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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行 “盯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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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献看了她一眼。
言生收了酒壶,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等着。
李大人笑着开口:“将军若是喜欢,这丫头就留下伺候。能跟着将军,是她的福气。”
池献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言生站在两步之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有点快,但她没有抬头,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青瑶。”池献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然后他看了李大人一眼,“李大人舍得?”
李大人笑得更开了:“将军说笑了,一个琴娘而已,能入将军的眼是她的造化。”
池献“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言生身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菜肴上。
李大人拿不准他的意思,正想再说什么,池献忽然开口。
“方才那支曲子,叫什么?”
言生顿了顿:“回将军,是《平沙》。弹得不好。”
“学了十年,还弹得不好?”
“天赋有限。”她说,语气平平的。
池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多谢李大人款待。”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个琴娘,我带走了。”
李大人连忙站起来,连声说好,一边吩咐人去准备马车,一边让人把言生的琴收好送过去。旁边的小厮上前,把言生手里的酒壶接过去,又有人引着她退到一边。
言生低着头,退到角落里,等着。
李大人殷勤地送到门口,仆从提着灯,灯笼的光在黑夜里晕成一片昏黄。
“那个琴娘呢?”池献跨上马,拉了拉缰绳,侧头说了一句。
李大人连忙应声,朝身后挥了挥手。有人引着言生从侧门出来,送上一辆青布车篷的马车。车夫坐在前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言生上了车,坐下来,她把琴放在身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言生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池献骑马走在前面,肩背很直,腰间的令牌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她看了很久,直到马背上的人回头与她对视才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了,那人却停了马,马车自然也停下,没一会儿,有人从外面叩击车身。
言生睁开眼。
“可以进吗?”
她看向车帘处。
有侍卫牵起池献的马,停下的马车也重新动起来。
马车内,池献看了言生两秒,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于是语气上扬反问:“青瑶?”
言生倒是坦诚,摇了摇头:“言生。”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刚刚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我该直接叫你师兄吗?”
“老师是在信中与我提过,他另有一位弟子。”池献慢悠悠道,似乎在回想。
钱夫子生性逍遥,在梁国收了池献这个弟子两年后就又离开了,后来他时不时寄来琴谱或是特产,一起寄来的信中偶尔也会出现某位师妹的身影。
他说,他从没教过这么笨的徒弟,一首曲子弹了八百遍还不会。
他还说,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他绝对不会收她当弟子。
“师妹这是……怎么会在这?”
他没问过那位师妹的家世,钱夫子似乎也刻意不提,但能让钱夫子动容的钱财,想来那师妹家底不薄。
“家中长辈让我来这寻人,不曾想半路遇上劫匪,我和侍卫走散了,宜阳县离的最近,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身上没钱,我想着找个曲坊应付两天,正巧遇上那位李大人借人,我就被借过来了。”
至于说那位李大人怎么送了个不是自己府上的人,别说他知不知道这回事,便是知道了恐怕也不耽误他送。
池献颔首:“你要去哪?我此番要回都城,恐怕不顺路。”
“那巧了,我也去郸台。”
……
“将军,前面就是驿站了。”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在夜色里显得灰扑扑的。驿丞早得了消息,领着两个杂役站在门口候着,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笑得褶子都堆了起来。
“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热水茶饭,请将军移步——”
池献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杂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
车帘掀开,言生小心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车壁站稳,抬眼看了看四周。
“备两间房。”池献对驿丞道。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院子不大,驿丞把正房最好的两间腾出来,一间给池献,一间给言生。两间房隔着一道墙,门挨着门。
言生站在自己房门口,朝池献微微欠身:“多谢师兄。”
池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言生推门进屋,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热水茶饭都备齐了。她坐下来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稳,很慢,最后安静下来。
言生吹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之后便再无声响。
──
池献坐在桌前,面前的舆图展开了一半,他没有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对面厢房里传来杂役的鼾声。
关上窗,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池献往院子深处走,拐进东边一间偏房。
“将军。”黑暗里有人低声开口。
“盯住她。别让她发现。”
“是。”
池献顿了一下:“她要是跑,跟着就行,不必拦。”
“属下明白。”
他推门出去,回到自己房间,闩上门,躺到床上。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
他闭上眼睛。
先带着。路上慢慢看。
──
第二日天还没亮,驿站的院子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言生推开门时,池献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正把佩刀挂在马鞍旁,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遍。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言生走到马车旁。车夫正给马套辕,打了个哈欠,看见她来了便指了指车里:“姑娘的东西放里头就行。”
她把东西放好,转身时看见池献正和侍卫低声说着什么。侍卫脸色有些凝重,递上来一张纸条,池献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出发。”他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道上还蒙着一层薄雾。队伍安静地行进,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吱声。
言生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两旁的树影从雾气里慢慢显现,又慢慢退后,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头上露出半个脸,光线斜斜地照下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队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等待,池献拨马回来,走到马车旁。
“饿不饿?”他问,语气很随意。
言生摇了摇头。
池献从马背的褡裢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进来:“先垫一垫,中午才能到镇上。”
言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饼,还带着一点温热。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粗粮饼,有些硬,但味道不差。
“多谢师兄。”
池献“嗯”了一声,拨马回到前面去了。
日头渐渐高了,晒得人后背发暖。山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
言生靠着车壁,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快到正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沿着一条主街铺开,两边是些卖吃食和杂货的铺面。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看见马队过来便抬起头看。
池献在一家面馆前勒住马,回头吩咐停车。
“下来吃点东西。”他对马车方向说。
言生下了车,跟着众人进了面馆。面馆不大,六七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人,看见来了一队人马,连忙迎上来招呼。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小店的手擀面是招牌,还有几样小菜——”
“来几碗面,有什么小菜都上一些。”侍卫打发着,又转头看池献,“将军,属下让人去前面探探路。”
池献点头,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言生坐在他对面。
面端上来很快,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薄薄的肉片。言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池献吃了两口,忽然问:“你去郸台找人,有对方的具体地址吗?”
言生抬起头:“嗯,大致知道。长辈说在城东一带,不过具体哪条巷子,只能到了再打听了。”
池献点了点头,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看她一眼。
“你一个人去郸台,家里放心?”
言生长长嗯了一声:“家里其他人都比较忙,抽不出空,也算是锻炼我吧。”
池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