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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血缘:三章 罐 罐他活过的 ...

  •   楚未缺钱了。

      不是那种要饿死的缺钱,是他想买点东西,发现卡里没钱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瓶水,手机扫了三次没扫出来。
      后面的人催,他把水放回去,走了。

      他没跟楚寒开口。
      从来不开口。楚寒每个月往他卡里打钱,打多少他花多少,花完了也不说,硬撑。
      撑到下一个打钱的日子。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他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
      可能因为开口要钱就像认输。他不想认。

      但今天他想买颜料。好颜料,进口的,一小管就要好几百。
      他画那朵白蔷薇用了太多红色,红色颜料最贵。他调那种深红色调了很多遍,调一次废一管,画室里那几管都快被他挤空了。

      他站在画室门口。

      得弄点钱。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楚寒。是楚寒的书房。

      楚寒的书房他很少进。
      不是不能进,是不想进。那间房里有股味道,不是臭味,是楚寒的味道。消毒水,纸,很淡的冷气。

      每次进去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人盯着看。但楚寒不在家。今天是周三,楚寒有门诊,下午才回来。

      楚未推开书房的门。

      里面很干净。书桌上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本医学期刊摞得整整齐齐。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什么都没有。

      楚寒的房间都这样,像样板间,像没人住。楚未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文件,他翻了翻,没找到现金。第二个抽屉是些杂物,回形针,便条本,几支笔。

      便条本上撕过的痕迹,他每天早上的那张便条就是从这里撕的。他把便条本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第三个抽屉锁着。

      楚未蹲下来,看了看锁孔。很小的锁,不是那种防盗的,就是个抽屉锁。他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开。
      然后他站起来,在书桌周围找了找。笔筒下面,没有。

      期刊下面,没有。电脑键盘下面,他摸了一下,摸到一把很小的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开了。

      抽屉里没有现金。只有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绕着一根白线。
      楚未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白线绕开,打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拿起来看。第一张是他。在画室里画画,身上全是颜料。第二张是他。在沙发上睡觉,嘴张着。第三张是他。在厨房里偷吃冰箱里的东西。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全是他。
      从角度看不像是正常拍的,是从监控截图打印的。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楚寒的字。

      楚未的手没抖。他把照片放下,继续翻文件袋。

      里面还有东西。

      一张医院的就诊记录。病人的名字他不认识,但病历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男生,跟他差不多大,嘴角有块淤青。

      病历上写着:面部软组织挫伤,咬伤。日期是三年前。楚未想起来,那是他在酒吧跟人打架,咬了对方肩膀。
      后来事情莫名其妙平了,对方没追究,学校也不知道。

      是楚寒平的。

      他把病历放下。文件袋最下面,是一串钥匙。

      不是家里的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好几把,串在一个圆环上。
      楚未把钥匙拿出来,掂了掂。然后他转头,看向书房那面墙。

      那面墙他从来没注意过。一整面墙的柜子,白色柜门,从地面通到天花板。
      他以为那是书柜。楚寒的书是很多。

      他走过去,拉了一下柜门。锁着。他试了试那串铜钥匙,一把一把试。第三把插进去了。转开。

      柜门打开的瞬间,楚未愣住了。

      不是书。

      是罐子。医用密封罐,玻璃的,带橡胶密封圈。大大小小几十个,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字。

      楚未凑近了看。

      第一排。小罐子。标签上写着:“楚未·五岁·乳牙”。罐子里面真的有一颗牙。小小的,白得发黄,牙根上还带着一点干掉的、褐色的东西。

      第二排。也是小罐子。“楚未·八岁·剪下的指甲”。罐子底铺着一层指甲碎片,透明的,弯弯的,剪得很碎。

      第三排。稍微大一点的罐子。“楚未·十二岁·嘴角血痂”。罐子里是几片深褐色的薄片,边缘卷起来。楚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十二岁跟人打架,嘴角破了,结的痂他自己抠掉了。他不知道楚寒是什么时候捡走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从胃里往上涌。

      他继续往下看。

      “楚未·十四岁·头发”。一缕头发,用红线扎着。

      “楚未·十六岁·呕吐物”。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喝酒,喝到吐。罐子里是干的,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楚未·十七岁·打架后被扯落的头发”。带毛囊的,发根上沾着一点干掉的组织液。

      “楚未·十八岁·创可贴”。他割画布的时候划到手,贴了一片,后来不知道丢哪了。

      “楚未·十九岁·烟头”。他抽的第一根烟,抽到一半扔在阳台上。罐子里那截烟头已经干透了,烟纸发黄,滤嘴上有他的牙印。

      一排一排。一年一年。二十个年头。他被拆成无数个碎片,封在这些玻璃罐子里。
      指甲。头发。血痂。创可贴。烟头。他活过的证据,全部被楚寒捡走了。

      楚未蹲下来。

      最下面那层,有一个单独的罐子。比其他的都大,标签上只写了两个字:“七岁”。

      他把罐子拿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他们七岁那年的合影。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白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

      楚寒没有笑,嘴角是平的,眼睛看着镜头。楚未在照片里笑得很蠢,缺了一颗门牙。
      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楚寒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到他。

      罐口系着一根红绳。和他脚踝上那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编法,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磨损程度。
      那根红绳系在罐口,打了一个很紧的结,绳头垂下来。

      楚未把罐子抱在手里。蹲在那里。手指抠在玻璃罐子上,指甲发白。

      他想砸。他想把整个柜子砸了。把罐子一个一个摔碎,把那些牙齿、指甲、头发、血痂全部踩烂。

      他想冲进楚寒的房间,把他的东西也砸一遍。他想让楚寒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地玻璃碴子,然后他站在中间,冲他笑,问他,你心疼不心疼。

      但他没有。

      他蹲在那里,抱着那个罐子,肩膀开始抖。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碎。他对着罐子里那张照片笑。
      照片里七岁的自己缺着门牙冲他乐。他现在也想乐。但笑出来的声音不像笑。

      “艹……”他的声音闷在罐子上,“去他大爷的变态。”

      他把罐子举起来,对着光。七岁的楚寒在玻璃后面看着他。没有表情。

      “你收藏这些干什么。”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人就在你隔壁。你倒是来啊。你收这些有什么用。它们又不会叫你哥。”

      罐子里的照片不说话。

      楚未把罐子放下来。放回柜子最下面那层。放得很稳。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他撑着柜门缓了一下。然后把柜门关上。锁好。
      铜钥匙拔出来,串回钥匙环上。文件袋封好,白线绕回去。放回抽屉。抽屉锁上。钥匙放回键盘下面。

      一切都恢复原样。

      他走出书房。把门带上。

      走廊那面墙上,十个痕迹排成一排。九个烟头印,一道指甲划的。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口袋里摸出烟。
      叼进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他把它对准第十一个的位置,摁下去。

      滋。

      松手的时候,墙面上多了一个黑点。十一个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排烟头印。然后转身走进画室。

      他没砸东西。他拿起画笔,蘸进红色颜料里。红色,黑色,白色。

      三种颜料挤在调色盘上,他用笔尖把它们搅开。然后画。从根画起。

      黑色的根须从画布最底下往上长。根须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茎是深红色的,上面全是刺。花瓣是白的,白得发蓝。

      这朵花跟上午那朵不一样。
      这朵的根是烂的。他把黑色调进了一点赭石,让根须的边缘发黄。烂掉的根。从底下往上烂。

      画完以后他退后看。画布上那朵白蔷薇,根烂了,茎上的刺比花还多。

      他把手掌按在花心上。红色颜料还没干,沾了他一手。

      他抬手,看着掌心那团红色。
      然后把手掌按在画布右下角。留下一个血一样的手印。

      晚上楚寒回来。玄关门响了一声,很轻。

      楚未躺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亮着,他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下午画的画还立在画室里,门开着,从客厅能看见一角画布。

      楚寒换好鞋,经过客厅。他的脚步和每天一样,不快不慢。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画布上那朵白蔷薇。根是烂的。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走。

      “我今天进你书房了。”楚未的声音从沙发上飘过来。

      楚寒的脚步停了。

      楚未没看他。手机还举在脸前面,拇指还在划,“抽屉的钥匙在键盘下面。下次换个地方藏。”

      沉默。楚寒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客厅。

      “那面墙我看见了。”楚未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乳牙。指甲。血痂。头发。创可贴。烟头。楚医生,你收藏这些东西干什么。”

      楚寒没有转身。

      “那个系红绳的罐子。”楚未把手机放下,坐起来。脚踝上的红绳垂在沙发边缘,“七岁那张照片。你把红绳系在罐口。我那根系在脚上。一样的绳子。”

      他看着楚寒的后背。衬衫很平整,肩胛骨的轮廓微微凸起。

      “你是不是暗恋我啊。”他邪魅得看着楚寒,尾音往上挑,带着笑,带着钩子。

      楚寒的后背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继续走。上楼。脚步声一下一下。

      楚未坐在沙发上,笑容一点一点掉下来。

      他站起来,跟着上楼。楚寒的房间门关着。他走过去,抬手。不是敲门。

      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下午沾的红色颜料已经干了,在手心里结成了一层膜。
      他用力按下去。颜料印在门板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掌印。

      “你那些罐子里的东西。”他对着门板说,声音很低,“不会叫你哥。但我会。”

      门板后面没有声音。

      他把手收回来。门板上那个淡红色的掌印,五个手指分开,像要把门推开。但门没开。他也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画室。

      画布上那朵白蔷薇的颜料已经干了大半。根部的黑色泛着赭石色的黄。烂掉的根。
      他把画笔捡起来,在右下角自己的手印旁边,又添了一笔。很小的一笔。红色的。像一个句号。

      温室里,楚寒蹲在白蔷薇前面。掌心的创可贴洇透了,他撕下来,换了一片新的。旧的那片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

      他站起来,看着那朵白蔷薇。花瓣边缘的黄斑又大了。他用手指碰了碰发黄的花瓣边缘。很轻。花瓣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叠好的创可贴,放在花盆边缘。白色的创可贴,贴着褐色的花盆。他没有埋进土里,只是放在那里。

      然后关灯,走出温室。

      经过楚未画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楚未不在里面。画架上那朵白蔷薇,根烂了,茎上全是刺。
      右下角两个红色的印记,一个大,一个小。大的那个是手印。小的那个像句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了。

      楚未在自己房间里。他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一片带血的创可贴,一根磨毛的红绳绳头。他把它们摊在床上。
      创可贴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硬得翘起来。红绳绳头磨得快要断了。

      他把那片创可贴翻过来。背面的日期被血洇开。

      昨天,他把创可贴放下,又拿起那截绳头,拇指搓着磨毛的地方。
      搓了一会儿,他把绳头绕在自己食指上。绕了两圈。勒紧。指头发白了。

      他松开。把这两样东西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到灯座。今天好像长了一点。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走廊里,两扇门都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画室里的颜料正在一点一点干透。
      温室里那株白蔷薇,花瓣边缘的黄斑在黑夜里看不清。花盆边缘放着一片叠好的创可贴。客厅那面墙上,十一个烟头印排成一排,十一个。

      楚未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创可贴硌着他的手。他没把手抽出来。就那么压着。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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