的那个鲜艳很多。他用笔尖蘸了一点,在句号旁边又添了一笔。很小的一笔。红的。
画完他把笔扔进水桶里。水变浑了。
然后他下楼,把喝完的牛奶盒扔进厨房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片撕下来的创可贴,带血的。今天的日期。
他没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把那片创可贴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叠好,塞进口袋。
客厅的墙上,十一个烟头印排成一排。他走过去,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片创可贴。
墙上的烟头印在暗处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十一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小棠发的消息。
“下周天有课没。没课陪我去看个展。”
他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面。过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没课。”
然后把手机锁屏。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温室出来,经过画室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是关门声。楚寒的房间,门关上了。
楚未站在客厅里。口袋里的创可贴硌着他的手指。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片创可贴。叠成很小的一块,硬邦邦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小棠的聊天框。那两个字在上面。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楼上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楚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进沙发里。脚踝上的红绳贴着皮肤。
他伸手下去摸了一下。绳子磨得很细了,有几股线只剩一丝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把袜子往上拉,盖住红绳。
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