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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未完的素描 阮叙棠得知 ...

  •   大三那年的深秋,银杏叶把教学楼的台阶铺成金毯。阮叙棠在收发室的信箱里摸到一封来自家乡的信,信封边缘磨得发毛,邮票是她熟悉的城市风景——是时砚舟母亲寄来的。

      拆信时,她的指尖在颤抖。信纸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时妈妈的字迹比从前瘦了些,墨迹洇开又干了,能看出写信时的停顿:“叙棠,砚舟在半年前走了。很安静,护士说他最后醒过一次,眼睛望着窗外,手里攥着张画,是你们天台的晚霞……”

      后面的字渐渐模糊,阮叙棠把信纸按在胸口,沿着斑驳的墙根滑坐在地。原来不是永远不醒,是用另一种方式,把天台的晚霞永远留在了身边。

      她把自己关在建筑社的画室里,三天三夜没出门。同学送来的饭菜放在门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画室的天窗照进来,落在蒙着灰尘的画板上,她才缓缓站起身,拿起了画笔。

      再次走出来时,画板上多了一幅画。海天交界处,两个牵手的小人站在礁石上,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衣角被海风吹得扬起,像振翅的蝶;女生的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裙摆上落着几片梧桐叶——是302窗外的那种。远处的天空很奇妙,一半是橘红色的晚霞,漫到海面就变成了融化的金;一半是缀着弯月的深蓝,星星像他弹起的篮球,亮得恰到好处。

      画的右下角,她用红笔补了两个小小的太阳,圆圆的,带着锯齿状的光芒,像极了他当年在素描本上画的那样,暖得能把纸页烤出温度。

      毕业后,阮叙棠成了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她设计的每栋楼都有个宽敞的天台,铺着防滑的青石板,角落里总种着几棵梧桐。春天发芽时是嫩黄的,夏天遮出浓荫,秋天落下金红的叶,像极了302窗外的那棵。

      有次项目竣工,记者围着她采访:“阮设计师,您的作品里总藏着‘天台’和‘梧桐’,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阮叙棠站在新落成的天台边缘,望着远处的晚霞,笑了笑:“因为站得高一点,就能看见更远的风景。”

      没人知道,每个晚霞满天的黄昏,她都会独自来天台坐坐。手里攥着那把褪色的302钥匙,黄铜的表面被磨得发亮,篮球挂件的胶皮彻底开裂,露出里面的铁丝,像他最后留在她记忆里的轮廓。

      她会坐在梧桐树下,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时砚舟画的那两个牵手小人旁边,她补画了海浪和椰树,还添了个小小的篮球,滚落在小人脚边,沾着点金色的沙。

      有次,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怯生生地问:“阮姐,您总对着晚霞发呆,在等什么呀?”

      阮叙棠转过头,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在等一个朋友。他说过,会带冰可乐来。”

      实习生没再追问,转身下楼时,听见她轻轻哼起不成调的旋律,像首被岁月磨旧的歌。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不会再来了。可执念这东西,从来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它会变成骨头里的钙,让你在往后的风雨里站得更稳;会变成血液里的盐,在某个寻常的黄昏,突然让舌尖泛起熟悉的咸。

      它会在你设计图纸时,让笔尖不自觉地画个篮球挂件;会在你路过篮球场时,下意识地驻足,听一会儿拍球的声响;会在你尝到橘子的甜时,突然想起某个天台的午后,他把剥好的橘瓣塞进你嘴里,指尖沾着金黄的汁。

      阮叙棠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多年前巷口老槐树下,他默默守护的那个。她知道,这场执念不是枷锁,是他留给她的礼物——让她在漫长的岁月里,哪怕偶尔觉得孤单,也能想起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用一场盛夏的光,照亮了往后所有的路。

      哪怕只活过一场盛夏,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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