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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沈妗 “将军至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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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前面有辆马车翻了,堵在路口,赶车的摔断了腿,正躺在路边叫唤。”
“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马车虽然翻了,但车厢上的雕花是上好的楠木,拉车的马也是良驹。”
池献沉吟了一下,拨马往前走去。言生掀开车帘,想了想,也跳下车跟了上去。
绕过一片灌木丛,前方的路果然被一辆翻倒的马车堵住了。车厢歪在路中间,一个轮子掉了,滚出去老远,陷在泥地里。
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褐的老汉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右腿,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小腿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弯着,显然是断了。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身侧还站着一名侍卫和一个侍女,另有一名侍卫正在查看那车夫的腿。
听见声音,那女子转过头来,目光在言生和池献身上扫过。
“抱歉,”她歉意地笑了笑,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楚,“我们的马车翻了,恐怕要一会儿才能好。”
“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那女子顿了一下:“要往郸台去。”
池献翻身下马,示意身后侍卫去帮忙。
侍卫们应声而动,有人去找木棍,有人去解马,言生一直在旁边看着,走上前去,递过去一个水囊:“先喝口水吧。”
那女子接过来,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两口,又把水囊还回来。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光落在言生脸上,微微一笑:“多谢姐姐。”
言生也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沈妗。”那女子说。
“沈?”池献重复了一遍这个姓,看了看马车的装潢,似乎想到什么,“你可认识郸台的沈知意,沈大人?”
沈妗惊讶地看向池献:“正是家母,您是?”
“没什么,她的同僚。倒是没听说她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沈妗开口解释:“我并非母亲亲生,家父之前成过一次婚,和离后我跟着父亲,这次是母亲吩咐,让我也去郸台。”
言生看了眼沈妗,若有所思。
那边侍卫已经把老汉的腿固定好了,用两根手腕粗的树枝夹着,撕了衣襟缠了几道,老汉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侍卫一齐帮忙,马车很快修好,有侍女将东西搬到另外一辆马车,重新布置,又引着沈妗过去,不过她没上马车,反倒开始骑马。
两方人马相遇,又都是前往郸台,池献主动出声:“既是沈大人的女儿,不若一起走吧?”
沈妗应好,连声感谢。
她生的很漂亮,言行举止也很大方得体,相处起来很舒服,言生自然便与她熟悉起来。
沈妗的父亲一年前与沈大人再婚,在此之前,沈妗一直和祖父生活在咸城,此番沈知意唤她去都城属实让她意外。
“父亲来信说是我年岁已适,都城人杰地灵,好成家。”
“你如今多大?”言生好奇。
“再过几月便及笄了,你呢?”
“刚过完十七岁生辰。”
梁国男女皆是十八岁行成人礼,这样算,沈妗比言生还大半岁多。
“师兄师兄,你多大了?”
今日天晴,言生和沈妗都来了兴致想骑马,池献骑马走在前方,隐隐约约能听到后面两个姑娘在聊天,听到言生唤他,微微收紧缰绳放慢速度。
“快二十了。”
言生点了点头。
“将军至今还未有婚配吗?”沈妗好奇,言生听到这也跟着好奇起来,池献年少有为,姐姐又是梁后,按理早该有不少人家前来许亲。
“之前忙。”池献解释了一句。
在外戍边就是有理由啊,言生默默感叹。
打她过了十六岁生辰,明里暗里的求亲之说就没停过,连母后也时常想往她院中塞人。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条溪水边停下来歇脚。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溪水被映得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侍卫们散开来,有的去打水,有的去捡柴,还有两个牵着马到溪边饮马。车夫把马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从车上卸下一口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准备生火烧水。
言生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脱了靴子,把脚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激得她微微缩了缩脚趾,但很快便适应了,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走了一天的乏气似乎也消了几分。
沈妗坐在她旁边,也脱了靴子,但她没把脚伸进水里,而是抱膝坐着,看着远处出神。
“想什么呢?”言生侧头看她。
沈妗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路走得真慢,好像走了很久,一看地图,才走了不到一半。”
“赶路就是这样,”言生说,“你越急着到,就越觉得慢。”
沈妗看了她一眼:“姐姐不急着到郸台吗?”
言生笑了笑:“急也没用。”
池献从溪对岸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看了眼两人。
“脚不冷?”
“有点,”言生说,“但舒服。”
池献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沈妗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言生:“池将军一直都这样吗?”
“啊?哪样?”
“话少。”沈妗说,“一路上我都没听他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池献的性格言生不太清楚,她想了想:“可能是在边关待久了,习惯简洁明了的命令?”
沈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侍卫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粮,偶尔说几句闲话。车夫把锅架在火上,烧了一锅热水,往里面扔了几块干菜和一把粗盐,煮出来的汤说不上好喝,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言生端着一碗汤,坐在火堆边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你为什么叫池将军师兄啊?”
“你说这个,因为我和他师从同一位琴师。”
“这么巧?那能让你们两拜师,那位琴师一定很有名吧。”
“额,不算有名?老头总是到处化名游历,虽然谱子传的多,但名声倒是不显……停停,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琴学的烂,要不是当初母,母亲让我跟着他学,我早撂担子了。现在她倒是后悔了,天天说老头没本事,教了那么久也没把我教会。”
“哈哈哈,”沈妗笑,又感叹,“真好,你家里一定很和睦。”
父母和离后她跟着祖父生活,这样温馨又苦恼的生活描述对她来说很陌生。
……和睦?
言生手指顿了顿,摇头叹气:“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夜里宿营时,言生和沈妗各自回了自己的马车。车帘放下来,外面的一切被隔绝,火堆传来噼啪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将军……”有侍卫小声说着,言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字眼“密信”“不利”“出兵”等。
她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开始睡觉。
──
此后几日风平浪静,快到郸台前,一行人在宁城稍作歇息。
靠近天子脚下,宁城自是繁华富庶,新奇玩意层出不穷。
沈妗提议出去逛逛,池献要去见人不得同行,便拨了些侍卫跟着她们。
宁城的街道比咸城宽了不止一倍,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铺面也讲究得多。绸缎庄挂着金字招牌,酒楼门口立着朱漆栏杆,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穿着体面的蓝布衫,吆喝起来中气十足。
言生和沈妗并肩走在街上,身后跟着四名侍卫还有两名侍女,不远不近地缀着。沈妗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在首饰摊前停下,拿起一支银簪细看。
“生生,你看这个——”沈妗举起一个泥人,是个舞剑侍女,“做的好逼真啊!”
言生看了一眼,确实。
做泥人的工匠就在摊位前,听到如此直言地夸赞,笑得眼尾满是褶子。
前面拐角处围了一圈人,隐隐约约传来弦乐声,不是琴,是另一种乐器,音色比琴亮,比筝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域味道。
“那边在干什么?”沈妗踮起脚尖张望。
“去看看。”言生说。
两人挤进人群。圈子中央摆着一张旧毡毯,毯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一把形状奇怪的乐器——琴身细长,像半个葫芦剖开,琴颈上绷着几根弦,他用手指拨弄着,弹出的调子轻快又带着点忧伤。
他生得极好看。
五官比梁国人深,眉骨高,眼窝微陷,瞳色是浅褐的,在阳光下几乎像琥珀。头发是黑的,但微微卷着,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旁边站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姿色。她手里拿着一个铜锣,等那男子一曲弹完,便敲一下锣,端着托盘走向围观的人群。
有人往托盘里扔几个铜板,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看完了热闹转身就走。
“这是长戎人吧?”沈妗小声说。
旁边一个大叔听见了,接话道:“不是纯的,他爹是长戎人,娘是梁国人。当年他爹游历到梁国,不知怎么跟他娘好上了,然后生了这孩子。后来他爹跑了,回长戎去了,他娘就带着他,母子俩就这么过。”
“长戎人……”言生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男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