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凰》庆晨

4、使臣 不过野猫大

　　夜渐渐深了，驿馆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线淡淡的，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片碎掉的水银。

　　正房里，池献坐在桌前，面前的书信翻开在中间。侍卫站在一旁，压低声音汇报。

　　“郸台近日一切正常，无大事发生。唯有两件事，有些特殊，一是大王似乎有意提拔沈家，前些日子老中丞告老，大王提了沈大人为新的御史中丞。二是二王子要开始选妻了，音夫人还特意为此拜访过王后。”

　　梁国当今一共有三位在世的王嗣，分别是二王子梁珩，三王女梁玥，以及四王子梁景，而二王子的生母便是音夫人。

　　“予白那边如何？”池献点点头，问起别的。

　　“这两日大约便能追上我们。”

　　予白是池献近侍，前些日子被他派出去，如今事件办得差不多，也终于要回来了。

　　侍卫想起什么，弯了弯腰：“还有商国使臣，上次遇刺后，使臣那边休整了三日，如今快到邻县了，再走下去，说不定能和我们遇上。”

　　……

　　言生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把白天买的纸笔拿出来摆弄。纸是普通的宣纸，笔也是普通的狼毫，没什么特别。她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团起来扔到一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便晃来晃去。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声猫叫，声音尖细，拖得很长，像是被踩了尾巴。

　　言生的手指微微一顿。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短促，像是回应。

　　她站起来，把灯吹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她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月亮门那边，池献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人。

　　第三声猫叫从东边传来，这次近了很多。

　　言生转过身，摸黑走到床边，把枕头底下的一把匕首取出来，匕首不长，巴掌大小，鞘是牛皮的，磨损得很厉害，刀刃却磨得锃亮。

　　她把匕首塞进靴筒里，又坐回窗前，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池献房里的灯灭了，月亮门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闩门的响动。

　　言生又等了一盏茶，确认四周安静下来，才推开窗户，翻窗出去。

　　驿馆东边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言生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拐角处立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站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深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听见脚步声，那人微微抬起头，斗笠下面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主子。”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弯腰行礼。

　　“云深。”言生微微颔首。

　　“使团队伍队伍已经整肃，主子可要回去？”

　　“暂时先不回。”

　　“主子？”云深微微错愕，然后应是。

　　“那些死士可查出什么来？”

　　说到这个，云深皱了皱眉：“未曾，他们身上很干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来自商国。”

　　商国……

　　“或许是二王子他们？属下已经通知人重新探查他们前些日子的动静。”

　　“他们吗？”言生轻声呢喃，不置可否，“宜阳县的县令查的怎么样？他呢？和商国的谁有来往吗？”

　　“属下在查，确有来往，目前看来似乎是二王子，其他的还待进一步确定。”

　　“行。”言生点头。

　　“这是主子要的东西。”云深伸手，递过来一串铜钱。

　　那铜钱样式特殊，不是货币，只是特意做成这个样子。

　　言生接过，温声：“辛苦了。”

　　似乎又想起什么，问：“母后和舅舅如何？”

　　“王后知道使团遇刺后很震惊，属下听说，还和大王……闹了些不愉快，说要将您召回去。后来是徐大人进宫安抚，王后才没再说召回之事。”

　　“王后还是一如既往心疼您。”

　　言生笑了笑：“当然，母后最是疼孩子了。”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件事。”云深低下头，“池献似乎在打听主子的消息。”

　　“他？噢，正常，他要真傻乎乎信了我，我才要担心呢。”

　　“主子之后，是要和他们一起吗？那暗卫要暗中跟着吗？”

　　“他的人警惕性不小，远远跟着吧，小心些。对了，我在这的消息不用透露出去，母后那边也先不用说。”

　　“是。”

　　“走吧。”言生摆了摆手，“郸台打点好，其他的等我消息。”

　　云深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她走后，言生没有立刻回去，她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驿馆，言生伸手去掀窗户，手指刚碰到窗叶，却忽然顿住了。

　　窗户的位置不对。

　　她夹的发丝不见了。

　　言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没有慌，后退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墙头上也没有人。驿馆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开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言生贴在墙边，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人，才直起身迅速翻窗而入。

　　她进去后立刻侧身贴在墙边，从缝里看向窗外。

　　好一会儿，她重新在床边坐下，脱了靴子，把匕首重新藏到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心跳渐渐平复。

　　隔壁没有声音。

　　池献大约知道她出去了。

　　果然不该放松一点啊，这家伙还真不愧对他的身份。

　　罢了，反正池献本来也对她警惕，就是知道她身份了也不会对她的计划有大影响。

　　──

　　第二日天还没亮，言生就醒了。

　　她收拾好推开屋门，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侍卫们在给马匹喂料，车夫在检查车轮，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井然有序。

　　池献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慢慢喝着。看见言生出来，他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

　　“挺好的。”言生说，“师兄呢？”

　　池献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不太好。昨晚院子里进了只野猫，叫了一夜，吵得人睡不着。”

　　“是吗？”言生说，面带疑惑，“我倒是没听见。”

　　“你住厢房，隔得远。”池献把茶碗放下，看了她一眼，“不过我让人去找了，没找到。那猫跑得快，翻墙就走了。”

　　言生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倒是可惜，不过野猫大约也没坏心思，说不定是来帮师兄捉鼠的呢。”

　　池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天光渐亮，队伍收拾停当，从驿馆出发。

　　咸城的早晨比宜阳县热闹得多，街道两旁的铺面已经开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一股股地往天上窜。油条的香味、豆浆的甜味、还有葱花饼的咸香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言生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往外看。经过文林斋时，那家店还没开门。

　　车队穿过咸城的主街，从南门出去，重新上了官道。出了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两旁的田地连成一片，远远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几座山的轮廓，被晨雾裹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侍卫策马上前，和池献并排走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池献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然后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怎么了？”言生掀开车帘问。

　　“前面有条河，前几日下过雨，桥可能被冲了。”池献说，“我先带人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点了两个侍卫，拨马往前去了。剩下的侍卫散开来，有的牵着马到路边吃草，有的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喝水。车夫跳下车辕，伸了个懒腰，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言生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腿脚。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她弯下腰揉了揉膝盖，目光则是打量起四周。

　　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杨树林，树不算高，但长得密，林子深处光线昏暗，看不真切。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夹杂着几声鸟叫。

　　她收回目光，走回马车旁，从车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等了大约一炷香，池献带着人回来了。

　　“桥还在，但不太稳。”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侍卫，“马车过不去，得绕路。”

　　队伍重新上路，沿着官道往南绕行。

　　绕行的路比官道难走得多，路面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言生扶着车壁，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几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她干脆把琴箱垫在身后，靠着箱壁，闭上眼睛任由车子晃荡。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喊叫，有马匹嘶鸣，还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闷响。

　　池献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他朝身边的侍卫打了个手势，那侍卫翻身下马，猫着腰往前摸去，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