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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市乱 “这条法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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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队伍重新上路。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出了山区便是平原,官道宽阔平坦,两旁的田地一望无际,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便涌起一层层的绿浪。
言生掀起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粪肥味——不太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池献骑马走在前面,腰背挺得很直。太阳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旁边的田埂上,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门。
咸城比宜阳县大得多,城墙是用青砖砌的,高约两丈,城门洞子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挤挨挨。守城的兵丁靠着墙根站着,懒洋洋地扫一眼过往的行人,并不怎么认真盘查。
池献放慢了马速,回头看了马车一眼,示意队伍跟上。
进城之后,街道一下子宽敞起来,两旁的铺面也多了。药铺、布庄、当铺、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晃悠。街上的人穿着也比镇上体面些,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骑驴的读书人,摇头晃脑地过去了。
侍卫策马上前,跟池献并排走着,压低声音道:“将军,咸城里有咱们的人。要不要先去驿馆落脚?”
“去驿馆。”池献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人盯着点城里,看看有没有尾巴。”
侍卫会意,点了点头,拨马往后队去了。
马车里,言生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她的目光从街边的铺面上扫过,在一家卖笔墨的店前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把车帘放下来,靠着车壁,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
那家店叫“文林斋”,招牌上的字是烫金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她垂下眼,指腹搓了搓,又停住。
池献的人就在前面,她不好轻举妄动。进了咸城,再往郸台走,路上盯梢只会越来越紧。
她得在咸城就把消息递出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言生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面不远处是个十字路口,路口东边立着一座牌坊,过了牌坊就是驿馆的方向。
“停车。”池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马车缓缓停下。言生掀起车帘,看见池献正和侍卫说着什么,侍卫指了指前面的人群——好像是有人在街上吵起来了,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把路堵住了。
“绕路吧。”池献说。
侍卫点头,指挥车队掉头,往西边绕行。
西边——那正好经过文林斋。
车队拐进西边的街道,两旁的铺面比主街少一些,多是些卖杂货的,人也不多。言生把车帘掀开,装作在看街景,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前方。
文林斋的招牌很快出现在视线里。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能看见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马车从店门口经过,言生看清楚了——门口的石阶左边缺了一角,那是记号,说明店里一切如常,没有被人盯上。
她收回目光,心里开始盘算。
──
驿馆在城东,是个三进的院子,比之前住过的驿站都气派些。门口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台阶上也扫得一尘不染。驿丞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说话办事很利落,很快把房间安排好了。
池献的房间在正房,言生的在厢房,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不算远,但也不挨着。
言生进了屋,把琴箱放下,推开窗户透气。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太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经过,然后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把琴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手指搭上弦,轻轻拨了一下,音是准的。她没有弹,只是看着琴弦出神。
得找个由头出去。
她想了想,把琴弦松了一根,然后又紧上,反复拧了几下,最后一用力,“啪”的一声,琴弦断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厢房里听得很清楚。她看着断开的琴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月亮门那边,池献的房门关着。她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池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信,手里捏着一支笔。看见她进来,把笔放下。
“怎么了?”
“琴弦断了。”言生说,声音不大,“想问问师兄,这附近有没有卖琴弦的铺子?我想去买一根换上。”
池献看了她一眼,“我让人去买。”
“不用麻烦。”言生连忙说,“我自己去就行,就在附近转转,不耽误明早赶路。”
池献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让个人跟着你。”
言生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好。”
池献叫来一个年轻的侍卫,吩咐了几句。那侍卫看上去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挺和气。
“姑娘要去哪儿?”侍卫问。
“卖琴弦的铺子,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
两人出了驿馆,沿着街往南走。侍卫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跟丢了。
言生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街边的铺面上扫过。走过两个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对面的一家铺子。
“这家是卖笔墨的,”她说,“不知道有没有琴弦?”
侍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家是文林斋,卖笔墨纸砚的,应该没有琴弦。”
“问问看,说不定有呢,正好我也买些笔墨。”
侍卫自然没有理由拦她,只应声道:“那我和姑娘一起去看看。”
言生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三面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笔墨纸砚,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灰布,摆着几方砚台和几支笔。伙计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风铃响,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客官想买点什么?”
言生走到柜台前,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然后手状似不经意得落在一方石砚上。她伸手摸了摸砚台,手指在砚台的边缘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伙计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直起身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目光已经不一样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侍卫正站在门外,目光偶尔看向他们这里。
“你们这卖琴弦吗?”
“琴弦确实没有,客人不妨看看别的?”
“那这方砚台呢?”
“客官好眼光,”伙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那方砚台,放在桌上,“这方砚是歙石的老坑,发墨快,不伤笔。客官是写字还是画画?”
……
侍卫还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问道:“姑娘买好了?”
“琴弦没有,好在买到了别的。”言生扬了扬手里的纸和笔,“走吧,去看看哪能买到琴弦。”
“……你今天要是敢去,老娘非得砍死你!”
“你敢!来!砍死我!”
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周围立刻有人围过去,有相熟的人忙去劝架。
“王二娘又和她家那口子闹起来了。”
“这老五这是又要去赌?”
“嗐,这两人也是冤家,当初老五闹着寻死也要与王二娘成婚,真成了夫妻,没两年又这幅样子。”
周围人窃窃私语,言生混入人群。
那王二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形干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男人的鼻子,唾沫横飞:“李老五!你要是敢踏进那赌坊一步,老娘今天就把你的腿打断!”
李老五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上的青筋却暴得老粗:“你管得着吗?老子挣的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挣的钱?”王二娘声音又拔高了三度,震得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你今年挣过一个子儿回来吗?家里米缸见底了你知不知道?娃儿三天没见荤腥了你知不知道?”
“那、那是你没本事!”李老五梗着脖子,底气明显不足,但嘴上不肯服软,“你看看人家隔壁张三家的媳妇,又能绣花又能做买卖,你再看看你——就会嚷嚷!”
这话捅了马蜂窝。
王二娘眼睛一瞪,抄起旁边菜摊上的一把扫帚就抡了过去。李老五吓得往人群里钻,一边躲一边喊:“打人了!疯婆子打人了!”
“我让你去赌!我让你去赌!”王二娘追着打,扫帚劈头盖脸地落下去,打得李老五抱着脑袋满地乱窜。旁边有人想拉,被王二娘一瞪眼又缩回去了——这婆娘发起疯来,六亲不认。
“让让、让让——”李老五抱头鼠窜,一头扎进人群,正好从言生身边挤过去。他瘦得像条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后面王二娘举着扫帚紧追不舍。
“别跑!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他动作灵活,没一会儿就挤出人群,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给我等着!老子今天非赢回来不可!”
“你还敢去!”
言生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去问侍卫:“我记得,梁国明令上是禁止赌坊的,这李五闹这么大,竟也没人管吗?”
侍卫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然后又面露犹疑,不知道该怎么和言生解释。
“嗯……法令确实禁制开设赌坊,被抓到的话,参赌者和开设赌坊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但……”
“这条法令……如今在大部分地方算是名存实亡。”
言生微微挑了挑眉,轻声:“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