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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曲 “过来,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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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生到宜阳县的时候,正赶上一场小雨,梁国多雨,大多数日子都是阴蒙蒙的。
“抬起头来。”一道略尖细的声音吩咐道。
言生听话照做,嬷嬷看着这几张脸满意颔首:“一会儿你们几个跟我走。”
“是。”一众人齐齐应声。
从嬷嬷口中,言生知道了她们这一行人的目的地,原是宜阳知县李大人府上。
“今夜大人宴请贵客,府上缺了些人,还要辛苦各位帮忙。我家大人格外重视今夜的宴席,表现好了,自然少不了各位的好处。还望各位小心处事,别坏了事。”
嬷嬷交代了几声后离开,侍卫引着她们坐上马车。
“哎,她是……”同车厢有姑娘悄咪咪地打量着言生,和旁边的人说着悄悄话。
“没见过,听说他们家刚收了批新人,估摸着她就是吧。”
言生装作没听见,面上一副冷淡的样子,闭上眼思索着当下形势,于是那两位姑娘也没敢开口打听。
马车缓缓在李府后门停下,几辆马车依次下来或男或女的美人。
“王嬷嬷,您回来了。”小厮笑脸相迎,连忙打开门,一行人跟着王嬷嬷进入李府。
“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一组,你,对,你……你们另一组,至于你──”王嬷嬷在言生面前顿住脚步,“你会弹琴吗?”
“会一点。”她将声音放的很低。
今日宴席虽匆忙,但李大人交代万万不可马虎,王嬷嬷于是便去几家曲坊借了人来伴舞,本来领舞还有琴师都该由府上的人来,但不巧有位琴娘染了风寒,便空出一个位置来。
王嬷嬷眯了眯眼,这姑娘长得是俏,但琴艺……
“来,取一把琴来让这位姑娘试试。”
此时不宜脱身,言生老老实实点头应是,接过琴来。
……
早就传闻梁王召池将军归京,李大人却没想到池献会经过他们宜阳县。
他得知此事已是今日上午,还要多亏恩师,不然怕是等池献离开他宜阳县了他都不会知道。
夜色逐渐降临,言生坐在角落里,面上蒙着一张轻纱,偶尔轻轻拨两下面前的琴。
远远听到外面似乎传来一阵笑声,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是一道年轻的男声和另一道中年男人声。
言生微微侧过身子看去。
正厅的声音低了下来,随着主家和贵客的到来,预先精心排练的歌舞依次上场。
“将军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原是这李大人要巴结人,言生没感到多意外,只调整了些坐姿,似乎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池献落座,正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李大人的笑声、敬酒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言生漫不经心地弹着琴,视线从琴弦上方瞥过去──主位右手边,坐着一位身穿墨色劲装的青年。
“池将军!来!”
言生手指微微顿了顿。
──池?
那青年离言生不远,她时而拨琴低头打量着他。
一身普通的劲装,看不出什么花样,她将目光又扫向他腰间,深色的革带上挂着一块令牌,烛光一照,花纹一闪。
似乎有目光看过来,言生顺势低下头,手指继续拨弄着琴弦。
李大人格外热情,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也一壶一壶地开。池献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冷不热,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将军此番回京,是述职还是……”李大人试探着问。
“大王召见。”池献没多说。
李大人连连点头,又问边关的战事。池献说了几句,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言生听在耳里,手指拨弦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这个人对边境局势了如指掌,不是那种坐在后方纸上谈兵的将军。
李大人不太能听出来,但不妨碍他借坡上驴夸赞,于是敬酒敬得更勤。酒过三巡,他的称呼从“池将军”变成了“将军”,再变成“小侯爷”。言生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小侯爷……
言生知道这是谁了。
她心头略诧异,池献比她想象中要年轻。然而坐在一群中年人中间,这个像是被硬塞进来的晚辈,却谁都不敢怠慢。
菜还在上。李大人指着刚端上来的一盘鱼,殷勤地介绍:“将军尝尝这个,这酱料配着这鱼可鲜了!”
池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言生看了那盘鱼一眼。酱汁是深褐色的,稠厚,挂着一层油光。气味飘过来,带着一种很熟悉的辛香。
这酱料是用一种商国特有的椒果发酵而成,风味尤其独特。商梁两国口味差异大,正因如此,这酱料并不怎么受他国人喜欢,流通极少。
琴声缓缓收尾,五位琴娘站起身来,微微欠身依次离场。
……
“你怎么来了?”开门的人看见是谁,忙皱眉压低声音。
“主子有事要和你们大人说。”
“什么事?”
“这是我们要找的人,希望你家大人帮忙。”来人将一张纸递过去,“见到此人尽量活捉,若是活捉不了,便直接杀了,此事若成,李大人当初提的事我家主子可答应。”
管家面色严肃起来,眯了眯眼:“这人是?”
“不重要。”来人不欲多谈。
“……好。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大人。若没什么事你就走吧,今夜来的是池献,你倒是胆子大!”
来人惊讶地挑了挑眉:“他……好,我先走了。”
他来得隐蔽,走得也迅速,管家小心收好画像,匆匆赶往宴席。
“哎,这边……”前面的姑娘看言生落后,招呼着她。
“好。”
宴席还有一段时间,琴娘们只是中场休息换身装扮,言生换着李府提供的衣服,脑海里思绪翻涌。
宴席过半,李大人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出去时轻快了些,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重新落座,给池献又斟了一杯酒,笑容比之前更热络了几分。
“将军此番回京,不知要在都城待多久?”
“看陛下意思。”池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大人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目光却开始在厅内游移,从舞姬身上扫过,又从琴娘身上扫过,像是在挑什么东西。
言生坐在角落里,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中场休息已经结束,琴娘们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她也跟着回来,但动作比旁人慢了一步,落座时琴架碰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正厅安静,那一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李大人皱了皱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言生低下头,把琴架摆正,手指搭上弦,却没有急着弹。她等了一息,等到厅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歌舞上,才轻轻拨了一下弦。
不是曲子,只是一个音。不高不低,不长不短,像是试音,又像是走神。旁边的琴娘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个音跟上来,比第一个慢了半拍,像是犹豫。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池献放下酒杯,侧了侧头。
他没有大动作,只微微侧了侧头。这个动作很小,旁边的李大人根本没注意到,但言生看见了,她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
她把琴弦拧紧了一点,又试了一遍。这次音对了。她直起身,手指搭上弦,开始弹。
是一支小曲,不长,也不难。曲调平缓,没有什么技巧,每个音都很干净,给人一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指法正确,节奏准确,没有错音,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池献听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李大人见他似乎有兴趣,凑过来低声说:“这丫头是新来的,手艺是差了些。将军若不嫌弃,下官再挑几个——”
“不必。”池献放下酒杯,“让她弹完。”
李大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朝乐师那边打了个手势。乐师会意,让其他琴娘停了,只留言生一个人。
正厅安静下来。舞姬退到两边,杯盏声也轻了,只有言生的琴声在厅里回荡。她低着头,手指不紧不慢地走,目光落在琴弦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弹得很专注。肩背挺直,手腕放平,指尖触弦的力道不大不小,换指时干净利落。
一曲终了,言生收了手,把琴架往旁边推了推,低下头,等着。
厅内安静了片刻。李大人看了看池献的脸色,又看了看言生,心里开始盘算。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年轻将军,边关苦寒,回京路上路过这么个小地方,看上一个琴娘,再正常不过。更何况这琴娘弹得不算差,长得也好,送出去不丢人。
嬷嬷会意,将言生领至前面。
“叫什么?”李大人问。
“青瑶。”言生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怯。
“学琴多久了?”
“十年。”
李大人挑了挑眉。十年,那就是从小练的。他看了池献一眼,池献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李大人心里有了数。他笑着朝言生招了招手:“过来,给将军倒杯酒。”
言生应是,低着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池献面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旁边的侍从递过酒壶,她接过来,微微侧身,给池献面前的杯子斟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