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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乘阳 “背后似乎 ...

  •   大叔摇摇头,压低声音:“这两年边境不太平,长戎那边老在边界上闹事,大王发了话要增兵。咱们梁国人现在看见长戎人哪哪都不对眼,这孩子长得像他爹,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也就是靠这张脸卖卖艺,旁的营生,没人肯要。”

      言生没说话,看着那男子又弹起了一支曲子。他弹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调子比刚才的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妇人端着托盘又走了一圈,铜板落进去的声响稀稀拉拉,没几个。

      沈妗从荷包里摸出好几枚碎银,放进托盘里。那妇人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哑,像是喊了太久。

      一曲终了,人群正要散,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呵斥声。

      “让开让开!别挡道!”

      几个身穿短褐的壮汉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钥匙哗啦哗啦响。他往毡毯前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对母子。

      “赵大娘,欠的银子该还了吧?”

      那妇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连忙站起来,挡在儿子前面,赔着笑脸:“刘爷,再宽限几日,这几日生意不好,实在是——”

      “宽限?”胖子嗤笑一声,“都宽限三个月了,你当老子开善堂的?”他朝身后一挥手,“把今天的钱收了。”

      两个壮汉上前,一把抢过妇人手里的托盘,把里面的铜板哗啦啦倒进一个布袋里,又把毡毯上摆着的几个小物件——几根骨簪、几串珠子——也一并收走。

      “刘爷!刘爷!”妇人扑上去想抢回来,被一把推倒在地。

      那男子猛地站起来,怀里乐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关咬紧了,却没有动。

      胖子斜眼看着他,笑了笑:“怎么?想动手?你动一个试试。”

      男子没动。他的肩膀在发抖,但始终没有挥出那一拳。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拽住儿子的衣袖,把他往后拉。她转向胖子,声音发颤:“刘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一定还上,一定还上——”

      “时间?”胖子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男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妇人身上,那眼神让人不舒服,“你们娘俩要钱没钱,要物没物……赵大娘,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下次再来,要是还还不上,你儿子这张脸还算值几个钱,你嘛……也还能卖卖。到时候别怪刘爷不讲情面。”

      他说完哈哈大笑,带着人扬长而去。

      人群早就散了。不是慢慢走的,是在胖子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像被风刮过的树叶一样,呼啦一下全散了。没人多看那对母子一眼,没人多说一句话。偶尔有人回头,目光也是躲闪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沾上晦气。

      言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妗拉了她一下:“姐姐,走吧。”

      言生收回目光,转身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着被踢散的东西,那男子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

      与此同时,宁城另一头的一间茶楼雅间里,池献坐在窗前,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门被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量不高,穿一身普普通通的深蓝色常服,走路没有声音,长相算不上多出众,是很容易泯然众人的形象。但她那一双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走到池献面前,单膝跪下:“将军。”

      “起来。”池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

      予白站起来,在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没有急着递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池献的脸色。

      “说。”池献重复了一遍。

      “将军让属下查的那件事,”予白沉声道,“有眉目了。”

      池献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瞬。

      予白把最上面一张纸抽出来,推到他面前:“十年前,将军与王后被绑架一事,并非意外。”

      池献没有看那张纸,他看着予白。

      “属下找到了当年那个车夫。”予白说,“他还活着,躲在青州乡下,改了名字,成了亲,生了孩子。属下找到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跑,被拦下之后,想要咬舌自尽。”

      “没拦住?”

      “拦住了。”予白说,“属下提前卸了他的下巴。”

      池献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予白继续说:“他说,当年那趟出行的路线是提前有人透露给他的,他收了五十两银子,按指定的路线走,走到指定的地点,自然会有人动手。他不知道背后是谁,只认识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属下也找到了。”

      予白顿了顿:“但也没问出什么。他是受雇于一个商人,那个商人三年前就死了,病死的,死在老家,棺材都烂了。属下查了他的往来账目,他死前一年,账上有一笔大额进项,来源查不到,走的是暗账。”

      “属下又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另外一个商人,那个商人名下有几间铺子,表面上是普普通通做丝绸生意的,实际上……”她顿了顿,“背后似乎有金鳞卫的影子。”

      而金鳞卫是梁国历代掌权者的私兵,独立于所有机构。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小贩在喊“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声音拉得很长,穿过窗缝钻进来。

      池献放下茶碗,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继续查。”他说。

      “是。”予白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将军,还有一事。属下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商国使团的人,也看见了那位商国王女。”

      “哦?她给你的感觉怎么样?”

      “很,沉稳?似乎也很敏锐,属下当时还想靠近,险些被发现。”

      池献“嗯”了一声。

      “下去休息吧。”他说。

      予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池献还坐在窗前,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映得锋利。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言生和沈妗逛了大半个时辰,买了些零碎东西,在一家茶摊坐下来歇脚。

      沈妗捧着碗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问:“姐姐,你说那对母子,以后怎么办?”

      言生知道她说的是那对卖艺的母子。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妗叹了口气:“他们没有别的生计,照这样下去,必然是还不上钱了。”

      可惜她人微言轻,此行又是去素未谋面的继母家,不好多生事端,不然也好收下那对母子。

      两人坐了一会儿,侍卫上前来催:“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言生站起来,沈妗也跟着站起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拐角时,人群已经散了,地上只剩下一张旧毡毯和几根被踩断的骨簪。

      那对母子已经不在了。

      ──

      池献刚迈下最后一级楼梯,就听见堂间掀起一阵喧闹。

      “我看今日谁敢走?!”一声利呵响起,那女子右手猛得一甩,鞭子狠狠抽在一张摆满酒杯菜肴的桌上,顿时间,一阵噼里啪啦。

      “打人啦,啊,打人了,你个疯子!”桌前几名长衫男子立刻醒了大半酒,踉跄地往旁边躲。

      “来人,给我拦住他们!”女子冷着脸吩咐道。

      她下完令,身后的侍从立刻行动起来,动作有序干练,一看就训练有素。

      与池献一同下楼的另一人停下脚步远远看向那边,池献见此,也停下脚步。

      “乘阳啊……”这位老妪轻声叹道。

      “老师?”池献看向身旁的老妪。

      她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摇了摇头叹气:“她这个性子何时能改改,幸好这里还不是郸台。”

      池献十岁离京,期间除父母丧事、胞姐大婚外几乎不曾久待郸台,对这位乘阳郡主只是有些耳闻,但不甚了解。

      林玄明拍了拍池献的肩膀,道:“哦对,还未来得及和你说,前些日子她娘刚把她塞进我门下,也算是你的新同门。

      若是不急的话,且先留在这看着吧。你我二人都在,也好注意些她,别把事情闹出什么差错来。”

      这两天……怎么这里冒出来个师妹,那里也冒出来个师妹?

      池献挑了挑眉,点头应是。

      “你个脸比城墙厚满肚子诡计的狗东西,今日来这是干嘛的?呵呵,我听说你写诗中了周小侯爷的意,领了不少赏赐是与不是?”乘阳郡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冲着被侍卫控制住的其中一名男子冷笑道。

      “你,你谁啊你!”男子试图挣扎开来,被侍卫一使劲,疼得软了骨头,但又不甘心,忍着痛虚弱地呵斥她,“知道我被小侯爷赏识还敢如此对我!你个贱人!放开我,我可让小侯爷饶你一命。”

      乘阳郡主皮笑肉不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来这庆祝自己拔得头筹是吧?周致远知道他把头筹给了个偷取他人文章,满嘴谎言的欺世盗名之辈吗?”

      池献身旁,林玄明突然叹了口气,池献揣摩着,“……老师是觉得乘阳有失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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