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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血缘:二章 绳 绳他腕上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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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醒来的时候,红绳缠在他手指上。
不是系上去的,是睡觉的时候自己绕上去的。他睡觉不老实,手到处摸,摸到枕头底下那截绳头就攥住了,攥了一整夜。
醒来的时候食指被缠了两圈,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印子很浅,过会儿就消了。
然后他把脸埋回枕头里,闷了一会儿。
枕头上有股味道,他自己的,混着烟味和昨晚从酒吧带回来的香水味。
女香,甜得发腻,隔了一夜已经馊了,闻着有点恶心。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
脚踝上那根红绳还在。他伸腿,把脚翘起来看。绳子磨得起了毛,好几股线已经断了,翘着细小的毛刺。
他拿拇指搓了搓那截起毛的地方,搓完又搓。三年前系上去的,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出去鬼混也不摘。
热水泡,汗浸,肥皂洗,来来回回,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说不上来像什么。
像干掉的什么东西。
他把脚放下来。红绳贴着踝骨,那里的皮肤被磨得有点发白。
十九岁生日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东西就放在床头。小小的一圈,压在他手机下面。
没包装,没卡片,连张便条都没有。就是一根红绳,卷得很整齐,绳头用打火机烧过,封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来看了半天。然后系在左脚踝上了。
为什么是左脚。他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顺手。也可能因为心脏在左边。
系上以后他就没摘过。楚寒也从来没问过。没问过绳子哪来的,没问过为什么系脚上,什么都没问。
就好像这东西从来不存在。楚未有时候想,他可能真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但不在意。再或者,他送过太多东西,自己都忘了。
但楚未记得。
他记得那天早上系好绳子下楼,楚寒在厨房热牛奶。
他故意从楚寒面前走过去,左脚多迈了半步,脚踝都快伸到他眼皮底下了。
楚寒的眼睛低着,看锅里的牛奶。牛奶煮沸了,冒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把火关了,牛奶倒进杯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然后转身洗锅。
一眼都没看他。
楚未有时候想,如果他那天没系这根绳子,如果把它扔垃圾桶里了,楚寒会不会有反应。会不会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
但他没试。他把绳子系上了,系了三年,系到绳面起毛,系到颜色褪成暗红。
他不敢试。他怕试了发现楚寒真的不在意。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算了。
光脚下床,地板冰凉,他踮着脚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阴天,云压得很低,整条街灰蒙蒙的。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
车流,楼下早餐店老板娘在喊“肠粉好了”,公交刹车,共享单车锁车。很多人在外面活着。
他把窗户关上。声音没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未哥,今晚老地方,来不来。”
他没回。过一会儿又震了。
“昨天那女的问我要你微信,给不给啊。”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滚吧。”
然后把手机扔床上,进浴室洗脸。
水龙头开太大,水溅到镜子上,挂了好几道水痕。
他没管,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没香味的。
楚寒买的洗衣液。楚寒买的牙膏。楚寒买的沐浴露。
这房子里所有东西都是楚寒买的。包括他脚上那根红绳。包括他这个人。
他吃楚寒做的饭,用楚寒买的毛巾,睡在楚寒付房钱的房子里。他的一切都是楚寒的。
除了他自己。但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也不太清楚。
楼下有声音。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很轻。楚未叼着牙刷走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
楚寒站在玄关,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好。
没拿公文包,也没换鞋,不是去上班的样子。手里拎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牛奶和吐司。
门口的鞋柜上已经放了一份早餐,和每天早上一样。他只是出门买了东西,又回来了。
今天他休息。
楚寒换好鞋,拎着袋子走进厨房。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没抬头。
楚未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拿毛巾擦了一下嘴角,穿着拖鞋啪嗒啪嗒下了楼。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
楚寒站在水槽前面,把牛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吐司。鸡蛋。
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牛奶放冰箱门最下面那层,吐司放第二层,鸡蛋放鸡蛋格里,尖头朝下。
“哟。”楚未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今天不上班啊。楚医生居然有休息日。”
楚寒关上冰箱门,转身拿水壶。灌水,放底座上,按下开关。水壶的灯亮起来。
“难得休息,不出去约会啊。”楚未把胳膊抱在胸前,肩膀靠着门框。他穿着睡觉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露在外面,“你这么帅,肯定有人约吧。男的女的。”
楚寒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在水壶旁边。等水开。
楚未看着他的手。楚寒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微微凸着。
这双手切开过很多人的胸口,把停跳的心脏重新捏跳起来。
但这双手从来没碰过他。
除了把他从沙发抱回床上。除了给他上药的时候手指碰到他脚底的伤口。除了这些。再也没有了。
“问你话呢。”楚未的声音轻了一点。不是温柔,是别的东西。
他把左脚往前伸了半步,脚踝上的红绳露出来,“楚医生,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水壶的开关跳了。水开了。
楚寒把水壶拿起来,往杯子里倒水。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然后转身,从楚未身边走过去。袖子擦过楚未的手臂。
很轻。轻到可能是无意的。
然后他上楼了。
楚未靠在门框上没动。
厨房里只剩下水壶冷却的咔咔声。灶台上那杯水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把水拿起来。水温刚好。不烫,不凉。跟每天早上的那杯一模一样。
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被烫了一下。不是烫,是暖。他分不清。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握了一会儿。松开。
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巾。纸巾下面压着一片撕下来的创可贴。带血的。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
楚未盯着那片创可贴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创可贴中间那块吸收垫吸饱了血,硬邦邦的。他把创可贴翻过来。背面写着很小的字。楚寒的字。日期。昨天的。
他把创可贴握在手里。蹲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厨房,上楼。经过楚寒房间的时候门关着。
他把那片创可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门口的地板上。放得很正。
然后回了画室。
颜料味很重。昨晚那幅画还立在画架上,颜料干透了。
他添的那几笔红色叠在楚寒的血手印上面,一层盖一层,盖住了原来的颜色。但楚未知道底下是什么。
他在画架前坐下来,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
画的是花。
从根开始。黑色的根须,从画布最底下往上长,越往上越细,越往上越扭曲。根须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然后画茎。深红色,从根部长出来,往高处长。茎上有刺,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根刺都画得很尖。
然后画花瓣。白色,但不是纯白,调了一点点蓝进去,让花瓣白得发冷。
画完他退后看。
一朵白蔷薇。根是黑的,茎是红的,花瓣是白的。根比花大,茎上的刺比花瓣还多。
他把笔搁下。手上有颜料,红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在指缝里结成了薄薄一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门口有声音。
不是声音,是空气被搅动了一下的那种感觉。
楚未抬起头。门口没人。
地板上的那片创可贴不见了。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往温室方向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颜料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有点紧。他把手指张开,又握起来。颜料裂开一道细纹。
晚上。
楚未躺在沙发上,脚翘在扶手上,脚踝的红绳晃来晃去。
手机拿在手里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楚寒在厨房洗锅。钢丝球擦过锅底,一下一下的。
楚未把手机放下。
“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楚寒站在水槽前面,手还放在水龙头上,没拧紧。水一滴一滴从龙头里滴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
楚未没坐起来,还是躺着,脚翘着,红绳晃着。他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刷得很白。
“那根绳子。”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三年前放我床头的。你放的。”
水龙头滴着水。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把左脚抬起来,红绳晃了一下。“这房子里就你跟我。不是你就是鬼。”
沉默。
然后楚寒拧紧了水龙头。水声停了。他把锅放沥水架上,擦干手。
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楚未的脚还在翘着,红绳垂下来,在沙发扶手外面轻轻晃。
楚寒看着那根红绳。看了一秒,两秒。然后继续走。上楼。
楚未把脚放下来。红绳贴着脚踝,不动了。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便条。
今天的。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记得吃。”
纸已经很软了,折了太多次,折痕的地方快要破了。他把便条举起来对着客厅的灯光。三个字,笔画很硬。
他把便条折回去,放回口袋。
沙发缝里有根烟,他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楼上传来水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往温室去了。
楚未闭上眼睛。
脚踝上的红绳贴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三年了,它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偶尔会忘记它在那里。
但更多的时候他记得。洗澡的时候水冲在绳面上,绳子吸了水变重。
睡觉翻身压到它,踝骨被硌一下。
出去喝酒有人问他脚上戴的什么,他说别人送的。那人问谁送的。
他把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对方的杯子,说,一个死人。
他没说谎。楚寒本来也不算活着。
楚未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滤嘴咬扁了。他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那面墙前面。
墙上九个烟头印。九个。他昨天数过。
他从口袋摸出烟盒。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地上,然后抬起手,用大拇指的指甲在第九个烟头印旁边用力划了一道。
墙面是乳胶漆,指甲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把指甲里的白灰吹掉。
十道。九道是烟头烫的,一道是指甲划的。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墙是白的,痕迹是黑的。十道。
然后他上楼。
经过楚寒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门缝下面没光。他走过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门把是凉的。他握住,没拧。低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片。
他弯腰捡起来。
是那片创可贴。还是昨天的日期。背面的字迹被水洇过,有点模糊了。
不是水。是血。楚寒的血,从吸收垫里渗出来,把那个日期洇开了一小片。
楚未把创可贴翻过来。吸收垫上的血已经彻底干了,硬得像层壳。他把它贴在掌心里。握紧。
然后开门进屋。
没开灯。他坐在床边,把创可贴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根红绳的绳头压在一起。然后躺下来。脚踝上的红绳贴着床单。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到灯座。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片创可贴和红绳的绳头。两个都捏在手指间。一个很硬,一个很软。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温室里,楚寒蹲在白蔷薇前面。花瓣边缘的黄斑又大了一点。
他把花盆转了个角度。然后站起来。掌心的创可贴换了片新的。
旧的那片他在楚未门口放了一会儿又拿回来了。拿回来以后把上面干涸的血洇开,洇成一片模糊的红色。然后塞回楚未门缝下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做了。
就像每天早上写“记得吃”。
就像每天半夜来浇花。就像把楚未所有东西都收在罐子里。他做了太多不知道原因的事。每一件都跟楚未有关。
他关掉温室的灯,站在黑暗里。白蔷薇在黑暗中白得发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经过楚未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没光。
他站了几秒。然后回了房间。
两扇门,隔着一条走廊。两扇门后面,两个人。一个枕头底下压着根磨毛的红绳和一片带血的创可贴。
另一个掌心里贴着片新的创可贴,伤口在底下还在往外渗血。
走廊尽头那面墙上,十道痕迹排成一排。
画室的画架上,那朵白蔷薇正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干透。根是黑的,茎是红的,花瓣是白的。
楚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两样东西硌着他的手。
他没把手抽出来。就那么压着。压到后来手麻了,他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